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孝徒弟（下）
夜晚。
寧卿蜷在柔軟的衾被間，懷中抱著新的玩偶，依偎貼在淮和腰側，聽淮和用平淡舒緩的語調講自己年輕時闖各個秘境的過往。
是的，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淮和放棄給她講枯燥晦澀的修仙史，換了更適合孩童聽的故事。
只是淮和最開始講的幾個故事都很奇怪，囚身高塔上的凡人公主，將自己的青絲編作辮子，引過路的皇子攀援而上；為了擁有永恆不滅靈魂的鮫人帝姬，甘願化作泡沫去死；隨被詛咒的公主一同陷入沉睡的國家……
奇奇怪怪的故事，她從未聽過。
她本以為淮和會講神話故事給她聽，沒想到聽了一堆公主帝姬，她不喜歡。
伸手抱住淮和的腰撒了好久的嬌，淮和才問她想聽什麼，順著她的意思來。
「秘境深處，是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我身具冰靈根，習慣與寒冷相伴，卻依舊抵不住潭水的寒意。」
淮和語調溫緩，淌在靜謐夜裡，與催眠良藥無二。
寧卿小小打了個哈欠，順勢往淮和腰側貼了貼，臉埋進淮和衣料間，鼻尖貪婪攫取淮和身上清冽冷香，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還沒聽夠，不想睡不想睡……好想睡。
可倦意如潮水，攀上眼瞼，意識輕飄飄的，昏沉欲寐。
淮和察覺寧卿的困頓，抬手落在寧卿的鬢角輕輕撫摸，哄人不必抗拒困意，「明日，可繼續。」
寧卿是真的困極了，聽見淮和的話，猶在抵抗的意識瞬間散了乾淨。
撐住識海最後一絲清明，抓住淮和的手，抓不全，就緊緊攥住一根手指按在胸口。
困意徹底蓋過清明前一刻，她仍不放心，追問淮和要一個承諾，「明日早課，師父要先講完後續，不然我便不上早課了。」
尾音綿軟含糊，帶著孩童獨有的嬌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淮和回握住小小的手，低聲保證，「好。」
得了准信，寧卿徹底安心，闔眼，放任自己墜入夢鄉，呼吸漸漸勻淨綿長。
見寧卿入睡，淮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坐原處，保持不動，耐心候著寧卿真的睡熟，不會因她的一點動靜便會驚醒後，才慢慢抽回手指，起身離開。
臨走前，替寧卿掖好被角，殿內的香爐中燃上安神香。
回了自己寢殿，淮和虛掩殿門，留下可供稚童穿過的縫隙，隨後靜坐貴妃榻，調息打坐。
修士大多築基後便不再夜晚入眠，她屬少數依舊保持睡眠，但今夜不同以往，還是不睡的好。
寧卿剛睡下，加之安神香的功效，倒也沒有做夢，睡得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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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漸漸的，黑甜的無意識的夢中開始滋生出不得見光的晦暗血色。
她夢到那天淮和並沒有出現，無人救她，她如前幾世那般被抓回魔界，一如過往命運，甚至她上一世最後強行煉化吞噬的魔尊的神魂也消失，體內沒有魔氣，血池中有另一個魔尊在等待覆生。
魔族發現她特殊的體質，用魔氣侵入她的筋脈，啃噬她的靈根血脈。
甚至夢中那些魔族會撕扯掉她的四肢，當著她的面吃下，血色混著黑暗，帶來無盡的劇痛。
每每疼痛與失血過多即將奪去她的生命，口中便會被塞入可生肢體的丹藥，將她當做可無限使用的靈材。
撕裂，重塑。
折磨好似沒有盡頭。
她看見自己的血肉被煉成丹藥，送到魔界外與魔族私通的修士手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憑藉這些無副作用的丹藥，修為迅速提升，突破瓶頸，平步青雲，風光無限。
她則困在暗無天日的囚籠中，反覆撕碎，再生，受盡凌遲。
夢魘深處，她還看見了墮妄劍。
銀白修長的仙劍，伴著痴狂喃語，再一次貫穿她的心臟。她的血，魔尊的血，混在一處，不染劍身分毫。
魔尊模糊的臉龐濺上血，她看不真切對方的樣子，卻能知道，那對猩紅的眼瞳正注視著自己，灼灼發亮。
艷色的唇角沾著血漬，緩緩揚起，溫熱的血珠順著下頜嘴角滑落，滴落在她面上，粘膩噁心。
「你真的能完成你的夙願？即便你，吞了我。」
她聽見魔尊飄渺的話音鑽入耳中，帶著漠然與嘲諷，「天注視著你，你躲不開。」
「你只會心甘情願的，成為祭品。」
「不——！」
寧卿驟然驚醒，猛地從榻上彈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急促的喘息打碎寢殿內的寧靜。
身上寢衣被冷汗打濕大半，緊緊粘在肌膚上。
她雙眸睜大，眸中滿是未散的驚懼與癲狂，茫然良久，視線才聚焦，有了神采。
雕花木樑，輕紗羅帳，熟悉的陳設，她在靈昀山，在她的寢殿。
這裡沒有墮妄，沒有魔尊。
身上無傷，也無噬骨劇痛，她完完整整，沒有碎開。
可胸腔里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復，那句「心甘情願淪為祭品」，如附骨之疽，反覆盤旋在腦海深處，啃噬著她的神智。
祭品？
心甘情願？
怎麼可能！
寧卿死死攥緊掌心錦被，指節泛白，濃烈的戾氣與不甘充斥眼底，「我不會，即便此世與過往有異，我也要拉所有人陪葬！」
「陪葬，陪葬……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既要我死，我的天命是死，緣何還要讓我生，給我無盡的苦難。」
寧卿得不到答案，也不想要答案，答案只會是冠冕堂皇的話，她不需要。
為天下蒼生去死這種事，就該交給那群滿口慈悲為懷的佛修，或是真正的擁有友人與師父師姐兄弟妹關愛的天驕！
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永不會有這種覺悟。
永遠都不會！
殿中那尊鏨著細碎花鳥紋樣的銀質香爐中，香料靜靜燃燒，裊裊青煙順著爐蓋鏤空處緩緩升起，安神香氣漫徹整座寢殿，卻壓不下寧卿心底不斷翻湧怨懟與恨。
寧卿呆坐在床上，睡前淮和給她的玩偶拋在一旁，她從丹崖山帶回來的，常擁住酣睡的娃娃也冷落在枕邊。
寂靜昏暗的室內，唯一的光亮是淮和留下給她做小夜燈的夜明珠，光芒柔和溫潤，驅散一點黑暗。
良久，寧卿慢慢轉動脖頸，低頭看向枕邊的明珠，腦中忽的閃過淮和清冷絕塵的身影。
橫豎都睡不著，倒不如去尋淮和。
白日裡在淮和的茶中加了東西，此刻想來，應也難靜心打坐休憩。
「剛好聽睡前沒有講完的故事。」
寧卿打定主意，隨手撈過一隻玩偶，赤足踩上殿內玉石鋪就的地面，顧不上穿鞋，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她不想待在這裡，不想一個人，誰都好，只要會說話——不，會喘氣就行！她現在只需要一個活物陪著。
夜太長了，她不想全用來重溫那潰爛入骨的過往。
殿外。
皓月當空，清輝遍灑迴廊，檐下懸著的燈籠靜靜佇立，燭火凝而不搖，兩者結合，足以讓她看清前路，不至於撞上柱子，跑錯方位。
步履急切跨入淮和所居院落，主殿內沒有半分光亮透出 。
寧卿不自覺的慢下腳步，到寢殿的台階下時已然完全停下，駐足不前。
夜風穿庭而過，撩起她鬢邊碎發，帶著山間入夜的微涼，吹散夢魘殘留的昏沉，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清明。
寧卿立在階下，進退兩難。
她不想回只有自己的寢殿，她需要一個活著的有生命的東西陪自己，好讓她確定眼前的是現實，不是她被抓回魔族受盡折磨後幻想出來的美夢。
可她不知該不該向前。
淮和。
師父一詞，給她的印象很不好。
寧卿猶豫不定。
玉階上，寢殿的門無風自動，打開一道剛剛好夠她進入的縫。
見此情景，寧卿心頭那點遲疑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都支棱起來。
不再去想會不會打擾到淮和，人都主動給她開門讓她去「打擾」，她不去豈不是落人面子。
寧卿歡快地提起裙擺，三兩步跑上台階，跨入燭火明亮卻不溫暖的殿內。
寧卿蜷在柔軟的衾被間，懷中抱著新的玩偶，依偎貼在淮和腰側，聽淮和用平淡舒緩的語調講自己年輕時闖各個秘境的過往。
是的，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淮和放棄給她講枯燥晦澀的修仙史，換了更適合孩童聽的故事。
只是淮和最開始講的幾個故事都很奇怪，囚身高塔上的凡人公主，將自己的青絲編作辮子，引過路的皇子攀援而上；為了擁有永恆不滅靈魂的鮫人帝姬，甘願化作泡沫去死；隨被詛咒的公主一同陷入沉睡的國家……
奇奇怪怪的故事，她從未聽過。
她本以為淮和會講神話故事給她聽，沒想到聽了一堆公主帝姬，她不喜歡。
伸手抱住淮和的腰撒了好久的嬌，淮和才問她想聽什麼，順著她的意思來。
「秘境深處，是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我身具冰靈根，習慣與寒冷相伴，卻依舊抵不住潭水的寒意。」
淮和語調溫緩，淌在靜謐夜裡，與催眠良藥無二。
寧卿小小打了個哈欠，順勢往淮和腰側貼了貼，臉埋進淮和衣料間，鼻尖貪婪攫取淮和身上清冽冷香，好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還沒聽夠，不想睡不想睡……好想睡。
可倦意如潮水，攀上眼瞼，意識輕飄飄的，昏沉欲寐。
淮和察覺寧卿的困頓，抬手落在寧卿的鬢角輕輕撫摸，哄人不必抗拒困意，「明日，可繼續。」
寧卿是真的困極了，聽見淮和的話，猶在抵抗的意識瞬間散了乾淨。
撐住識海最後一絲清明，抓住淮和的手，抓不全，就緊緊攥住一根手指按在胸口。
困意徹底蓋過清明前一刻，她仍不放心，追問淮和要一個承諾，「明日早課，師父要先講完後續，不然我便不上早課了。」
尾音綿軟含糊，帶著孩童獨有的嬌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淮和回握住小小的手，低聲保證，「好。」
得了准信，寧卿徹底安心，闔眼，放任自己墜入夢鄉，呼吸漸漸勻淨綿長。
見寧卿入睡，淮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坐原處，保持不動，耐心候著寧卿真的睡熟，不會因她的一點動靜便會驚醒後，才慢慢抽回手指，起身離開。
臨走前，替寧卿掖好被角，殿內的香爐中燃上安神香。
回了自己寢殿，淮和虛掩殿門，留下可供稚童穿過的縫隙，隨後靜坐貴妃榻，調息打坐。
修士大多築基後便不再夜晚入眠，她屬少數依舊保持睡眠，但今夜不同以往，還是不睡的好。
寧卿剛睡下，加之安神香的功效，倒也沒有做夢，睡得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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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漸漸的，黑甜的無意識的夢中開始滋生出不得見光的晦暗血色。
她夢到那天淮和並沒有出現，無人救她，她如前幾世那般被抓回魔界，一如過往命運，甚至她上一世最後強行煉化吞噬的魔尊的神魂也消失，體內沒有魔氣，血池中有另一個魔尊在等待覆生。
魔族發現她特殊的體質，用魔氣侵入她的筋脈，啃噬她的靈根血脈。
甚至夢中那些魔族會撕扯掉她的四肢，當著她的面吃下，血色混著黑暗，帶來無盡的劇痛。
每每疼痛與失血過多即將奪去她的生命，口中便會被塞入可生肢體的丹藥，將她當做可無限使用的靈材。
撕裂，重塑。
折磨好似沒有盡頭。
她看見自己的血肉被煉成丹藥，送到魔界外與魔族私通的修士手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憑藉這些無副作用的丹藥，修為迅速提升，突破瓶頸，平步青雲，風光無限。
她則困在暗無天日的囚籠中，反覆撕碎，再生，受盡凌遲。
夢魘深處，她還看見了墮妄劍。
銀白修長的仙劍，伴著痴狂喃語，再一次貫穿她的心臟。她的血，魔尊的血，混在一處，不染劍身分毫。
魔尊模糊的臉龐濺上血，她看不真切對方的樣子，卻能知道，那對猩紅的眼瞳正注視著自己，灼灼發亮。
艷色的唇角沾著血漬，緩緩揚起，溫熱的血珠順著下頜嘴角滑落，滴落在她面上，粘膩噁心。
「你真的能完成你的夙願？即便你，吞了我。」
她聽見魔尊飄渺的話音鑽入耳中，帶著漠然與嘲諷，「天注視著你，你躲不開。」
「你只會心甘情願的，成為祭品。」
「不——！」
寧卿驟然驚醒，猛地從榻上彈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急促的喘息打碎寢殿內的寧靜。
身上寢衣被冷汗打濕大半，緊緊粘在肌膚上。
她雙眸睜大，眸中滿是未散的驚懼與癲狂，茫然良久，視線才聚焦，有了神采。
雕花木樑，輕紗羅帳，熟悉的陳設，她在靈昀山，在她的寢殿。
這裡沒有墮妄，沒有魔尊。
身上無傷，也無噬骨劇痛，她完完整整，沒有碎開。
可胸腔里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復，那句「心甘情願淪為祭品」，如附骨之疽，反覆盤旋在腦海深處，啃噬著她的神智。
祭品？
心甘情願？
怎麼可能！
寧卿死死攥緊掌心錦被，指節泛白，濃烈的戾氣與不甘充斥眼底，「我不會，即便此世與過往有異，我也要拉所有人陪葬！」
「陪葬，陪葬……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既要我死，我的天命是死，緣何還要讓我生，給我無盡的苦難。」
寧卿得不到答案，也不想要答案，答案只會是冠冕堂皇的話，她不需要。
為天下蒼生去死這種事，就該交給那群滿口慈悲為懷的佛修，或是真正的擁有友人與師父師姐兄弟妹關愛的天驕！
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永不會有這種覺悟。
永遠都不會！
殿中那尊鏨著細碎花鳥紋樣的銀質香爐中，香料靜靜燃燒，裊裊青煙順著爐蓋鏤空處緩緩升起，安神香氣漫徹整座寢殿，卻壓不下寧卿心底不斷翻湧怨懟與恨。
寧卿呆坐在床上，睡前淮和給她的玩偶拋在一旁，她從丹崖山帶回來的，常擁住酣睡的娃娃也冷落在枕邊。
寂靜昏暗的室內，唯一的光亮是淮和留下給她做小夜燈的夜明珠，光芒柔和溫潤，驅散一點黑暗。
良久，寧卿慢慢轉動脖頸，低頭看向枕邊的明珠，腦中忽的閃過淮和清冷絕塵的身影。
橫豎都睡不著，倒不如去尋淮和。
白日裡在淮和的茶中加了東西，此刻想來，應也難靜心打坐休憩。
「剛好聽睡前沒有講完的故事。」
寧卿打定主意，隨手撈過一隻玩偶，赤足踩上殿內玉石鋪就的地面，顧不上穿鞋，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她不想待在這裡，不想一個人，誰都好，只要會說話——不，會喘氣就行！她現在只需要一個活物陪著。
夜太長了，她不想全用來重溫那潰爛入骨的過往。
殿外。
皓月當空，清輝遍灑迴廊，檐下懸著的燈籠靜靜佇立，燭火凝而不搖，兩者結合，足以讓她看清前路，不至於撞上柱子，跑錯方位。
步履急切跨入淮和所居院落，主殿內沒有半分光亮透出 。
寧卿不自覺的慢下腳步，到寢殿的台階下時已然完全停下，駐足不前。
夜風穿庭而過，撩起她鬢邊碎發，帶著山間入夜的微涼，吹散夢魘殘留的昏沉，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清明。
寧卿立在階下，進退兩難。
她不想回只有自己的寢殿，她需要一個活著的有生命的東西陪自己，好讓她確定眼前的是現實，不是她被抓回魔族受盡折磨後幻想出來的美夢。
可她不知該不該向前。
淮和。
師父一詞，給她的印象很不好。
寧卿猶豫不定。
玉階上，寢殿的門無風自動，打開一道剛剛好夠她進入的縫。
見此情景，寧卿心頭那點遲疑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都支棱起來。
不再去想會不會打擾到淮和，人都主動給她開門讓她去「打擾」，她不去豈不是落人面子。
寧卿歡快地提起裙擺，三兩步跑上台階，跨入燭火明亮卻不溫暖的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