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巡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清晨,拾穗兒被窗外的光晃醒。

  月亮還沒落,天已經發白了。沙丘反射著月光,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她坐起來,炕上只剩下奶奶一個人,老村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

  灶台邊有動靜,柴火噼啪響,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下了炕,走出堂屋。老村長蹲在灶台邊燒水,看見她出來,指了指鍋邊的一摞碗。

  「洗了臉吃飯。今天帶你同學看看村子。」

  六個人陸續起了。

  葉晨最後一個從地上爬起來,頭髮翹著,臉上壓了一道氈子的印子。

  蘇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給他一瓢水。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整個人激靈了一下。

  早飯還是稀粥。粥比昨天稠了一些,老村長多加了一把面。

  鹹菜還是那疙瘩長了白霜的,但他切細了,拌了一點醋。

  醋是酸的,鹹菜是鹹的,混在一起,味道好了一些。

  葉晨喝了兩碗,說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老村長說一樣的鍋一樣的面,是你餓了。葉晨說也是。

  吃完飯,拾穗兒站起來。

  「今天不去幹活。今天我們走一圈,看看村子。」

  六個人跟著她出了門。

  老村長拄著木棍走在前面,奶奶沒跟來——她的腿走不了遠路,坐在門檻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第一戶是鐵蛋家。院牆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截被風沙磨成了圓角,牆頭上的土一碰就掉。

  門鎖著,鎖生了鏽,鑰匙孔被沙堵住了。院子裡長滿了草,草也枯了,黃褐色的,東倒西歪。

  窗台上堆著一層沙,厚厚的一層,窗戶紙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嗚嗚響。

  鐵蛋走了,鐵蛋爸媽也走了。走之前把鎖掛在門上,以為還能回來。

  但鎖鏽了,鑰匙找不到了。人也回不來了。

  葉晨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他們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老村長沒跟來第二戶是丫丫家。牆還在,但屋頂沒了。

  灶台露在外面,鍋還在,鍋底積了半鍋沙子。

  拾穗兒走過去,用手把沙子捧出來。沙子從指縫漏下去,落在地上,揚起一陣細塵。

  她想起小時候,丫丫在這口鍋里煮過苞谷,煮好了端出來,燙手,用衣角墊著,掰一半給她。

  苞谷是甜的,糯的,咬一口,滿嘴都是香。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現在苞谷沒了。鍋還在。

  她站起來,把鍋蓋蓋上了。鍋蓋是木頭的,裂了縫,蓋不嚴。

  第三戶是趙二家。門沒鎖,半開著。院子裡堆著幾袋沒帶走的糧食,袋子被老鼠咬破了,糧食撒了一地。

  堂屋的門也開著,裡面空蕩蕩的。牆上的相框還在,相片裡的人走了,相片沒走。相片上的人笑著,笑著笑著就老了。

  老村長拄著木棍,站在門口,沒進去。

  「趙二走的那天,在門口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說別看了,走吧。他上了車,沒回頭。」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回頭。但回了頭,就走不了了。」

  陳靜站在趙二家院子裡,環顧四周。

  她沒說話,但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數什麼。數完了,她說了一句:「十戶。倒了七戶。」

  「不止。」老村長說。「全村三十來戶,倒了一大半。沒倒的,也住不了人了。」

  走了半個村子,沒看見一個年輕人。年紀最小的,是鐵蛋的爺爺,七十二了。

  年紀最大的,是丫丫的奶奶,八十一了。八十一,耳聾,眼花,走路要拄雙拐。

  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門口曬太陽。太陽每天升起來,她就坐著。

  太陽落下去了,她就回屋。等明天太陽再升起來。

  楊桐桐把相機舉起來,對著那排倒塌的房子調了調焦距。手指按在快門上,沒按下去。她把相機放下了。

  蘇曉問她怎麼不拍。她搖了搖頭。

  「拍了給誰看?城裡人看了,覺得遠。遠,就不疼。」

  她把相機掛在胸前,沒再舉起來。

  走到村北頭,老村長停下來。前面是一片沙地,平平的,什麼都沒有。

  但拾穗兒知道,這裡以前不是沙地。這裡以前是莊稼地。種小麥,種苞谷,種土豆。

  小麥熟了的時候,金黃金黃的,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地滾。

  苞谷熟了的時候,棒子沉甸甸的,掰下來扔進筐里,筐滿了背回家。

  土豆不用等熟,嫩的時候就能挖,挖出來洗乾淨,放鍋里蒸,剝了皮就吃,面面的,噎人。

  現在地里什麼都沒有。只有沙。

  拾穗兒蹲下來,捧起一把沙。沙從指縫流下去,被風吹走了。

  「沙下面,還有土。」她說。「挖開沙,土還在。但挖開,風沙又填上。填上再挖,挖了再填。地還在,但種不了莊稼了。」

  陳陽也蹲下來,抓了一把沙,握緊。沙從指縫裡往外擠,怎麼也握不住。

  「以前能種什麼?」

  「小麥、苞谷、土豆、胡麻。」

  拾穗兒站起來,看著那片沙地。「胡麻開花的時候,藍的。一片一片,像天掉在地上了。奶奶說胡麻花好看,但沒用。有用的,是胡麻籽。榨了油,能炒菜,能點燈。現在胡麻不種了。」

  沒人說話。風吹過來,帶著沙,打在臉上,沒人躲。

  老村長拄著木棍,往遠處指了指。

  「那邊,以前是果樹林。沙棗樹、杏樹、蘋果樹。沙棗樹最不挑地,沙土裡也能活。杏樹不行,杏樹要水,水沒了就死了。蘋果樹更嬌氣,沒水不活。後來都死了。死了一棵,又死了一棵。最後一片林子,前年死的。樹幹還沒倒,還立在那兒,像一樁樁墓碑。」

  陳陽順著老村長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有幾棵樹,光禿禿的,枝杈向上伸著,像乾枯的手指。他想走近了看。老村長說別去,路不好走。沙子太深,陷腳。

  陳陽說你走過?老村長說走過。去年走的,走了半小時,回來腿疼了三天。他現在不去了。不看,不疼。

  走到村南頭時,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曬得人後背發燙。

  一口井。井沿是石頭砌的,石頭被磨得光滑發亮。井口蓋著一塊木板,積了一層沙。拾穗兒蹲下來,把木板挪開一條縫,往裡看。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她側耳聽,聽不到水聲。

  「這口井,以前是全村唯一的水源。水是甜的,不是鹹的。夏天打上來的水,涼得扎牙。冬天打上來的水,溫的,不凍手。」她蓋上木板,站起來。「後來水位降了,打不上水了。現在吃的水,要從外面拉。」

  「從哪兒拉?」陳靜問。

  「赤市。來回一百多公里。一車水,夠村里人吃半個月。澆地?澆不了。沒水。」

  陳靜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沒抬頭。她寫字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沙。

  走了整整一上午。每一條路,每一戶人家,每一塊地,每一棵樹。拾穗兒都認識。她都記得。她記得哪條路通向哪戶人家,哪塊地種過什麼莊稼,哪棵樹結過最甜的沙棗。現在路沒了,地被埋了,樹死了。但她的記憶還在。記憶里的金川村,跟眼前的不一樣。記憶里的金川村,是活的。眼前這個,快死了。她要把那個活的找回來。

  回去的路上,七個人走在被沙子埋了一半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葉晨走在最後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印。腳印陷進沙里,一個一個,很深。蘇曉走在他前面,也低著頭。兩個人跟了一路,沒說話。

  陳陽走在拾穗兒旁邊,忽然問了一句:「穗兒,你小時候,金川村是什麼樣的?」

  拾穗兒沒看他,看著遠處的石龍山。山還在。山沒走。

  「有樹。有河。有莊稼。有娃娃。」她說。「過年的時候,村里人聚在一起,放炮,喝酒,唱戲。巴特爾爺爺會拉二胡,拉著拉著,奶奶就唱起來了。奶奶唱得不怎麼好聽,但大家都聽。聽完了鼓掌。巴掌拍得通紅。」

  她停了一下。

  「現在,連鼓掌的人都沒有了。」

  陳陽沒接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低著頭,走在她旁邊。風從石龍山那邊吹來,沙打在臉上,沒人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