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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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項報告被擱置的消息,壓了幾天,誰都沒提。

  但事情不能停。春耕要錢,種子要錢,化肥要錢,地里不等人。

  王大山家的核桃還囤著,各家的雜糧也等著出手——去年秋天收成不錯,家家戶戶都攢了不少存貨。

  陳陽跑了一趟村里,挨家挨戶地統計。

  王大山家:核桃六百多斤,小米五百斤,紅豆三百斤。

  老劉家:小米八百斤,綠豆二百斤。

  張嬸家:核桃四百斤,小米六百斤。

  另外幾戶人家,每家都有幾百斤不等的存糧和乾果。

  攏共加起來,核桃兩千多斤,雜糧五千多斤。

  「這麼多?」葉晨看著單子,瞪大了眼睛。

  三個人坐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

  春天了,銀杏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但誰都沒心思抬頭看。

  陳陽把單子折起來,說:「供銷社那邊,我去談。」

  「你一個人去?」拾穗兒看著他。

  「你去不合適。」

  陳陽說得很快,又補了一句,「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去了他們還以為咱們急,價格不好談。」

  拾穗兒沒接話,低下頭用鞋尖撥著地上的小石子。

  葉晨左右看了看,識趣地站起來:「我去打個電話,問問運輸的事。」說完就走了。

  台階上只剩兩個人。

  春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陳陽偏過頭看了拾穗兒一眼,她低著頭,耳邊的碎發被風吹起來,落在臉頰上。

  「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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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信不信我能談下來?」

  拾穗兒抬起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信。」她說。

  陳陽笑了,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把她臉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很快,快到拾穗兒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你幹嘛?」拾穗兒的臉一下子紅了。

  「頭髮擋眼睛了。」陳陽說得一本正經,耳朵尖卻紅了。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站起來往圖書館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你談的時候,別硬撐。價格不合適就回來,咱們再想辦法。」

  「好。」

  她聽見他聲音里的笑意,步子更快了。

  陳陽去供銷社那天,拾穗兒一上午都心神不寧。

  上課翻書翻不進去,筆記記了兩行就停了。

  她盯著窗外的銀杏樹發呆,腦子裡全是陳陽出發前說的那句「你去不合適」。

  不是那個意思。那他是什麼意思?

  她搖了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

  下午兩點,電話亭的鈴聲響了。她幾乎是跑著過去的。

  「餵?」

  「談下來了。」

  陳陽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帶著喘,像是在走路,「核桃按上次的價,雜糧每斤加了兩毛。他們說品質好,願意長期收。」

  「全部?」

  「全部。第一批先走兩千斤雜糧、一千斤核桃。剩下的分三批走。」

  拾穗兒握著話筒,半天沒說話。

  「穗兒?你在聽嗎?」

  「在。」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嗓子怎麼啞了?」

  「跟人談了三個小時,話說的有點多。」陳陽咳了一聲,「沒事,喝點水就好了。」

  「你吃飯了嗎?」

  「沒顧上。」

  「你先去吃飯。」

  「好。回去跟你說。」

  掛了電話,拾穗兒站在電話亭里,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嘴角是彎的,眼睛是亮的。

  她推開門走出來,春天的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陳陽晚上才回來。

  拾穗兒在電話亭旁邊等他。

  路燈已經亮了,銀杏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他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看見她站在路燈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嗎?」

  「我沒等你。」拾穗兒別過臉,「我出來透透氣。」

  「哦,透氣。」陳陽走到她面前,忍著笑,「透氣透了兩個小時?」

  拾穗兒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編織袋上:「那是什麼?」

  「王大叔給的。說讓你嘗嘗。」

  拾穗兒接過來一看,是一袋曬乾的山裡紅,紅彤彤的,每一顆都用草紙包著。

  「他說今年山里紅結得多,專門給你留的。」陳陽說著,又咳了兩聲。

  拾穗兒看著他,皺了皺眉。

  「你感冒了?」

  「沒事,就是嗓子干。」

  「還沒吃飯吧?」

  「不餓。」

  「走,吃飯去。」

  麵館的阿姨看見陳陽的樣子,心疼得直念叨:「這孩子,嗓子都啞了還亂跑。等著,阿姨給你們煮兩碗薑湯。」

  薑湯端上來,熱騰騰的,辣得陳陽直皺眉。拾穗兒坐在對面看著他,看他一口一口地喝。

  「慢點喝,燙。」

  「你管我?」陳陽抬頭看她,眼睛裡帶著笑。

  「不管你了。」拾穗兒低下頭,端起自己的碗,嘴角彎了一下。

  面端上來的時候,陳陽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了兩片放到她碗裡。

  「你太瘦了,多吃點。」

  「你自己吃。」

  「我不愛吃肉。」

  「你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

  陳陽被她拆穿了,也不惱,笑了笑,低頭吃麵。

  拾穗兒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牛肉,夾起一片放進嘴裡。

  牛肉燉得很爛,很入味,暖暖的。

  「陳陽。」

  「嗯?」

  「今天談判的時候,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陳陽想了想:「開始有點。說我一個學生,做不了主。我就把咱們的銷售數據給他們看了,又把各家的產量和品質報告給他們看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不說話了。」陳陽笑了笑,「數據不會騙人。」

  拾穗兒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跑去跟人談了三個小時,嗓子都談啞了,回來還嘻嘻哈哈的。

  「你下次別一個人去了。」她說。

  「為什麼?」

  「因為我……我們擔心你。」

  陳陽看著她,目光柔得像碗裡的熱湯。

  「好。下次一起去。」

  從麵館出來,已經快九點了。

  校園裡很安靜,銀杏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兩個人並肩走在林蔭道上,誰都沒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陳陽停下來。

  「到了。」

  「嗯。」拾穗兒也停下來,看著他。

  月光灑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憊。

  「你早點睡。」她說,「嗓子不舒服就多喝水。」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陽。」

  「嗯?」

  「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談下來了。」

  陳陽笑了:「不是我談下來的。是咱們的東西好。」

  拾穗兒沒接話,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台階讓她比他高出一截,她要低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你頭髮又亂了。」陳陽忽然說。

  拾穗兒伸手摸了摸頭髮:「哪裡?」

  「左邊。」

  她摸了兩下沒摸對地方,陳陽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伸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耳邊停了一下。涼的。他的手指是涼的。

  拾穗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好了。」陳陽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耳朵又紅了。

  「你耳朵紅了。」拾穗兒說。

  「風吹的。」

  「沒風。」

  陳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早起幹嘛?」

  「去村里。供銷社那邊要簽合同,得讓鄉親們都知道。」

  「好。」

  拾穗兒轉身跑上樓梯,跑到拐角處,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樓下,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

  她趕緊轉過頭,跑回了宿舍。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書桌上。桌上擺著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

  核桃:2200斤。小米:4100斤。紅豆、綠豆:1400斤。合計:7700斤。

  第一批出貨:雜糧2000斤,核桃1000斤。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陳陽嗓子啞了。

  寫完之後看了看,又劃掉了。

  但劃掉的痕跡很輕,像是捨不得真的抹去。

  她合上本子,關燈睡覺。

  明天還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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