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想借小爺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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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頭兒,你留下。」

  周恆從樑上跳下來,腿一軟,扶著那根倒下的大纛杆,才站穩。

  七竅的血還沒幹,他一身純陽雷氣,空得像口枯井。

  裴照捂著青黑的左臂,臉色慘白,卻還是往前一步:「我跟你去。」

  「你去了,是我背你,還是你背我?」周恆看他一眼,「你這條胳膊,再動一回,人就廢了。」

  「他是返虛。」裴照咬牙,「你一個人……」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

  周恆望向北方,那縷黑煙逃的方向,夜風裡,隱隱傳來成千上萬人的哭聲,像有人拖著一整片苦海在走。

  「他是叫自個兒煉的一千個鬼,架著走的。」

  「媳婦,跟我走。」

  紅影一閃,蘇晚落在他身側。

  「大壯,二猴,守著鎮子,護著裴頭兒,把溝沿那些壯丁,還有王大娘,都給我安置好。」

  「小師弟!」大壯急了。

  「我去去就回。」

  周恆抹了把臉上的血,奶聲奶氣,卻穩。

  「這魔頭,今夜不除,他緩過一口氣,死的,就是下一個白沙鎮。」

  他和蘇晚,一前一後,掠出了萬人坑,朝著那縷黑煙,追了下去。

  往北,是一片接一片的舊戰場。

  彈坑挨著彈坑,鏽刺刀、破軍帽、半截人骨,在月色下,白森森鋪了一地。

  那縷黑煙,逃得並不快。

  周恆趴在一道土坡後,看得清楚。

  青衫人在前頭奔,身上卻像掛了幾百斤的石頭。每奔出幾步,他腳下的影子裡,就伸出幾隻、幾十隻手,抓住他的腿、他的衣擺、他的魂,把他往地里拽。

  他一邊逃,身上的皮肉,一邊一塊一塊,往下掉。

  掉下來的,不是屍肉,是一張張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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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臉一落地,就哭嚎著,又爬回他身上,撕咬、抓撓。

  「賀長戈……」

  「還我命……」

  「我要回家……」

  「他壓不住了。」蘇晚輕聲,紅衣在風裡翻,「黑符燒了,陣破了,他身上那道鎮著萬魂的口子,鬆了。」

  「他急著逃,是想找個地方,把這一身反噬,壓下去。」

  周恆眯起眼。

  「他想多了。」

  那青衫人想往北逃,可身上那些手,卻把他往另一個方向拖。他掙了一路,到末了,非但沒逃遠,反倒叫那些手,拖著、拽著,跌跌撞撞,轉回了落馬坡的老戰場。

  黑煙,在一處最大的彈坑前,停了。

  賀長戈轉過身,鐵面具已經只剩半邊,那半張臉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臉,一隻眼睛,死死盯住追來的周恆。

  「娃娃。」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端著那點可笑的溫文。

  「你追上來,做什麼。」

  「看你怎麼死。」周恆站住。

  「老夫,還不想死。」

  他羽扇抬起,那扇骨,已經裂了。

  「老夫這一身本事,這就要成的大道,就這麼沒了,太可惜。」

  他半邊臉抽了抽,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滿坑的兵,沒了;煉屍的陣,也沒了。煉你做屍將,是不成了。」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你不是要送老夫一程麼?」


  他猛地一抬手。

  「奪舍!」

  黑煙,鋪天蓋地,朝周恆壓了下來。

  這一下,他是真拼了命,連最後一口屍氣,都點著了。

  蘇晚紅影一閃,撲上去攔,卻叫他袖中一道殘符,重重震開,紅衣又撕開一道口子。

  「媳婦!」

  周恆抬手,按住胸口的五雷錢。

  可那枚月牙形的錢,黯淡無光,裡頭的雷氣,早被他在溝里抽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火星都榨不出來。

  天蠶繭,還在懷裡溫養,裂著縫,喚不動。

  黑雲,壓到了頭頂。

  那張爬滿人臉的臉,近在咫尺,溫溫吞吞的聲音,貼著他耳朵。

  「多好的純陽……」

  「這身子,歸老夫了。」

  一隻青黑的、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周恆的咽喉。

  周恆被掐得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是那一千個、一萬個亡魂的哭聲。

  他想起了滿倉。

  想起那個壯實的莊稼漢,跪在溝里,磕了三個頭,說「鎖,給娃戴上」。

  想起了王大娘,在樑上,一遍一遍地應「哎,俺兒到家了」。

  想起了一溝溝睜眼望天、回不了家的兵。

  「我答應過,要把他們,一個一個,送回家。」

  「我還沒送完。」

  「你這種把活人煉成兵的魔頭,憑什麼,占著別人的身子,擋我的路。」

  他攥著五雷錢的手,猛地一緊。

  就在那一口純陽之氣,叫他掐得將散未散的當口,他胸口,那個一直鎖著他身量、鎖著他純陽的封印,「咔」地一聲,應聲而開。

  不是誰替他開的。

  是他自個兒,在死人堆里,在送魂的路上,一口一口,掙開的。

  【叮!檢測到宿主於死境中,道心不退,純陽功行,水到渠成。】

  【純陽自封,第四重,解。】

  【純陽功行,破第五重。】

  【超凡境界,入凝神。】

  【系統本來備了一長串賀詞,尋思了尋思,還是先讓你把眼前這關,過了。】

  【另外,本系統得提醒你一句:你這一破境,純陽道體與本系統的感應,又深了一層。】

  【往後,這世上的物件、門道、邪祟,你瞧不明白的,本系統能幫你瞧的、能給你提的醒,更多了。】

  【說人話:你升級了,我這外掛,也跟著,好使了。】

  轟。

  周恆周身,那口原本空了的井,憑空漲起了純陽的雷。

  不再是先前那種細弱的、一道一道的雷。

  是一片。

  這一回,雷不是從五雷錢里擠出來的,是從他骨頭縫裡、血里,自個兒生出來的。

  雷氣在他小小的身板里,一寸一寸撐開,他聽見自己骨頭在輕輕作響,那股壓了他好幾年、叫他長不大的滯澀,鬆了。

  他的個子,以肉眼能看見的速度,往上躥了小半頭。

  他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點被掐住的慌亂,只剩一片沉靜的、雷火似的亮。

  「你方才說,要借我的身子?」

  他小手,輕輕搭在那隻攥著他咽喉的青黑手腕上。

  「那我,也回你一樣。」

  「五雷引,破邪。」

  他沒去劈賀長戈。

  他指尖那一縷破境新生的、比先前純了十倍的純陽雷火,順著那隻青黑的手,一竄,徑直鑽進了賀長戈的胸口。

  鑽進了他那道鎮著一萬個亡魂、已經裂開的口子。

  「你不是要壓麼?」

  周恆聲音很輕。

  「我幫你,把這道口子,撕開。」

  雷火,在賀長戈的胸腔里,「轟」地炸開。

  不是炸他的屍。

  是燒斷了他身上最後一道、鎮著萬魂的黑符。

  賀長戈僵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道壓了他一身罪業、也壓了他幾十年的口子,叫這一縷純陽雷火,徹底燒穿了。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不……」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不……」

  已經晚了。

  他的身後,他的腳下,他的影子裡,無數雙眼睛,同時睜開了。

  成千上萬個被他煉過、害死、再也沒回過家的亡魂,從他皮肉里、骨頭裡、影子裡,一隻一隻,鑽了出來,密密麻麻,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腿、脖子、臉。

  「賀長戈。」

  「輪到你了。」

  「跟我們,一塊兒,留下吧。」

  青衫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叫那無數隻手,緩緩地,往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里,拖了下去。

  周恆站在彈坑邊,破境新生的純陽雷氣,在他周身,明滅不定。

  他沒有再追。

  他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那個自稱兵解、字止戈的老魔頭,被他親手煉了一輩子的兵,一點一點,拖進了他自個兒挖的萬人坑裡。

  「賀長戈。」

  周恆忽然開口。

  「你不是想看看,自己是怎麼死的麼?」

  他奶聲奶氣,卻清清楚楚,飄進了那片黑暗。

  「那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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