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青禾界主
禾寧被帶到拍賣台中央時，場中響起了一陣並不響亮的議論。
不是因為她年紀太小。
而是因為她抱著的青禾界印，比公證卷宗里記載的損壞程度更嚴重。
界印正面已經裂開一道縫，縫中不斷飄出細小青光。每散掉一點，半空中的世界投影便黯淡一分。
公證師示意她向競買者行禮。
禾寧抱著界印，沒有動。
旁邊商會侍者低聲提醒了兩次，她才緩慢低下頭。
「我叫禾寧。」
「是青禾界的界主。」
她聲音很輕，尾音有些發顫，卻仍努力讓每個字說得清楚。
「青禾界還有七十一萬四千六百二十七人。」
「南城的護城陣已經修好一半，東邊三座靈田今年也能收成。」
「只要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公證師溫和地打斷她。
「禾界主，拍賣程序中不包含延期陳述。」
「可你們答應讓我說話。」
「你已經完成身份確認。」
「我還沒說完。」
禾寧抱緊界印。
她顯然背過許多次這些數字。
哪座城還有多少人，哪條河尚未乾涸，哪一處界陣已經修到第幾層。對拍賣場中的買家而言，這些只是資產狀態；對她而言，卻是她能夠證明世界還活著的全部依據。
禾寧腳邊還放著一隻舊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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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中不是寶物，而是青禾界各城送來的東西：一袋尚未脫殼的靈谷，一卷修到一半的陣圖，幾封寫給外界宗門的求援信，以及一塊刻著七十餘萬人名字的簡陋木牌。
商會把這些稱作界產附件，不計入主要估價。
禾寧卻一路抱到了拍賣台。
她似乎相信，只要買家看見青禾界仍有人種田、修陣、寫信，便不會把它當成一團可以隨意切開的界源。
沒有人去看木箱。
顧長淵走到拍賣台前。
商會護衛想要阻攔，卻被公證師抬手制止。
他認出了顧長淵。
九域追繳榜第一等名單剛剛傳到蒼梧，許多人還沒有見過真人，卻已經見過那道黑袍影像。
「顧道主可以旁聽，但無權干預拍賣。」
顧長淵沒有理會他，只看向禾寧。
「你知道界種賣出以後，會發生什麼嗎？」
禾寧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們說會遷走一千個人。」
「其餘的人呢？」
「若買主願意養界，便繼續留下。」
「若不願意呢？」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公證師替她解釋：「若買主選擇抽取界種，剩餘生靈會在世界崩解前獲得自行遷離期限。商會不保證安置。」
裴烈冷笑：「一群連界舟都沒有的人，自行遷到哪？」
「可投奔附近世界，也可簽勞契換取船位。」
「拿一輩子換一張船票？」
「總比隨界同滅強，至少多了一條生路。」
台下不少人微微點頭。
這正是蒼梧大多數人的想法。
不是他們不知道殘酷。
而是看過太多整界覆滅以後，一千個名額聽起來便像恩賜。
澹臺鏡問禾寧：「出售同意書，是你簽的？」
「界主印是我按的。」
「誰在場見證？」
「商會的三位大人，還有蒼梧稅司的人。」
「青禾界有人替你提供法律援助麼？」
禾寧不懂這個詞。
澹臺鏡換了問法：「簽之前，有沒有人告訴你可以拒絕，可以申訴，或者可以要求重新核算債務？」
「他們說債已經算過很多次。」
「有沒有屬於青禾界的人陪你？」
禾寧沉默了一會兒。
「我叔公本來要來。」
「可他進城前病死了。」
十三歲的界主，在三名商會公證人和稅司官員面前，抱著一枚正在崩裂的界印，簽下了代表七十萬人的出售契。
程序上有見證。
唯獨沒有一個真正站在她這邊的人。
禾寧的視線終於落到那隻舊木箱上。
箱裡最上方那封信來自青禾界南城。信上只有一句話：界主若見到能救我們的人，請告訴他，青禾人願意自己修陣，不願被賣。
她一路不敢打開，因為商會告訴她，全界已經同意出售。她甚至懷疑寫信的人只是少數不肯認命者。如今她才知道，或許真正被蒙在鼓裡的，正是整座青禾界。她抱著界印的手不再只是發抖，眼中也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那不是孩子賭氣，而是一界之主終於知道有人偷走了七十萬人的聲音。
此刻聽見澹臺鏡詢問，她才第一次意識到，信里的話與卷宗里的結果並不相同。
第一位買家已經舉牌。
「八十萬界晶。」
出價的是剛才那名丹宗長老。
「青禾界木土本源不錯。我可以保留兩成界源維持界殼，再遷入本宗藥奴。原有生靈若願簽五百年勞契，也可留下。」
另一名礦商很快加價。
「八十五萬。」
「我不要原有人口，遷界期可以延長到一年。」
旁邊有人笑道：「一年能走幾個？最後還不是賣給勞船。」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競價聲一輪輪響起。
禾寧站在台上，每聽見一次報價，手指便在界印邊緣收緊一點。
她沒有隱藏血脈。
沒有驚世天賦。
甚至不懂如何操控完整界陣。
她之所以站在這裡，只因為父母與青禾界最後一批強者都死了，而那枚界印必須有人抱著。
顧長淵看著她，想起天門渡那些被寫成耗材的飛升者，也想起無燈界石屋裡發出祈願聲的孩子。
一個人的價值若必須靠天賦、身份或未來成就證明，普通人便永遠最先進入犧牲名單。
「青禾界不願意賣。」禾寧忽然開口。
公證師皺眉：「禾界主，你已經簽署契約。」
「我按界主印，是因為你們說不按的話，青禾界會立刻被收界。」
「這是債務處置的必要後果。」
「那不是願意。」
她聲音仍舊發抖，卻第一次抬起頭。
「青禾界還有七十萬人。」
「我們想活。」
場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公證師敲響玉槌。
「界主個人臨時反悔，不影響全界已確認同意。」
「第一輪競價，九十二萬界晶。」
玉槌落下。
那價格還不如拍賣場外停著的一艘中型界舟。
不是因為她年紀太小。
而是因為她抱著的青禾界印，比公證卷宗里記載的損壞程度更嚴重。
界印正面已經裂開一道縫，縫中不斷飄出細小青光。每散掉一點，半空中的世界投影便黯淡一分。
公證師示意她向競買者行禮。
禾寧抱著界印，沒有動。
旁邊商會侍者低聲提醒了兩次，她才緩慢低下頭。
「我叫禾寧。」
「是青禾界的界主。」
她聲音很輕，尾音有些發顫，卻仍努力讓每個字說得清楚。
「青禾界還有七十一萬四千六百二十七人。」
「南城的護城陣已經修好一半，東邊三座靈田今年也能收成。」
「只要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公證師溫和地打斷她。
「禾界主，拍賣程序中不包含延期陳述。」
「可你們答應讓我說話。」
「你已經完成身份確認。」
「我還沒說完。」
禾寧抱緊界印。
她顯然背過許多次這些數字。
哪座城還有多少人，哪條河尚未乾涸，哪一處界陣已經修到第幾層。對拍賣場中的買家而言，這些只是資產狀態；對她而言，卻是她能夠證明世界還活著的全部依據。
禾寧腳邊還放著一隻舊木箱。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箱中不是寶物，而是青禾界各城送來的東西：一袋尚未脫殼的靈谷，一卷修到一半的陣圖，幾封寫給外界宗門的求援信，以及一塊刻著七十餘萬人名字的簡陋木牌。
商會把這些稱作界產附件，不計入主要估價。
禾寧卻一路抱到了拍賣台。
她似乎相信，只要買家看見青禾界仍有人種田、修陣、寫信，便不會把它當成一團可以隨意切開的界源。
沒有人去看木箱。
顧長淵走到拍賣台前。
商會護衛想要阻攔，卻被公證師抬手制止。
他認出了顧長淵。
九域追繳榜第一等名單剛剛傳到蒼梧，許多人還沒有見過真人，卻已經見過那道黑袍影像。
「顧道主可以旁聽，但無權干預拍賣。」
顧長淵沒有理會他，只看向禾寧。
「你知道界種賣出以後，會發生什麼嗎？」
禾寧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們說會遷走一千個人。」
「其餘的人呢？」
「若買主願意養界，便繼續留下。」
「若不願意呢？」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公證師替她解釋：「若買主選擇抽取界種，剩餘生靈會在世界崩解前獲得自行遷離期限。商會不保證安置。」
裴烈冷笑：「一群連界舟都沒有的人，自行遷到哪？」
「可投奔附近世界，也可簽勞契換取船位。」
「拿一輩子換一張船票？」
「總比隨界同滅強，至少多了一條生路。」
台下不少人微微點頭。
這正是蒼梧大多數人的想法。
不是他們不知道殘酷。
而是看過太多整界覆滅以後，一千個名額聽起來便像恩賜。
澹臺鏡問禾寧：「出售同意書，是你簽的？」
「界主印是我按的。」
「誰在場見證？」
「商會的三位大人，還有蒼梧稅司的人。」
「青禾界有人替你提供法律援助麼？」
禾寧不懂這個詞。
澹臺鏡換了問法：「簽之前，有沒有人告訴你可以拒絕，可以申訴，或者可以要求重新核算債務？」
「他們說債已經算過很多次。」
「有沒有屬於青禾界的人陪你？」
禾寧沉默了一會兒。
「我叔公本來要來。」
「可他進城前病死了。」
十三歲的界主，在三名商會公證人和稅司官員面前，抱著一枚正在崩裂的界印，簽下了代表七十萬人的出售契。
程序上有見證。
唯獨沒有一個真正站在她這邊的人。
禾寧的視線終於落到那隻舊木箱上。
箱裡最上方那封信來自青禾界南城。信上只有一句話：界主若見到能救我們的人，請告訴他，青禾人願意自己修陣，不願被賣。
她一路不敢打開，因為商會告訴她，全界已經同意出售。她甚至懷疑寫信的人只是少數不肯認命者。如今她才知道，或許真正被蒙在鼓裡的，正是整座青禾界。她抱著界印的手不再只是發抖，眼中也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那不是孩子賭氣，而是一界之主終於知道有人偷走了七十萬人的聲音。
此刻聽見澹臺鏡詢問，她才第一次意識到，信里的話與卷宗里的結果並不相同。
第一位買家已經舉牌。
「八十萬界晶。」
出價的是剛才那名丹宗長老。
「青禾界木土本源不錯。我可以保留兩成界源維持界殼，再遷入本宗藥奴。原有生靈若願簽五百年勞契，也可留下。」
另一名礦商很快加價。
「八十五萬。」
「我不要原有人口，遷界期可以延長到一年。」
旁邊有人笑道：「一年能走幾個？最後還不是賣給勞船。」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競價聲一輪輪響起。
禾寧站在台上，每聽見一次報價，手指便在界印邊緣收緊一點。
她沒有隱藏血脈。
沒有驚世天賦。
甚至不懂如何操控完整界陣。
她之所以站在這裡，只因為父母與青禾界最後一批強者都死了，而那枚界印必須有人抱著。
顧長淵看著她，想起天門渡那些被寫成耗材的飛升者，也想起無燈界石屋裡發出祈願聲的孩子。
一個人的價值若必須靠天賦、身份或未來成就證明，普通人便永遠最先進入犧牲名單。
「青禾界不願意賣。」禾寧忽然開口。
公證師皺眉：「禾界主，你已經簽署契約。」
「我按界主印，是因為你們說不按的話，青禾界會立刻被收界。」
「這是債務處置的必要後果。」
「那不是願意。」
她聲音仍舊發抖，卻第一次抬起頭。
「青禾界還有七十萬人。」
「我們想活。」
場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公證師敲響玉槌。
「界主個人臨時反悔，不影響全界已確認同意。」
「第一輪競價，九十二萬界晶。」
玉槌落下。
那價格還不如拍賣場外停著的一艘中型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