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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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試最後一門交卷,拾穗兒走出考場,陽光刺眼。

  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黑,知了叫得人心煩。她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裡攥著筆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宿舍?收拾東西。但收拾東西就意味著要走了。

  走,就意味著要回金川村。

  回金川村,就意味著要面對那些她怕了一整個月的東西。

  她站著沒動。

  陳陽從考場出來,看見她,走過來。

  「考完了?」

  「考完了。」

  「明天走?」

  「明天走。」

  她說了「明天走」,但心裡在打鼓。明天,太快了。

  她還沒準備好,不是沒收拾行李,是沒收拾心情。

  一個月前收到那封信,到現在,她還是沒有勇氣面對金川村。

  但不能再拖了,越拖,越怕。

  「晚上一起收拾。」陳陽說。「票都齊了。七張,明天早上八點。」

  「好。」

  晚上,宿舍里亂成一團。

  蘇曉把衣服從柜子里翻出來,一件一件疊,疊了又打開,打開又疊。

  陳靜在檢查車票,七張票排成一排,日期、車次、座位號,一張一張核對。

  楊桐桐把相機裝進包里,又拿出來,又裝進去。

  她沒去過戈壁灘,不知道該帶什麼鏡頭。

  拾穗兒坐在床上,沒動。行李還沒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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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想收拾,是不知道帶什麼。

  金川村什麼都沒有,帶什麼都用不上。但她知道,她必須帶一樣東西——勇氣。

  她沒有,勇氣在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就跑了,跑得比風沙還快。

  陳靜把核對好的車票裝進一個信封,遞給拾穗兒。

  「票你拿著。你是領路的。」

  拾穗兒接過信封,沒打開。她知道裡面是七張票,七個人的名字,七個人的座位。

  七個人,都是因為她才去的。她欠他們的,不知道怎麼還。

  「別想還不還的。」陳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們不是去幫你的。是去陪你的。」

  「一樣。」拾穗兒說。

  「不一樣。幫你是替你做事。陪你是跟你一起做事。我們跟你一起。」

  拾穗兒沒接話。她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筆記本,一支筆。

  她把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寫著:七個人,七月十五號,金川村。

  合上本子,塞進包里。

  第二天早上,七個人在校門口集合。

  天還沒亮透,銀杏樹在晨光里泛著青。葉晨拖著一個大箱子,蘇曉問他帶了什麼,他說帶了吃的。

  蘇曉說你帶那麼多吃的幹嘛,葉晨說路上吃,到了金川村也能吃。

  蘇曉說金川村沒商店,葉晨說所以我才帶。

  陳陽背著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是幾瓶水,還有一包紙巾。他把袋子遞給拾穗兒。

  「你拿著。路上用。」

  拾穗兒接過去,袋子沉甸甸的。

  陳靜、楊桐桐、蘇曉各背一個包,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

  大巴來了。七個人上了車,往火車站去。

  車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從青變白,從白變黃。

  火車站在城市的邊緣,人多,嘈雜。

  七個人進了候車廳,找到檢票口,站在隊伍里。

  葉晨把箱子放在腳邊,靠在箱子上打盹。

  蘇曉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沒說話。陳靜在看車票,又核對了一遍。

  楊桐桐在調試相機鏡頭。陳陽站在拾穗兒旁邊,手裡拿著兩瓶水。

  「緊張?」他問。

  「不緊張。」

  「你手心出汗了。」

  拾穗兒把手插進口袋裡。他說得對,她手心出汗了。

  不是緊張,是怕。

  怕到了金川村,看見的不是記憶中的樣子。

  怕奶奶不認識她了——不是不認識,是老了,老到她認不出了。

  檢票了。七個人穿過通道,走上站台。火車停在軌道上,綠色的,長長的。

  拾穗兒找到座位,靠窗。

  陳陽坐她旁邊,對面是陳靜和楊桐桐,蘇曉和葉晨坐在過道另一邊。

  火車開了。

  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變成田野,變成山。

  拾穗兒靠著窗戶,看著外面。

  天很藍,雲很白,山很綠。

  這些顏色跟金川村不一樣。

  金川村的天也藍,但藍得發白。雲也白,但白得刺眼。

  山也綠,但只有夏天綠那麼一小段時間,其他時候是黃的、灰的、土色的。

  「穗兒。」陳陽叫她。

  「嗯。」

  「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不困。」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沒睡好?」

  拾穗兒沒說話。她昨晚確實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金川村。

  奶奶、老村長、院牆、屋頂、路。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陳陽從包里掏出外套,疊了疊,放在小桌板上。

  「枕著這個睡。」

  拾穗兒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他。她把外套拿起來,披在身上,沒枕。

  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氣味。她把臉埋進外套里,閉上眼睛。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開。她沒睡著,但也沒睜眼。

  她在想,到了金川村,第一件事做什麼。先去看奶奶?還是先去看院牆?還是先去看被埋的路?

  她不知道。她怕知道。知道了,就要面對。面對了,就要想辦法。

  辦法她還沒有。但她不是一個人了。七個人,七個腦袋,總比她一個人想得多。

  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她睜開眼睛,發現已經過了中午。陳陽遞給她一個麵包。

  「吃點東西。」

  拾穗兒接過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甜的,咽不下去。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喝了一口水,硬咽下去。

  車廂里很安靜。葉晨睡著了,頭歪在蘇曉肩上。蘇曉沒推開他,讓他靠著。陳靜在看窗外,楊桐桐在看手機。誰都沒說話。

  拾穗兒知道,他們不說話,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太輕了,鼓勵的話太遠了。陪著你,就是最好的話。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被攥出褶子的麵包。麵包是甜的,但嘴裡是苦的。

  苦的不是麵包,是心。心苦,吃什麼都是苦的。但她在吃。不是餓了,是不能不吃。不吃,沒力氣。沒力氣,到了金川村什麼都做不了。

  她把麵包吃完了,又喝了一口水。

  火車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山影一片接一片地往後退。

  遠處有村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看著那些燈,想起金川村的燈。

  奶奶的燈,還亮著嗎?還亮著。但亮不了多久了。煤油貴。奶奶不捨得點。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陳陽的外套里。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讓人安心。

  她聞著那個味道,心慢慢定下來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有人在旁邊。

  火車繼續往前開。夜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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