第二十八章 玉鎖
順著縫隙鑽入殿內，寧卿有所感，抬頭望向左側。
雕花木窗向外半敞開，夜風穿過窗欞，拂動靜坐軟榻上的人影，身上衣裳還是睡前哄她睡覺那件，銀線繡出的蓮花隨她靠近，綴出細碎流光。
淮和斜倚榻上，繾綣的風兒，輕吹起她頰邊幾縷鴉色碎發，柔和那明艷到張揚的樣貌。
饒是修仙界以繪道稱絕的頂尖畫修，窮盡畢生筆墨，也描摹不出此刻仙子垂塵的半分風骨。
隨她走近，闔眸靜坐的人緩緩掀眸。
寒瞳黑白澄澈，無半分對她此時而來的好奇，唯余淡然。
寧卿頓在原地良久，直到淮和對她伸出手，喚她，「卿卿，為何不過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寧卿如夢初醒，抱緊懷中柔軟的玩偶，邁開腿朝人跑去，跑向她此刻最需要的，可以安心的臂彎。
起初，她還能保持矜持，一步一步走近淮和，可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愈發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腳下步子越來越快，最後索性小跑起來。
未至人身前，她便伸出雙手，急不可耐地撲入淮和微涼的懷中，將臉深深埋進人的腰腹之間。
清冽的冷香充盈鼻尖，並不溫熱的懷抱溫暖她快要失去五感的身軀。
夢魘，結束了。
「師父。」
忘塵尊者。
寧卿埋頭在淮和懷中，悶聲說：「我做了好可怕的夢，夢裡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沒有師父，沒有娘親……娘親，我沒有娘親了，師父。」
夢裡只有無窮的痛苦與絕望，她裹挾其中，幾近窒息。
寧卿猛吸一口淮和身上的冷香，穩定心神，稍仰頭，露出泛紅的眼圈與盈滿淚水的眼睛，忍住泣音，顫聲問：「師父， 你會和娘親一樣不見嗎？」
你會丟下我嗎？
這輪迴以來，唯一的變數。
娘，親？
淮和神色不變，實則人懵了有一會兒。
俯身，將寧卿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拿過錦帕，拭去快要湧出的淚珠。
母親。
淮和在心底念誦這個稱呼。
自她將寧卿帶回來的第一天起，寧卿就沒表現出對母親的思念，沒有哭鬧找母親的行為，有的只是乖乖待在她身側，按她的要求學習各種知識，當然偶爾會調皮些，但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這樣。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甚至後面她將寧卿暫時交給師姐，換到新環境，與不算陌生卻也不算熟稔的人相處，也未曾表現出半分膽怯。
現在想起來，寧卿似乎過於早熟了。
淮和想，手上動作愈發輕柔，擦去寧卿眼角的濕潤。
指尖掐訣，洗淨寧卿一路跑來，足底的髒污，撫平地面劃出的細小傷口。
她這個師父當的，真真是疏忽失職。
只是如今，她也不知該如何與寧卿言明情況。
垂眸，寧卿正仰面看她，說不出的乖巧可憐。
圓睜的杏眼似林間初生的小鹿，懵懂無害，巴掌大的小臉上，是新養出來的不多的肉，不似剛帶回來時那般瘦弱，此刻被夜裡涼風吹成沒血色的紅。
擔心寧卿著涼，明日睡醒便生病，淮和翻手拿出自己平日煉丹所用的丹爐，預備現煉製些適合孩童吃的丹藥。
尋常丹藥藥性太強，寧卿年紀尚小，又未修道，受不住藥性，貿然服用只會適得其反。
寧卿見了丹爐，心生好奇，瞬間便忘了自己還在賣可憐，讓淮和憐惜她，滿心滿眼只剩下伸手摸摸這一個念頭。
她學過一點煉丹，丹修就沒有窮的。
只可惜靈藥價格不菲，丹修的丹方也不外傳，即使出售價格也高昂，初期煉丹所花費的費用仍不是她能支付起的。
好的丹爐也需請專門的煉器師鍛造，她曾聽聞迎仙閣出售過一方天階丹爐，材料稀有不說，更是由合體期的煉器大能打造，各個丹修爭相出價，最後以二十萬上品靈石的價格賣出。
囊中羞澀的她只能學著煉些入門級別的丹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只要去宗內靈藥田幹活，便可領取足夠一年份的黃階靈草。這些靈草縱使煉丹全炸爐，也得足足炸上一百多爐才能消耗完。
不過，能達到這種程度，宗內執事堂會專門記錄下來，待下次弟子來時，換成黃級常用的丹藥發放，丹峰也會委婉勸其轉修它道。
她從前學時，未炸過爐，也算修丹道的好苗子。
現在瞧見淮和手中這方小巧精緻氣韻不凡的丹爐，瞬間忘了還要裝可憐博憐惜的念頭，伸著手就要去摸這看起來就散發濃濃高階靈石氣息的丹爐。
珍品！
淮和見寧卿對丹爐感興趣，順勢將丹爐送到寧卿手中，任由人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把玩觀賞。
她趁這空檔思忖，該如何回答寧卿的問題。
孩童心性最不定，此刻暫忘哭泣，說不準下一秒看完，新鮮感褪去，覺得丹爐沒意思，便要繼續嚎哭不止。
孩童慣會想一通是一通。
淮和斂眉思索，眼底餘光倏忽落至寧卿頸間的長命鎖上。
抬指，指尖輕托起自己打造的法器，忽的有了想法。
寧卿敏銳察覺到淮和的動作，下意識望向淮和指尖瑩潤玉色。
自淮和給她戴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戴久了，很多時候都會忘記脖頸上還有這麼個東西。
此刻淮和托起，她才想起自己還帶著長命鎖，可惜她從無長命。
看著玉鎖，腦中忽然想起還在丹崖山時，雲合曾與她說過，這個玉鎖是件可輔助修煉的防禦類法器，有勘破幻境與驅散夢魘的效果，至於其他功效，她道行尚淺，看不出來。
等等——這個玉鎖可以驅散夢魘，那我今晚為何會做那種夢？
除非……
寧卿抬頭，看向她面無表情的好師父。
她跑到台階下時，殿門就是打開狀態。
淮和早知我會來。
加了碧珈果的靈茶原是我喝了啊，哈哈哈……真好玩。
寧卿默默繃緊臉，擺出與淮和一般無二的神情，眼睛都捨不得眨，全神貫注盯她不知在想何事的師父。
真小氣，發現就發現，特意整徒弟是什麼意思？
我可是你的親徒弟，你五世以來唯一的徒弟，唯一！
寧卿越想越氣，臉頰都氣得鼓起來。
淮和剛想好該怎樣改造這件法器，抬眼，就見她的徒兒變成了河豚。
一時不知是該先笑，還是該疑惑人怎麼又生氣了。
方才不正思念娘親？
現在不思念，不想哭了，改變河豚了？
淮和想不明白，卻也沒開口詢問，怕問了，反倒提醒了人，讓人重新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對方，倒也和諧，一室寂靜。
終是寧卿耐不住寂寞，開口打碎平靜，「師父。」
「我在。」淮和應聲
「你為什麼不說話？」
道歉，跟我道歉！
寧卿心中大叫，面上一絲聲音也不發，抿唇緊盯淮和。
縱使淮和仙姿絕世、容色傾塵，她此刻也生不出半分欣賞之意。
滿心只有憤懣。
誠然她想讓淮和吃下碧珈果睡不好覺，有錯在先，但這不是淮和在發覺後，順勢把碧珈果給她吃的理由。
師父不應該對自己的徒弟更有耐心嗎？！
我遇到的兩個師父都是另類！
寧卿的怒氣快要到達頂峰，準備爆發時，只見淮和掌心多出一把匕首。
說是匕首，其實更像小刀，刀身不過一寸長，刀柄鑲嵌寶石，更適合當裝飾品，或是用來削果皮。
不等她生出疑惑，就見淮和毫不猶豫地將匕首直刺入自己心口。
利刃入膚，拔出，不過一息間，刃身中央凹陷的淺紋中，顯出殷紅的鮮血。
淮和唇色瞬間蒼白一分。
她不曾將玉鎖從寧卿脖頸間取下，只用掌心平托起，刀尖抵在玉鎖中心兩彎捲雲，滾燙血珠緩緩滲入，將澄澈玉色染出殷紅。
淮和薄唇快速翕動，另一隻手配合，迅速掐訣，精密繁複的法陣自玉鎖表面次第浮現，流光輾轉，變化萬千。
寧卿看不清，但能感受到周圍靈氣劇烈涌動，純度飛快攀升。
她猜測淮和是在重新煉製這件法器，可淮和的舉動與她學過的煉器步驟截然不同，她不懂淮和要做什麼。
只能在一旁怔怔看著。
直至玉鎖之上浸染的血色沉澱下來，蘊在兩朵捲雲處，化作一抹極淺的緋色，溫潤雅致，流轉微光。
「……師父？」
「我無法向你許諾沒有離開你的那日，但我保證，在此之前，你會平安無事。」
雕花木窗向外半敞開，夜風穿過窗欞，拂動靜坐軟榻上的人影，身上衣裳還是睡前哄她睡覺那件，銀線繡出的蓮花隨她靠近，綴出細碎流光。
淮和斜倚榻上，繾綣的風兒，輕吹起她頰邊幾縷鴉色碎發，柔和那明艷到張揚的樣貌。
饒是修仙界以繪道稱絕的頂尖畫修，窮盡畢生筆墨，也描摹不出此刻仙子垂塵的半分風骨。
隨她走近，闔眸靜坐的人緩緩掀眸。
寒瞳黑白澄澈，無半分對她此時而來的好奇，唯余淡然。
寧卿頓在原地良久，直到淮和對她伸出手，喚她，「卿卿，為何不過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寧卿如夢初醒，抱緊懷中柔軟的玩偶，邁開腿朝人跑去，跑向她此刻最需要的，可以安心的臂彎。
起初，她還能保持矜持，一步一步走近淮和，可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愈發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腳下步子越來越快，最後索性小跑起來。
未至人身前，她便伸出雙手，急不可耐地撲入淮和微涼的懷中，將臉深深埋進人的腰腹之間。
清冽的冷香充盈鼻尖，並不溫熱的懷抱溫暖她快要失去五感的身軀。
夢魘，結束了。
「師父。」
忘塵尊者。
寧卿埋頭在淮和懷中，悶聲說：「我做了好可怕的夢，夢裡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沒有師父，沒有娘親……娘親，我沒有娘親了，師父。」
夢裡只有無窮的痛苦與絕望，她裹挾其中，幾近窒息。
寧卿猛吸一口淮和身上的冷香，穩定心神，稍仰頭，露出泛紅的眼圈與盈滿淚水的眼睛，忍住泣音，顫聲問：「師父， 你會和娘親一樣不見嗎？」
你會丟下我嗎？
這輪迴以來，唯一的變數。
娘，親？
淮和神色不變，實則人懵了有一會兒。
俯身，將寧卿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拿過錦帕，拭去快要湧出的淚珠。
母親。
淮和在心底念誦這個稱呼。
自她將寧卿帶回來的第一天起，寧卿就沒表現出對母親的思念，沒有哭鬧找母親的行為，有的只是乖乖待在她身側，按她的要求學習各種知識，當然偶爾會調皮些，但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這樣。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甚至後面她將寧卿暫時交給師姐，換到新環境，與不算陌生卻也不算熟稔的人相處，也未曾表現出半分膽怯。
現在想起來，寧卿似乎過於早熟了。
淮和想，手上動作愈發輕柔，擦去寧卿眼角的濕潤。
指尖掐訣，洗淨寧卿一路跑來，足底的髒污，撫平地面劃出的細小傷口。
她這個師父當的，真真是疏忽失職。
只是如今，她也不知該如何與寧卿言明情況。
垂眸，寧卿正仰面看她，說不出的乖巧可憐。
圓睜的杏眼似林間初生的小鹿，懵懂無害，巴掌大的小臉上，是新養出來的不多的肉，不似剛帶回來時那般瘦弱，此刻被夜裡涼風吹成沒血色的紅。
擔心寧卿著涼，明日睡醒便生病，淮和翻手拿出自己平日煉丹所用的丹爐，預備現煉製些適合孩童吃的丹藥。
尋常丹藥藥性太強，寧卿年紀尚小，又未修道，受不住藥性，貿然服用只會適得其反。
寧卿見了丹爐，心生好奇，瞬間便忘了自己還在賣可憐，讓淮和憐惜她，滿心滿眼只剩下伸手摸摸這一個念頭。
她學過一點煉丹，丹修就沒有窮的。
只可惜靈藥價格不菲，丹修的丹方也不外傳，即使出售價格也高昂，初期煉丹所花費的費用仍不是她能支付起的。
好的丹爐也需請專門的煉器師鍛造，她曾聽聞迎仙閣出售過一方天階丹爐，材料稀有不說，更是由合體期的煉器大能打造，各個丹修爭相出價，最後以二十萬上品靈石的價格賣出。
囊中羞澀的她只能學著煉些入門級別的丹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只要去宗內靈藥田幹活，便可領取足夠一年份的黃階靈草。這些靈草縱使煉丹全炸爐，也得足足炸上一百多爐才能消耗完。
不過，能達到這種程度，宗內執事堂會專門記錄下來，待下次弟子來時，換成黃級常用的丹藥發放，丹峰也會委婉勸其轉修它道。
她從前學時，未炸過爐，也算修丹道的好苗子。
現在瞧見淮和手中這方小巧精緻氣韻不凡的丹爐，瞬間忘了還要裝可憐博憐惜的念頭，伸著手就要去摸這看起來就散發濃濃高階靈石氣息的丹爐。
珍品！
淮和見寧卿對丹爐感興趣，順勢將丹爐送到寧卿手中，任由人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把玩觀賞。
她趁這空檔思忖，該如何回答寧卿的問題。
孩童心性最不定，此刻暫忘哭泣，說不準下一秒看完，新鮮感褪去，覺得丹爐沒意思，便要繼續嚎哭不止。
孩童慣會想一通是一通。
淮和斂眉思索，眼底餘光倏忽落至寧卿頸間的長命鎖上。
抬指，指尖輕托起自己打造的法器，忽的有了想法。
寧卿敏銳察覺到淮和的動作，下意識望向淮和指尖瑩潤玉色。
自淮和給她戴上那天起，就沒摘下來過，戴久了，很多時候都會忘記脖頸上還有這麼個東西。
此刻淮和托起，她才想起自己還帶著長命鎖，可惜她從無長命。
看著玉鎖，腦中忽然想起還在丹崖山時，雲合曾與她說過，這個玉鎖是件可輔助修煉的防禦類法器，有勘破幻境與驅散夢魘的效果，至於其他功效，她道行尚淺，看不出來。
等等——這個玉鎖可以驅散夢魘，那我今晚為何會做那種夢？
除非……
寧卿抬頭，看向她面無表情的好師父。
她跑到台階下時，殿門就是打開狀態。
淮和早知我會來。
加了碧珈果的靈茶原是我喝了啊，哈哈哈……真好玩。
寧卿默默繃緊臉，擺出與淮和一般無二的神情，眼睛都捨不得眨，全神貫注盯她不知在想何事的師父。
真小氣，發現就發現，特意整徒弟是什麼意思？
我可是你的親徒弟，你五世以來唯一的徒弟，唯一！
寧卿越想越氣，臉頰都氣得鼓起來。
淮和剛想好該怎樣改造這件法器，抬眼，就見她的徒兒變成了河豚。
一時不知是該先笑，還是該疑惑人怎麼又生氣了。
方才不正思念娘親？
現在不思念，不想哭了，改變河豚了？
淮和想不明白，卻也沒開口詢問，怕問了，反倒提醒了人，讓人重新哭起來。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對方，倒也和諧，一室寂靜。
終是寧卿耐不住寂寞，開口打碎平靜，「師父。」
「我在。」淮和應聲
「你為什麼不說話？」
道歉，跟我道歉！
寧卿心中大叫，面上一絲聲音也不發，抿唇緊盯淮和。
縱使淮和仙姿絕世、容色傾塵，她此刻也生不出半分欣賞之意。
滿心只有憤懣。
誠然她想讓淮和吃下碧珈果睡不好覺，有錯在先，但這不是淮和在發覺後，順勢把碧珈果給她吃的理由。
師父不應該對自己的徒弟更有耐心嗎？！
我遇到的兩個師父都是另類！
寧卿的怒氣快要到達頂峰，準備爆發時，只見淮和掌心多出一把匕首。
說是匕首，其實更像小刀，刀身不過一寸長，刀柄鑲嵌寶石，更適合當裝飾品，或是用來削果皮。
不等她生出疑惑，就見淮和毫不猶豫地將匕首直刺入自己心口。
利刃入膚，拔出，不過一息間，刃身中央凹陷的淺紋中，顯出殷紅的鮮血。
淮和唇色瞬間蒼白一分。
她不曾將玉鎖從寧卿脖頸間取下，只用掌心平托起，刀尖抵在玉鎖中心兩彎捲雲，滾燙血珠緩緩滲入，將澄澈玉色染出殷紅。
淮和薄唇快速翕動，另一隻手配合，迅速掐訣，精密繁複的法陣自玉鎖表面次第浮現，流光輾轉，變化萬千。
寧卿看不清，但能感受到周圍靈氣劇烈涌動，純度飛快攀升。
她猜測淮和是在重新煉製這件法器，可淮和的舉動與她學過的煉器步驟截然不同，她不懂淮和要做什麼。
只能在一旁怔怔看著。
直至玉鎖之上浸染的血色沉澱下來，蘊在兩朵捲雲處，化作一抹極淺的緋色，溫潤雅致，流轉微光。
「……師父？」
「我無法向你許諾沒有離開你的那日，但我保證，在此之前，你會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