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就TM你叫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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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裡,走馬燈,轉了起來。

  那是賀長戈自個兒的一生。

  他本名,就叫賀長戈。

  他是前清末年,河南歸德府一個武舉人家裡的獨子。

  長戈,是上陣殺人的兵器;他爹卻偏給他取了個字,叫「止戈」。

  打小,他爹就教他,棍棒是用來護人的,刀槍,是用來止戈的。

  「戈兒,你記著,」爹把他舉過頭頂,「止戈為武。這天下的兵,是為了有一天,再也沒有兵。」

  他那時候,把這話,當真了。

  後來,朝廷沒了,天下,亂了。

  他投了軍,從一個小兵,一仗一仗,殺成了帶兵的官。

  他打的是護民的仗。隊伍過境,他不許兵擾民,不許搶糧,有個兵摘了老鄉半筐棗,他當著全軍的面,打了那兵二十軍棍。

  他以為,只要打勝仗,就能護得住人。

  可他打贏了北邊,南邊又反了;他護下一個村子,回頭,那村子叫另一支過境的兵,殺得雞犬不留。

  他的兵,一茬一茬地死。他親手埋的同袍,從一個,到一百個,到一千個。

  三十歲那年,他的隊伍在落馬坡,被三倍的敵人圍了。

  斷了三天糧,援軍不來。

  他帶著最後幾百個兵,沖了七次,沒衝出去。

  最後一夜,他趴在彈坑裡,身邊全是死人和還沒咽氣的人。他最得意的一個親兵,才十七,頭枕著他的腿,斷了氣,臨死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雜麵饃。

  「賀將軍,」那孩子最後說,「俺們……能回家麼?」

  他答不上來。

  他也快死了。

  他被抬進死人堆的時候,還剩一口氣,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他護了一輩子人,可一個人都沒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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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人靠不住。活人會怕,會逃,會餓,會為了半筐棗互相動刀。活人打的仗,打完一場,還有一場,永遠打不完。

  「要是有一支,不會怕死、不會後退、不會禍害百姓的兵,就好了。」

  「用這樣一支兵,打最後一仗,打完,天下,就再也沒有兵了。」

  就在這口氣將斷未斷的時候,綠燈籠,亮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能成全他。

  那一夜,賀長戈死在了落馬坡的死人堆里。

  活過來的,是陰月教的朔月使,道號,兵解。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頭一個煉的,就是枕著他腿斷氣的那個十七歲親兵。

  他對那孩子說,跟著我,再不用挨餓,再不用死。

  一年,兩年,十年。

  他的兵,越來越多。

  可他慢慢忘了,他原本是要「止戈」的。

  他的屍兵,刀槍不入,打哪哪贏,各路軍閥,都來求他。他給這個大帥獻十個兵,給那個大帥獻二十個兵,換來的,是一場接一場更大的仗。

  他的兵開過去,是新的萬人坑。

  坑裡的死人,再爬起來,成了他的兵。

  他越是想打一場「最後一仗」,仗,就越是打不完。

  他殺的人,比他當年想護住的人,多了一百倍、一千倍。

  他不敢去想。

  他給自己打了一副烏鐵面具,把臉遮住,也把那個七歲時,信了「止戈為武」的孩子,一併,遮了起來。

  「老夫沒有錯。」

  黑暗裡,他被無數隻手按著,卻還在喃喃。

  「老夫是要止戈……老夫是要,打完這最後一仗……」

  「最後一仗?」

  周恆的聲音,從坑邊傳下來,奶聲奶氣。

  「賀長戈,你打了多少年,殺了多少人?」

  「你說要止戈,可你自個兒,就是這天下最大的一場兵禍。」

  周恆抬起手,把那塊裂開的烏鐵面具,從懷裡取了出來,懸在半空。

  「你爹說,止戈為武,是為了有一天,再也沒有兵。」

  「你倒好,你把活人,一個個變成兵。」

  「滿倉只想回家收麥,你把他煉成了兵。」

  「那個十七歲的娃娃,就想啃完半塊饃,你把他,也煉成了兵。」

  「你不是在止戈。」

  周恆一字一頓。

  「你是在拿千千萬萬回不了家的人,給你那點自個兒都不信的執念,陪葬。」

  那副烏鐵面具上,裂開的縫裡,透出一點光。

  像是那個七歲的賀長戈,隔著幾十年,終於,看見了自個兒。

  「我……」

  他喃喃著,那點溫文爾雅,碎了,露出底下一個又老又怕、滿手是血的人。

  「我只是……想叫他們,別再死了……」

  「可你,叫他們,連死都死不成。」

  周恆的聲音,落下來。

  「死了,還能回家。」

  「你把他們鎖在屍身里,連家,都回不了。」

  滿溝的亡魂,不動了。

  那些抓著他的手,那些哭嚎的臉,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周恆舉起那塊烏木引魂牌。

  牌光幽幽,在這片黑地里,照出一條往南的路。

  「賀長戈,你煉了一輩子兵,今天,我替你,把這最後一班崗,站了。」

  他奶聲奶氣,念起那兩句渡厄經。

  「刀兵之劫,今日已償。」

  「放下刀槍,隨我還鄉。」

  鑼聲,順著那道引魂牌的幽光,從南邊,一聲接一聲,悠悠地,飄了過來。

  是鎮上的方向。是大壯、二猴,領著那些活下來的壯丁,還在替沒走完的魂,敲著回家的鑼。

  那些抓著賀長戈的亡魂,一隻一隻,鬆開了手。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青衫人,轉過身,順著引魂牌的光,順著鑼聲,往南,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個十七歲的親兵,走在最後,懷裡還揣著半塊饃。

  他路過賀長戈,停了停。

  「將軍。」

  他輕輕喊了一聲,像很多年前那樣。

  「俺們,回家了。」

  說完,他化作一點微光,散了。

  賀長戈怔怔地看著那點光,看著他的兵,一個一個,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沒有一個人,等他。

  他忽然笑了,笑得滿臉是淚。

  他一輩子想帶他們打一場勝仗,帶他們回家。

  到最後,帶他們回家的,是一個他想吃下去的、八歲的娃娃。

  而他自個兒,哪兒也去不了。

  他的屍身,早已在雷火里散盡;他的魂,背了上萬人的命,沉得,連那道往南的光,都托不起。

  「止戈……」

  他喃喃著,看著自己青黑的、一點點透明的手。

  「爹,我沒做到。」

  他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南邊,望了一眼他這輩子,再沒走回去的那條回家的路。

  然後,他整個人,連同那點可笑的、害人的執念,一齊,在這片萬人坑裡,無聲地,散成了一片黑灰。

  黑灰里,只剩那把斷了骨的白羽扇,和半片沒燒盡的青衫。

  風一吹,灰,也沒了。

  天亮了。

  頭一道日頭,從東邊的山樑上,照下來,照進了這片千人坑、萬人冢。

  滿地的白骨,被晨光一照,第一次,不再是陰慘慘的青黑。

  蘇晚落回周恆身邊,看著滿地黑灰,輕聲問:「他這算……惡有惡報麼?」

  周恆收起引魂牌,沉默了一會兒。

  「他煉的兵,把他拖下了水。」

  「他爹教他止戈,他卻造了一輩子的孽。」

  「這算不算報,我說不準。」

  他抬起頭,看著南邊。

  「我就知道,滿倉他們,到家了。」

  就在這時,眼前「叮」地一聲。

  【叮!檢測到宿主焚陣、破屍、度魂、誅朔月使,兵解一案,了結。】

  【系統本想煽個情,可日頭都出來了,長話短說。】

  【破朔月使兵解之煉屍陣、焚凶屍逾千、度刀兵亡魂近萬、護下白沙鎮滿鎮生靈、斷軍閥一臂,功德一樁,記大善。】

  【本單元所得:】

  【烏鐵鎮屍面(黃字上品):兵解那副烏鐵面具,經純陽雷火與萬魂一念洗淨,能鎮屍氣、蔽陰陽,危急時罩面,可叫尋常邪祟、陰兵,一時辨不出你是活人。戴久了,心裡會有點發沉,少戴。】

  【兵解白羽扇(黃字中品):扇骨折了,骨縫裡還存著幾縷沒用完的點屍陰符,往後遇上屍群,或可反用。】

  【純陽功行,第五重,已固。】

  【超凡境界,凝神初期。】

  【純陽自封,第四重已解,余封五重。少年,又長個了。】

  【另:本單元消耗過大,天蠶繭溫養之中,七日內喚不得。】

  周恆看著那行「又長個了」,沒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個兒,袖子短了一截,褲腳也吊在腳踝上。

  八年了,他頭一回,覺得這身子骨,輕快得想跑。

  紅衣一閃,蘇晚落在他身側,眼波在他短了一截的袖子、吊起來的褲腳上轉了一圈,忍不住,彎了彎眼。

  「竄了小半頭。」她輕聲,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軟,「這下,倒有點小丈夫的模樣了。」

  周恆耳尖一熱,嘴硬:「小丈夫,也是丈夫。」

  他把烏鐵面具、斷羽扇,一併收了,朝南邊,白沙鎮的方向走。

  「走了,回家,吃王大娘熬的粥。」

  身後,萬畝舊戰場,頭一回,安安靜靜。

  只有風,吹過一桿折了的、焦黑的旗杆,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在替誰,收著最後一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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