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處的傷痕
葬禮過後，暗衛閣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玄影在偏廳處理完最後一批文書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值夜的暗衛來請示夜間布防，他一一交代完畢，末了又加了一句：「今夜我不在值房，有事去西院找我。」
回到西院，走進了最裡面那間密室。門合上，落了鎖。這是暗衛閣的規矩之地——只有閣主有鑰匙，除了他，誰也不能進來。
室中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面銅鏡，一盆清水。還有一張窄榻，鋪著深灰色的粗布被褥。暗衛閣的人都知道，閣主有時會在這裡過夜，尤其是出完任務回來、身上帶傷的時候。他從不讓人近身。
玄影背靠著門板，閉了閉眼。
肩膀酸得厲害。腰間更甚，像被人用鐵鉗狠狠箍過，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痛。腿根處也疼，那種疼和練劍時拉傷的疼不一樣，更深、更軟、更難以啟齒。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帶。
外衣褪下，中衣褪下，最後是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裡衣。銅鏡映出他的身體——頎長，勁瘦，覆著一層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薄肌。線條流暢，蘊藏著極強的爆發力。但此刻，這具身體上布滿了另一種痕跡。
青紫的指痕印在腰側，深深淺淺，像是有人用了極大的力氣掐著他的腰。指痕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是淤血在慢慢散開。頸窩處有幾處紅痕，散亂地蔓延到鎖骨，有一處破了皮，結了薄薄的血痂。肩上一圈牙印，咬得很深。
玄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腰間的指印。
王爺留下的。
他記得那雙手。
滾燙的，乾燥的，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扣著他的腰時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他記得王爺的呼吸，粗重而滾燙，一下一下噴在他的頸窩。他記得王爺的嘴唇，落在他的肩上，然後變成了牙齒，狠狠咬了下來。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王爺的聲音。
沙啞的，帶著藥力催逼出來的焦躁和渴望，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喚著——
「別走……別走……」
那聲音太陌生了。
玄影低頭，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他攥緊了手指，深吸一口氣，走到水盆邊，擰了帕子開始清理傷口。
冷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刺痛傳來。他皺了皺眉，動作沒停。一下一下，擦得極仔細，像是在擦別人的身體，又像是在擦洗一樁罪證。
疼嗎？
他問自己。然後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
暗衛閣的閣主，怎麼可能怕疼。
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疼了。不是身上這些傷，不是這些淤青和咬痕，而是別的什麼地方。說不清楚，也沒法說。
他擦完最後一處傷口，把帕子扔回盆里，開始穿衣服。裡衣、中衣、外衣，一層層套回去。領子拉到最高，袖口扣得嚴嚴實實。動作利落，像是剛才鏡子裡那個滿身狼藉的人從來不存在。
「閣主。」門外傳來暗衛的聲音。
「什麼事。」
「王爺傳您去書房一趟。」
玄影整理衣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知道了，馬上到。」
腳步聲遠去。他站在銅鏡前，將領口往上拉了拉，又側過身檢查了一遍。
頸窩處有一小塊紅痕，隱在衣領的陰影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從柜子里取出一條暗色的薄巾，繞著脖子系了一道。和暗衛服同色，看著不起眼，只是領口多了點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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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行了。」他對自己說。
走出暗衛閣，天光已經大亮。初秋的清晨帶著涼意，院裡的梧桐落了幾片葉子，被風卷到台階上。玄影大步穿過迴廊，往王爺的書房去。
到了書房門口，他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門。
「進。」傅凌淵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玄影推門進去，垂首行禮：「王爺。」
書房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傅凌淵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眉頭微蹙，像是已經處理了好一陣公務。他頭也沒抬地說：「北離那邊有新消息了，你來看看。」
「是。」玄影上前幾步，雙手接過摺子。
接的時候，傅凌淵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他的指節。
玄影呼吸一窒，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回手。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傅凌淵抬了一下眼，目光在他臉上掠過，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把摺子往他手裡一遞，繼續低頭看自己的公文。
玄影退了半步，展開摺子看起來。
北離國近期在邊境外集結了一小股兵力，說是例行巡邊，但巡邊的位置離大晟的哨卡過於近了。暗衛閣在北境的暗樁傳回消息，北離「暗鷹」組織最近活動頻繁，似乎有大動作。
「王爺怎麼看？」玄影合上摺子。
傅凌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北離那頭，安穩了不到兩年，又按捺不住了。這次沖的不是邊境，是京城。」
「使團？」玄影立刻反應過來。
「你還沒看到第二份摺子。」傅凌淵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隨手丟過去，「今天一早送來的。北離遣使，下個月入京。」
玄影接住，快速掃了一遍。北離國書措辭客氣，說是來商議「邊境互市與通商之事」，還特意強調「北離與大晟乃兄弟之邦」。他看著「兄弟之邦」四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北離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他低聲說。
「所以有問題。」傅凌淵的聲音很淡，「你提前布置一下，使團入京之前，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底細。」
「是。」玄影應下。
傅凌淵又拿起筆，蘸了墨，繼續批摺子。玄影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說：「王爺若沒有別的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去吧。」
玄影退到門口，剛要拉開門。
「玄影。」
他動作一僵，回頭：「王爺還有何事？」
傅凌淵抬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從臉上滑到頸間，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條薄巾上。深色的，和暗衛服渾然一體，不扎眼，卻莫名有些礙眼。傅凌淵不記得玄影平時會系這東西。
「你今天……」傅凌淵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沒事。」
「屬下告退。」
玄影拉開門，走了出去。帶上門的那一瞬，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又快又急，像是要撞破胸腔。
回到暗衛閣，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頸間。薄巾還在，遮得好好的。可傅凌淵剛才那一眼，像刀子一樣，差點把他剖開。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玄影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那條薄巾，指節發白。
而書房裡，傅凌淵放下筆，目光望向窗外玄影離去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他。
只是剛才玄影轉身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個背影有些陌生。不是平時那個沉默寡言、如影隨形的暗衛閣主，而是一個……說不上來的感覺。
還有脖子上那條薄巾。玄影從不在身上加多餘的東西。
傅凌淵皺了皺眉，將那一絲異樣壓了下去。
「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他重新拿起筆，埋頭批摺子。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不疼，但總是若即若離地掛在那裡，讓他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感，他並不喜歡。
玄影在偏廳處理完最後一批文書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值夜的暗衛來請示夜間布防，他一一交代完畢，末了又加了一句：「今夜我不在值房，有事去西院找我。」
回到西院，走進了最裡面那間密室。門合上，落了鎖。這是暗衛閣的規矩之地——只有閣主有鑰匙，除了他，誰也不能進來。
室中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面銅鏡，一盆清水。還有一張窄榻，鋪著深灰色的粗布被褥。暗衛閣的人都知道，閣主有時會在這裡過夜，尤其是出完任務回來、身上帶傷的時候。他從不讓人近身。
玄影背靠著門板，閉了閉眼。
肩膀酸得厲害。腰間更甚，像被人用鐵鉗狠狠箍過，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痛。腿根處也疼，那種疼和練劍時拉傷的疼不一樣，更深、更軟、更難以啟齒。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帶。
外衣褪下，中衣褪下，最後是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裡衣。銅鏡映出他的身體——頎長，勁瘦，覆著一層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薄肌。線條流暢，蘊藏著極強的爆發力。但此刻，這具身體上布滿了另一種痕跡。
青紫的指痕印在腰側，深深淺淺，像是有人用了極大的力氣掐著他的腰。指痕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是淤血在慢慢散開。頸窩處有幾處紅痕，散亂地蔓延到鎖骨，有一處破了皮，結了薄薄的血痂。肩上一圈牙印，咬得很深。
玄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腰間的指印。
王爺留下的。
他記得那雙手。
滾燙的，乾燥的，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扣著他的腰時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他記得王爺的呼吸，粗重而滾燙，一下一下噴在他的頸窩。他記得王爺的嘴唇，落在他的肩上，然後變成了牙齒，狠狠咬了下來。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王爺的聲音。
沙啞的，帶著藥力催逼出來的焦躁和渴望，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喚著——
「別走……別走……」
那聲音太陌生了。
玄影低頭，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他攥緊了手指，深吸一口氣，走到水盆邊，擰了帕子開始清理傷口。
冷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刺痛傳來。他皺了皺眉，動作沒停。一下一下，擦得極仔細，像是在擦別人的身體，又像是在擦洗一樁罪證。
疼嗎？
他問自己。然後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
暗衛閣的閣主，怎麼可能怕疼。
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確實疼了。不是身上這些傷，不是這些淤青和咬痕，而是別的什麼地方。說不清楚，也沒法說。
他擦完最後一處傷口，把帕子扔回盆里，開始穿衣服。裡衣、中衣、外衣，一層層套回去。領子拉到最高，袖口扣得嚴嚴實實。動作利落，像是剛才鏡子裡那個滿身狼藉的人從來不存在。
「閣主。」門外傳來暗衛的聲音。
「什麼事。」
「王爺傳您去書房一趟。」
玄影整理衣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知道了，馬上到。」
腳步聲遠去。他站在銅鏡前，將領口往上拉了拉，又側過身檢查了一遍。
頸窩處有一小塊紅痕，隱在衣領的陰影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從柜子里取出一條暗色的薄巾，繞著脖子系了一道。和暗衛服同色，看著不起眼，只是領口多了點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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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行了。」他對自己說。
走出暗衛閣，天光已經大亮。初秋的清晨帶著涼意，院裡的梧桐落了幾片葉子，被風卷到台階上。玄影大步穿過迴廊，往王爺的書房去。
到了書房門口，他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門。
「進。」傅凌淵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玄影推門進去，垂首行禮：「王爺。」
書房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傅凌淵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眉頭微蹙，像是已經處理了好一陣公務。他頭也沒抬地說：「北離那邊有新消息了，你來看看。」
「是。」玄影上前幾步，雙手接過摺子。
接的時候，傅凌淵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他的指節。
玄影呼吸一窒，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縮回手。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有些突兀。傅凌淵抬了一下眼，目光在他臉上掠過，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只是把摺子往他手裡一遞，繼續低頭看自己的公文。
玄影退了半步，展開摺子看起來。
北離國近期在邊境外集結了一小股兵力，說是例行巡邊，但巡邊的位置離大晟的哨卡過於近了。暗衛閣在北境的暗樁傳回消息，北離「暗鷹」組織最近活動頻繁，似乎有大動作。
「王爺怎麼看？」玄影合上摺子。
傅凌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北離那頭，安穩了不到兩年，又按捺不住了。這次沖的不是邊境，是京城。」
「使團？」玄影立刻反應過來。
「你還沒看到第二份摺子。」傅凌淵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隨手丟過去，「今天一早送來的。北離遣使，下個月入京。」
玄影接住，快速掃了一遍。北離國書措辭客氣，說是來商議「邊境互市與通商之事」，還特意強調「北離與大晟乃兄弟之邦」。他看著「兄弟之邦」四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北離人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他低聲說。
「所以有問題。」傅凌淵的聲音很淡，「你提前布置一下，使團入京之前，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底細。」
「是。」玄影應下。
傅凌淵又拿起筆，蘸了墨，繼續批摺子。玄影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說：「王爺若沒有別的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去吧。」
玄影退到門口，剛要拉開門。
「玄影。」
他動作一僵，回頭：「王爺還有何事？」
傅凌淵抬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從臉上滑到頸間，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條薄巾上。深色的，和暗衛服渾然一體，不扎眼，卻莫名有些礙眼。傅凌淵不記得玄影平時會系這東西。
「你今天……」傅凌淵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沒事。」
「屬下告退。」
玄影拉開門，走了出去。帶上門的那一瞬，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又快又急，像是要撞破胸腔。
回到暗衛閣，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頸間。薄巾還在，遮得好好的。可傅凌淵剛才那一眼，像刀子一樣，差點把他剖開。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玄影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那條薄巾，指節發白。
而書房裡，傅凌淵放下筆，目光望向窗外玄影離去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他。
只是剛才玄影轉身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這個背影有些陌生。不是平時那個沉默寡言、如影隨形的暗衛閣主，而是一個……說不上來的感覺。
還有脖子上那條薄巾。玄影從不在身上加多餘的東西。
傅凌淵皺了皺眉，將那一絲異樣壓了下去。
「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他重新拿起筆，埋頭批摺子。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不疼，但總是若即若離地掛在那裡，讓他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感，他並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