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溫如玉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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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蘊這人有個毛病,越忙越容易餓。

  北離使團的事壓了一堆,他連著兩日在王府和兵部之間來回跑,午膳只胡亂塞了兩塊點心。到了第三日傍晚,從兵部出來時,他餓得眼前都有些發花。好在王府離得不遠,他索性拐進去討頓飯吃。

  剛走到偏廳門口,就看見趙全正引著一個人往裡走。

  那人身量修長,著一襲月白色的素袍,外罩一件極淺的青灰色褙子,走路時衣擺紋絲不亂。他背著一隻舊木藥箱,步伐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庭院裡散步。此時天色將暮,廊下的燈籠還沒全點上,他整個人便有些模糊,像從一幅半舊的水墨畫裡走出來。

  謝蘊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是誰。

  溫如玉。京城人稱「溫神醫」的那位。據說這人脾氣和他的醫術一樣出名,太醫院曾三番五次請他去做院判,他都以「不習慣與人共事」為由拒了。這樣的人,謝蘊早有耳聞。

  兩人在偏廳門口打了個照面。

  謝蘊率先拱了拱手,微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溫大夫了。在下謝蘊,幸會。」

  他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低,臉上那點笑更是十成十的溫文爾雅。謝蘊對自己的笑容向來自信,朝中上下,還沒有幾個人會對他這張臉甩臉子。

  可溫如玉確實沒給他這個面子。

  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腳步都沒停,甚至沒怎么正眼看謝蘊,便從他身旁走了過去。謝蘊的手還拱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

  趙全忙打圓場:「謝軍師,溫大夫是來給王爺請平安脈的。這……時辰不早了,老奴先帶他過去。」

  「正好。」謝蘊收回手,臉上的笑意已經恢復如常,「我也有事找王爺,一起吧。」

  趙全笑著應了,在前頭引路。

  溫如玉不緊不慢地跟在趙全身後,像壓根沒聽見謝蘊的話。謝蘊也不惱,落後半步,不緊不慢地打量著前頭那人。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醫者。京城裡的大夫,但凡能進出王府的,哪個不是點頭哈腰、滿嘴謙辭?偏這溫如玉,背著一個破藥箱,倒像是來施捨誰的。

  有意思。

  書房裡,傅凌淵正在看北離邊境的軍報。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他放下摺子,朝溫如玉略一點頭:「來了。」

  「嗯。」溫如玉走到案前,把藥箱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放,「手。」

  傅凌淵伸出手腕。溫如玉三指搭上去,眼睛半闔,不再說話。書房裡靜下來,只能聽見更漏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謝蘊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這位冷麵神醫給王爺診脈,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不用說「請」,不用說「冒犯」,連個「王爺」的稱呼都省了。而傅凌淵,京城裡人人談之色變的攝政王,竟也就這麼由著他擺弄。

  「最近睡得不好?」溫如玉忽然開口。

  傅凌淵「嗯」了一聲。

  「酒也喝了不少。」溫如玉又說,語氣篤定,不帶半點疑問。

  傅凌淵不置可否。

  謝蘊全程盯著溫如玉看,一刻都不放過。

  「看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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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如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清泠泠的,跟他的藥香一樣涼。他沒回頭,但這話是衝著謝蘊去的,在場三人都聽得出來。

  謝蘊笑意更深,一點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坦然道:「沒看夠。」

  溫如玉收回搭在傅凌淵腕上的手指,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了謝蘊一眼。就一眼,像在看一件極尋常的物件,看完便移開了,重新低頭開始寫藥方。

  謝蘊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惱,反而對這人更感興趣了。

  「溫大夫認得我?」謝蘊主動開口。

  「謝蘊,字懷瑜。」溫如玉頭也不抬,「王爺座下第一謀士,三歲能詩,七歲通經,十五歲名滿京城。可惜科考那日飲酒誤事,被先帝罰出考場,從此再未入仕。如今以白衣之身佐理王府,被朝中暗稱為『影相』。」

  謝蘊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

  「查得這麼清楚。」他說,「溫大夫對我,還真是上心。」

  溫如玉合上藥箱,抬眸:「我是大夫。對什麼人都得多留個心眼。尤其對那些盯著別人看個不停的人。」

  謝蘊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出聲來。

  傅凌淵在案後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心裡那點因為北離使團而來的煩悶,竟散了些許。溫如玉寫完了,拿起來吹了吹,走到門口遞給趙全,「三碗水,文火,早晚飯後各服一劑。喝三天,夜裡就不會醒那麼勤了。」

  趙全連忙接過去:「多謝溫大夫。」

  溫如玉合上藥箱,站起身,這才像是終於注意到了謝蘊的存在。他的目光在謝蘊臉上停了一瞬,又輕飄飄地移開了。那眼神淡得很,像看一根柱子,看一片瓦,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

  謝蘊臉上的笑,比方才更深了些。

  「溫大夫這是要走了?」他開口。

  「不然呢?留這過年?」溫如玉背起藥箱,對傅凌淵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傅凌淵看著他出門,又看了眼謝蘊那副吃癟的模樣,難得地笑了一下:「怎麼,謝軍師也有被人噎住的時候。」

  「臣這是棋逢對手。」謝蘊一點不惱,「溫如玉這人,有點意思。」

  「他剛給本王開了方子。」傅凌淵把摺子重新拿起來,「你少打他主意。」

  「王爺說笑了。」謝蘊笑得溫文,「臣最是老實不過的人。」

  「你老實?」傅凌淵冷哼一聲,「天底下最不老實的就是你。」

  謝蘊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嘴角。他的目光追著溫如玉離去的方向,像看某種稀罕的、難以馴服的活物。

  「有意思。」他低聲說。

  傅凌淵忍不住哼了一聲:「你不是還有一堆正事沒辦?」

  「正事要辦,人也要認識。」謝蘊轉身回到案前坐下,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王爺,這位溫大夫,醫術比傳聞中如何?」

  「比你靠譜。」傅凌淵不客氣地說。

  謝蘊也不氣,只摸著下巴笑了笑:「那是自然。臣看人,素來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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