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辭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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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奶奶就起了。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滾,她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又蓋上。

  拾穗兒從炕上坐起來,看見奶奶佝僂的背影。灶火把那件補了又補的棉襖照得發亮。

  她想喊一聲「奶奶」,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沒喊出來。

  老村長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木棍靠在牆邊,他沒拄,站得很直。

  「吃了嗎?」他問。

  「還沒。」陳陽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包。

  「吃了再走。你奶奶熬了一早晨。」

  六個人圍在灶台邊喝粥。沒人說話,沒人看誰,都低著頭。

  碗裡的粥比前幾天稠了許多,奶奶把最後一把面都倒進去了。

  葉晨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蘇曉,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拾穗兒喝得慢,一口一口抿。她不想喝完。喝完了,就該走了。但粥總會涼的,人總會走的。

  奶奶站在灶台邊,沒喝。她看著六個人喝,像是在看一件捨不得挪眼的事。

  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的時候,老村長開口了。「走吧,再晚趕不上車。」

  六個人站起來。奶奶把那雙手套塞進拾穗兒包里。

  手套已經補好了,補丁疊補丁,線腳歪歪扭扭,但很密。

  「奶奶,您別送了。」

  「送。送到村口。」

  村口的老榆樹下,幾個老人站在那兒等。

  鐵蛋的爺爺,丫丫的奶奶,還有幾個拾穗兒叫不出名字的老人。

  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的消息,早就來了,站成一排,像幾棵被風沙磨光了葉子的老樹。沒有人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

  拾穗兒看見鐵蛋爺爺的手在抖,看見丫丫奶奶的眼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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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沒掉下來。不能哭。哭了,奶奶更難受。

  奶奶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拾穗兒面前,仰著臉看她。

  「穗兒,奶奶等你。」

  「奶奶,我會回來的。很快。」

  「不急。好好讀書。」奶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沙土,但很暖。

  拾穗兒把臉貼在奶奶手心裡,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眼,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老村長拄著木棍走過來,站在奶奶旁邊。

  「穗兒,你昨天跟我說的話,我記住了。錢的事,苗的事,你們去想辦法。這裡的事,交給我。你奶奶,也交給我。」

  「巴特爾爺爺,等我回來。」

  「等。十年也等。」


  葉晨把包往肩上挪了挪,第一個轉身。蘇曉跟在他後面。

  陳靜和楊桐桐並肩走。陳陽站在拾穗兒旁邊,沒催,只是站著。

  拾穗兒鬆開奶奶的手,轉過身。

  走了幾步,回頭看。奶奶還站在老榆樹下,手搭在額頭上,遮著初升的太陽。

  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攏了攏,攏不住,就不攏了。

  走遠了,人影變小了,拾穗兒回頭看,奶奶還在那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沙土的顏色里。

  上了拖拉機,老村長坐在駕駛座上,把木棍放在腳邊。

  陳陽坐在他旁邊,其餘人坐在後斗。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突突突地往前開。

  村口的老人們還在揮手,手舉得很高,像在跟什麼告別。

  不是跟他們,是跟年輕的力氣,跟遠方的念想。那種不鬆手、也不追的告別。

  拾穗兒坐在后座,背靠著蘇曉。蘇曉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涼,蘇曉的手熱。熱捂著涼,涼慢慢熱了。

  車開遠了,金川村變得很小。

  那些破敗的院牆,倒了的屋頂,歪著的門框,都被沙土的顏色吞沒了。

  但沙子底下還有土,土底下還有根。根還在。

  拾穗兒把臉埋在蘇曉的肩上,沒哭。哭了一路了,眼淚乾了。她閉上眼睛。

  拖拉機顛簸著,老村長把車開得比來時快。不是趕時間,是怕自己慢下來會捨不得讓這幾個年輕人走。

  年輕人要往前跑。金川村的沙地留不住他們,他們該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跑得越遠,拉回來的東西越多。

  到赤市,老村長把車停在汽車站門口。他說不進去了,車不好停。

  其實不是車不好停,是他不想看著他們進站。

  葉晨把包背好,蘇曉遞給他一壺水。陳靜把車票分給大家。

  陳陽走到老村長面前,伸出手。老村長握了一下,鬆開。

  「孩子,好好讀書。別惦記家裡。」

  陳陽沒答話,但他知道「家裡」指的是什麼。不是金川村,是這些願意為他們擋風沙的人。

  拾穗兒最後一個走過去,從包里掏出那雙手套,又看了一眼,塞回包里。

  「巴特爾爺爺,回去跟奶奶說,手套我帶著了。下次回來,我還戴。」

  「好。下次回來,沙退了。」

  她說「等我回來」的時候,聲音是抖的。老村長沒抖,他老了,骨頭硬了,什麼事都見過,什麼人都送過。

  但他嘴角在動,不是在說話,是在忍。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六十多歲的人了。他拄著木棍,轉過身,上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

  六個人站在汽車站門口,看著那輛拖拉機消失在塵土裡。誰都沒動。

  葉晨說了一句:「走吧。」他走在最前面,沒回頭。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走不了了。

  拾穗兒跟在最後面。進站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赤市的街道灰撲撲的,行人都裹著紗巾,分不清誰是誰。

  沒有奶奶,沒有老村長,沒有那棵老榆樹。

  金川村已經遠了,但沙土還在鞋縫裡,倒不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幫上全是沙。她沒擦。帶著,帶回去。

  火車開了。窗外的沙地慢慢退去,變成戈壁,變成荒灘,變成農田。

  拾穗兒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車票在口袋裡,學校在幾百公里外。她的心在金川村,在金川村的沙土裡,在老榆樹的樹根下,在奶奶的眼睫毛上。

  她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車票。藍色的票面,「赤市—京城」。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幾個字,把票折好,放回去。

  旁邊那雙手套,棉線的,磨得起了毛。她把臉埋進去縫補過的線腳粗糙,硌著臉頰,不疼。

  陳陽坐在她旁邊,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小桌板上。

  是大白兔奶糖,一顆。糖紙已經剝了一半,白色的,卷著邊。

  拾穗兒拿起來,放進嘴裡。甜的,奶味很濃。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

  窗外,沙地沒有了。

  但沙在鞋縫裡,倒不出來。糖在嘴裡,咽不下去。

  甜了,就不苦了。

  不苦了,就不怕了。

  學校那邊,募捐、寫信、拉樹苗。

  金川村這邊,奶奶、老村長、一百二十棵樹根。

  兩邊都是家。一邊是走,一邊是回。

  走是為了回。回來的時候,沙該退了。

  那時候,奶奶還在,老村長還在,那棵老榆樹的新枝也該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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