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找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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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威將自己身上利落貼身的深色勁裝外套輕輕披在了女子單薄的肩頭。

  布料寬大厚重,完全罩住了女子瘦弱不堪的身軀,她被白威緩緩攙扶起身時,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像是寒風中無根的枯葉,指尖死死攥緊白威袖口的布料,始終不肯鬆開分毫。

  一雙眸子空洞死寂,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虛空,沒有半點神采,顯然還深陷在密室暗無天日的折磨與恐懼之中,遲遲沒能從那場噩夢掙脫出來。

  白威深諳她此刻的惶恐與脆弱,沒有半分催促,只是垂著眼眸,掌心帶著溫和的靈力,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穩地輕拍她的後背。

  動作輕柔有度,沒有多餘的言語,卻用最安穩的安撫,一點點撫平她身體深處殘存的戰慄。

  雲青萍站在另一側伸手幫忙攙扶,一身清雅的碧色長裙下擺與裙擺側邊,早已沾滿礦場外牆崩塌時飛濺的塵土碎石,灰撲撲的污漬破壞了往日溫婉雅致的模樣,可她此刻全然無心顧及自己狼狽的衣衫。

  她雙唇緊緊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線,眼底滿是不忍與凝重,視線來回落在女子臉頰青紫交錯的淤傷、手腕上一圈圈深紫發紅的鐵鏈勒痕上,心口陣陣發悶。

  從前她身為雲家大小姐,養在深閨不知人間疾苦,直到親身經歷囚禁、絕望,才徹底懂了眼前女子所承受的苦楚,也更清楚白家這些年造下的滔天罪孽。

  三人一同護著女子緩步走出陰冷潮濕的密室,清晨微涼的天光撲面而來,驅散了密室里終年不散的霉味與陰氣。

  外頭的礦場早已恢復了勞作,鐵鎬狠狠鑿擊堅硬礦石的沉悶叮噹聲此起彼伏,迴蕩在整片山谷之間。

  往日裡,白家守衛手持長鞭來回巡視,動輒打罵呵斥,礦奴們只能埋頭苦幹,連喘息都不敢大聲,更別說私下交談。

  可如今白家家主白古身死,惡首伏誅,囂張跋扈的白家守衛作鳥獸散,再也無人持刀鞭威逼壓眾人。

  礦工們手上依舊不停勞作,卻終於敢卸下滿身緊繃的恐懼,側著頭和身旁相熟的同伴低聲閒聊,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有人壓低聲音,難掩快意地怒罵白鑄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有人滿心敬畏,互相打探方才在礦場之中,召出蓋世金甲神相、一劍蕩平白家勢力的少年究竟是何方高人,為何會突然出手拯救他們這些底層難民。

  還有年邁體弱的礦工,一邊費力揮動鐵鎬,一邊抬頭望向密室出口,感念救命之恩。

  一位頭髮花白、脊背早已被礦石壓彎的老礦工,看見雲青萍一行人走出密室,隔著老遠,鄭重地朝著她躬身點頭致意,隨後才低下頭,繼續埋頭敲打礦石,眼底滿是重獲自由的安穩。

  葉凌霄靜靜立在礦場高台邊緣,將下方眾生百態盡數收入眼底,半晌才轉頭看向身側的雲青萍。

  「雲師妹,白古已死,白家根基徹底崩塌,往後再也翻不起任何風浪。這座礦場裡從不是什麼天生低賤的奴隸,全都是流離失所、走投無路才被迫在此求生的逃難百姓。白家仗著三大家族勢力,圈禁難民、肆意虐殺、搜刮資源,所作所為天理難容,死不足惜。」

  他說話時,目光久久掠過下方每一個衣衫襤褸、滿身風塵的礦工,看著他們重獲自由後的鬆弛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悲憫,隨即又恢復如常。

  「往後這座礦場,便交由你全權打理。日常管理、百姓食宿、礦石分配,但凡遇到解決不了的難處,都可以去找孟叔叔幫忙。

  若是遇上心存歹念、挑撥是非、妄圖擾亂礦場秩序的刺頭,不必費心周旋,只需記下對方姓名樣貌,交由我處理即可。」

  他說最後「我來處理」四個字時,語調輕淡隨意,仿佛只是隨口提及今日天氣陰晴,可雲青萍心底卻清清楚楚明白這四個字暗藏的雷霆分量。

  方才囂張不可一世、殘害無數難民的白鑄,此刻依舊冰冷地躺在不遠處的碎石堆之中,便是最好的證明。葉凌霄從不說空話,但凡他開口承諾,便必然會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眼看著葉凌霄轉身,打算帶著哮天犬徑直離開礦場,雲青萍心頭一緊,下意識開口喚住了他。

  「葉師兄!」

  清晨柔和的晨光斜斜灑落,將她單薄纖細的身影拉得極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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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過洞房囚禁、絕境彷徨、孤身守礦的重重磨難,曾經愛哭怯懦的嬌貴大小姐早已褪去稚氣,可面對即將遠行的葉凌霄,她眼底依舊藏著藏不住的不舍與擔憂,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的追問。

  「你這就要走了嗎?」

  葉凌霄腳步頓住,脊背挺直,沒有回頭,風掀起他額前幾縷赤金色髮絲,聲音清冽如風。「放心,離開之前,東寧府所有殘留的禍端、隱患,我都會一一清理乾淨,不會留下半點後患。」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腳邊的哮天犬聳了聳烏黑的皮毛,邁著大步朝前引路,一人一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礦場蜿蜒的山道盡頭。

  沿著清晨熱鬧的街巷往城內行走,街邊的攤販陸續開張,煙火氣裊裊升起,沿途不少熟識的商販都認出了久別歸來的葉凌霄,紛紛熱情打招呼。

  推著木質豆腐車的老周頭剛剛停穩攤位,掀開保溫的棉布罩子,熱氣裹挾著豆香撲面而來,抬頭撞見葉凌霄,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堆滿憨厚熱忱的笑意。

  「這不是凌霄少爺嗎!許久不見,你可算是回東寧府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葉凌霄眉眼柔和,對著長輩溫和頷首應聲。

  老周頭二話不說,直接從蒸籠里夾出兩個剛剛蒸好、熱氣滾滾的豆腐包,不由分說塞進葉凌霄手中。

  包子外皮鬆軟白嫩,內里餡料飽滿滾燙,指尖剛一觸碰,便被燙得微微發麻。葉凌霄無奈地雙手來回倒換,試圖散去掌心的熱氣,模樣平添幾分少年煙火氣。

  一旁的哮天犬哪裡忍得住美食誘惑,後腿猛地蹬地縱身躍起,動作快如閃電,一口就叼走葉凌霄手裡一個熱氣騰騰的豆腐包,落地之後直接仰頭一口悶。

  滾燙的餡料直衝喉嚨,大狗瞬間被燙得不停吐舌頭、大口哈氣,烏黑的鼻頭不停抖動,卻死活不肯把嘴裡的包子吐出來,一副硬撐到底、絕不肯浪費一口吃食的倔強模樣,憨態十足。

  老周頭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滿眼都是驚奇。

  這條黑狗體型遠超尋常家犬,足足有半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滑,沒有一絲雜色,眉心幾道暗金色紋路若隱若現,自帶一股不凡的靈獸威壓,往街邊一站,氣場十足。

  「葉少爺養的寵物實在太過不凡!我在這條街上賣了一輩子包子,見過無數貓狗走獸,從來沒見過這麼精神、氣場這麼足的大狗,看著就絕非俗物啊!」

  哮天犬好不容易咽下滾燙的包子,細長的舌頭慢悠悠舔過嘴邊殘留的湯汁油漬,尖耳輕輕一轉,精準捕捉到老周頭這番誇讚。

  它當即擺正身形,端莊地蹲坐在地面上,兩隻毛茸茸的前爪優雅交叉疊放在胸前,高傲地揚起下巴,脖頸挺直,擺出一副上古神獸君臨人間的高傲姿態,張口吐出清晰流利的人話,語氣滿是倨傲不服。

  「老頭,話可不能亂說。什麼叫他的寵物?明明從頭到尾,都是這小子侍奉本君,他才是本君的隨行寵物!看你做的豆腐包味道尚可,手藝勉強過關,方才失言冒犯了本君,速速再奉上兩個包子賠罪,此事便可一筆勾銷。」

  人聲清晰落地,沒有絲毫犬吠雜音。

  老周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原地,整個人徹底呆愣住,手裡握著的勺子徑直滑落,哐當一聲掉進豆漿桶里,濺起一圈圈雪白的豆漿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角。

  他雙眼圓睜,嘴巴張得大大的,足以塞進一顆雞蛋,目光在氣場高傲的大黑犬和一臉淡定的葉凌霄之間來回慌亂掃視,布滿老繭、沾著麵粉的手指顫巍巍指向哮天犬,蒼老的嗓音徹底變調,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葉、葉少爺……剛剛這條黑狗,它、它開口說話了!」

  街邊路過的零星行人也聞聲側目,好奇地朝著這邊張望。

  葉凌霄頭皮一麻,心裡暗道糟糕,面上卻只能強行擠出從容的笑意,連忙上前打圓場,同時伸手掏出銀錢,直接放在案板上,乾脆買下整整一籠豆腐包,試圖快速平息這場風波。

  「周叔,您別往心裡去。這傻狗天生靈性遠超凡獸,修出了些許靈智,平日裡總愛胡亂學人說話打趣,口無遮攔,不是什麼怪事,您千萬別害怕。」

  說話間,他餘光狠狠瞪了一眼身旁作死的哮天犬,誰知這條大狗完全沒有半點收斂的自覺,趁著葉凌霄安撫攤主的空隙,直接把頭鑽進熱氣騰騰的籠屜之中,鼻尖不停嗅聞,挑挑揀揀,專挑個頭最大、餡料最足的包子往自己嘴裡塞,吃得不亦樂乎,尾巴還愜意地左右搖擺,全然不顧自己剛剛當眾說話的離譜行徑。

  老周頭看著葉凌霄狼狽拉著埋頭乾飯、還不肯安分的大黑犬匆匆離開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案板上擺放整齊的銅錢,又回想剛剛大狗高傲說話、索要賠禮包子的模樣,沉默片刻,恍然大悟,臉上浮現出一言難盡又十分微妙的表情,小聲喃喃自語。

  「好傢夥,現在的年輕人玩得也太花了,居然專門訓練狗子說人話……真是大開眼界。」

  這番低語順著清晨輕柔的巷風,一字不差飄進了還沒走遠的葉凌霄耳中。

  葉凌霄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腳尖狠狠磕在路邊青石墩上,差點直接當眾崴腳摔倒。他忍無可忍,伸手一把死死揪住哮天犬後頸鬆軟的皮毛,不由分說拽著大狗快步逃離豆腐攤,只想趕緊逃離這處大型社死現場。


  「哎哎哎!你輕點!本君顏面盡失了!還有兩個大包子我還沒吃呢!」

  一人一狗穿過兩條煙火繚繞的街巷,避開鬧市人流,最終停在一段古樸厚重的青石台階之下。

  葉凌霄停下腳步,鬆開放在狗頸上的手,拿起手裡剩下的豆腐包咬了一大口,軟糯鮮香的口感稍稍撫平了他方才社死的尷尬,隨後掰下一半溫熱的包子,低頭遞給身旁依舊憤憤不平的哮天犬,神色認真起來。

  「你一路循著妖氣引路,說藏著大魚的目標就在此處,就是這裡?」

  哮天犬張口接住包子,三兩下吞咽乾淨,又仔細舔乾淨嘴邊所有油漬,金色的獸瞳抬起來,望向台階上方恢弘的建築,語氣篤定無比。

  「沒錯,濃郁妖力源頭就在台階之上,裡面就是我們要找的那條大魚。」

  葉凌霄順著大狗的視線抬頭望去,目光落在台階盡頭的玉陽宮正門之上。

  朱紅色宮門莊嚴肅穆,門楣上懸掛的燙金匾額歷經風雨侵蝕,依舊完好無損。

  只是兩側堅硬的青石宮柱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焦黑灼燒痕跡,都是此前慘烈妖星大戰留下的傷疤,無聲訴說著昔日大戰的慘烈。

  恍惚之間,過往回憶湧上心頭。他還記得從前佇立在此處,李淮楠倚著宮門高台,手中捧著一碗烈酒,晚風拂動衣袍,和他徹夜長談天妖門的陰謀布局,

  剖析東寧府暗藏的各方危機,笑著說出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決意以身入局平定禍亂。

  可如今故人已逝,把酒言歡之人早已長眠於戰場,物是人非。

  「聽聞元初山早前派遣了一位新宮主入主東寧府,接管城內所有事務。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正好親自上去看一看,究竟是何方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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