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質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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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簽了,貨款卻沒那麼快到帳。

  鄭總打來電話,語氣不像上次那麼爽快:「小拾,漢斯那邊說了,第一批貨驗收合格才付全款。他們要派人到村里抽檢,抽檢不合格,合同作廢。」

  「抽檢?」拾穗兒握著話筒,心往下沉。

  「對。德國人做事嚴謹,說得好聽沒用,他們要親眼看見。」

  掛了電話,拾穗兒從電話亭出來。

  陳陽站在銀杏樹下等她,春天的銀杏葉已經長全了,嫩綠嫩綠的,陽光透過葉子落在他臉上。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漢斯要派人來村里抽檢。不合格,合同作廢。」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讓他們檢。咱們的東西經得起檢。」

  「你不怕?」

  「怕什麼?」陳陽看著她,「咱們一家一戶挑出來的,每一顆都是好的。怕的是心裡有鬼,咱們心裡沒鬼。」

  抽檢那天,村里比過年還緊張。

  老陳提前兩天就開始挨家挨戶通知:「把你們家最好的核桃拿出來,外商要來看了!誰要是掉了鏈子,別怪我不客氣!」

  王大山把自家存貨翻了三遍,把有瑕疵的一顆一顆挑出來,裝進麻袋,又在麻袋上寫了自家名字。

  張嬸把核桃洗了兩遍,晾在竹匾里,太陽底下曬得亮堂堂的。

  李叔上次被說了之後,這次格外上心,每一顆都對著光看,有問題的全扔了。

  漢斯派來的是一個中國籍質檢員,姓馬,三十出頭,戴著白手套,拎著一個鋁合金箱子。

  他進村的時候,村民們都在村口等著,沒人說話,連孩子都不鬧了。

  馬質檢員沒寒暄,直接說:「帶我去看貨。」

  老陳領著他一家一家走。

  馬質檢員每到一家,先看儲存環境,再看核桃外觀,然後隨機抽十顆,捏開,聞,嘗,記錄。

  他的表情始終如一,看不出喜怒。

  走到李叔家的時候,李叔緊張得手都在抖。馬質檢員抽了十顆,捏開,看了看,聞了聞,在本子上寫了幾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李叔忍不住問:「同志,咋樣?」

  馬質檢員看了他一眼:「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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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兩個字。李叔站在那裡,愣了半天。

  全部走完,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馬質檢員合上本子,對拾穗兒和陳陽說:「四十三戶,三十九戶合格。四戶不合格。」

  「哪四戶?」拾穗兒問。

  馬質檢員報了幾個名字。

  老陳的臉一下子黑了——都是上次說怪話最凶的那幾戶,包括李叔。


  「儲存環境有問題,有的受了潮,有的被蟲蛀了。這批貨不能要。」

  李叔在旁邊聽見了,臉漲得通紅:「我按你們說的,一顆一顆挑過了!怎麼還不合格?」

  馬質檢員沒理他,收拾東西準備走。李叔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走!你得說清楚!」

  場面一下子亂了。

  老陳趕緊上去拉李叔,幾個村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有人替李叔說話,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擔心自己的貨會不會也被退回來。

  拾穗兒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嗡嗡的。

  陳陽走到李叔面前,沒急,沒吼,就那麼站著,等他鬆手。

  李叔抓著馬質檢員的胳膊,喘著粗氣,眼眶紅了。

  「李叔。」陳陽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您先鬆手。」

  李叔沒動。

  「您不鬆手,人家走了,您的貨就真的沒機會了。」

  李叔的手慢慢鬆開了。馬質檢員退後兩步,拍了拍袖子,臉色也不好看。

  陳陽轉向馬質檢員:「馬工,李叔的貨,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我們現場幫他看,問題出在哪裡,改好了再請您來復檢。」

  馬質檢員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李叔,猶豫了一下:「今天來不及了。下周我再來。」

  馬質檢員走了之後,村里炸開了鍋。

  李叔蹲在自家院子裡,一句話不說。他老婆在旁邊哭,罵他不爭氣。

  幾個村民圍在院門口,有的勸,有的說風涼話。

  「早就說了,人家城裡人靠不住。」

  「就是,一會兒合格一會兒不合格,誰知道標準是什麼。」

  「李叔也是倒霉,辛辛苦苦種了一年……」

  老陳聽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都給我閉嘴!誰再瞎說,今年的核桃我一隻不收!」

  人群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叔老婆的哭聲。

  拾穗兒走進院子,蹲在李叔面前。

  「李叔,您別急。我們幫您看看,到底是什麼問題。」

  李叔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拾老師,我真的按你們說的做了。一顆一顆挑的,壞的都扔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不合格。」

  陳陽走進屋裡,看了儲存核桃的地方。是一間偏房,窗戶小,通風不好,地上有些潮。

  他蹲下來摸了摸地面,又聞了聞空氣。

  「李叔,這間屋子是不是很久沒開過窗?」

  李叔愣了一下:「冬天冷,沒開過。開春了也沒想起來。」

  陳陽站起來:「問題就在這裡。核桃受潮了。不是外表受潮,是裡面。您捏開一顆聞聞,是不是有一股悶味?」

  李叔捏開一顆,湊近鼻子聞了聞,臉色變了。

  確實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我……我不知道。」李叔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外表看著好就行。」

  「李叔,這不怪您。以前沒人教過您這些。」

  陳陽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周復檢之前,我們把核桃重新晾曬一遍,把屋子打掃乾淨,每天開窗通風。能救回來多少算多少。」

  李叔點了點頭,沒說話。但他的肩膀在抖。

  從李叔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拾穗兒和陳陽走在出村的小路上,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得路面發白。

  「陳陽。」

  「嗯?」

  「你說李叔的貨能救回來嗎?」

  「能救一部分。但肯定有損失的。」

  「那不合格的那幾戶怎麼辦?」

  陳陽停下來,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穗兒,咱們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賺錢。但咱們能保證,每一個人都有公平的機會。標準是透明的,問題是能看到的,辦法是能教的。他們願不願意學,是他們的事。但咱們教不教,是咱們的事。」

  拾穗兒沒說話。她想起李叔蹲在院子裡的樣子,想起他說「我不知道」時聲音里的委屈。他不是不想做好,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

  「陳陽。」

  「嗯?」

  「你剛才跟李叔說話的時候,特別像一個人。」

  「誰?」

  「像我爸。」拾穗兒說,「我爸也是這樣,不急不躁的,把道理講清楚。」

  陳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得叫你爸一聲叔叔。」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嘴角彎了起來。

  一周後,馬質檢員又來了一趟。

  這一次,李叔家的核桃通過了。

  雖然只有不到原來的一半,但至少保住了。

  李叔拿到驗收合格單的時候,手抖得簽不了字,老陳幫他把名字寫了。

  「謝謝你們。」李叔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以前我怪你們偏心,是我不對。我給你們賠不是。」

  他彎下腰,要給拾穗兒鞠躬。

  拾穗兒趕緊扶住他:「李叔,您別這樣。您把地種好,把核桃管好,就是最好的賠不是。」

  全部四十三戶,最終合格的有四十一戶。

  那兩戶實在救不回來的,陳陽幫他們聯繫了別的買家,價格低一些,但總比砸在手裡強。

  馬質檢員走的時候,對拾穗兒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兩個學生,不簡單。」

  拾穗兒沒接話,但她的眼睛亮了。

  晚上,拾穗兒給張教授打電話報告結果。

  張教授在電話那頭笑了:「好。質檢過了,下一步就是運貨。運輸的事我來安排,你們準備好。」

  掛了電話,拾穗兒從電話亭出來。陳陽靠在旁邊路燈下,手裡拿著兩瓶水。

  「打完了?走吧,請你吃飯。」

  「今天你請?」

  「今天你請。」陳陽把水遞給她,「我省下來的錢要留著買種子。」

  拾穗兒忍不住笑了:「你學我說話。」

  「跟你學的。」

  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口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陳陽。」

  「嗯?」

  「今天李叔鞠躬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攔著?」

  陳陽想了想:「因為那個躬,他不是鞠給咱們的。是鞠給『有人願意幫他』這件事的。咱們攔不住。」

  拾穗兒沒說話,但她覺得陳陽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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