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舊客仍候
木門在身後合上。
沒有聲響。
淺層閲覧室像一頁被重新夾回檔案里的紙，安靜、平整，不肯承認剛才裡面曾經出現過「現世全域」「受益者不簽名」和那把沒有影子的椅子。
奏站在表層展廳尾端，第一反應是眯了一下眼。
外面的光太白。
不是陽光很強，而是從綠色檯燈下退出來以後，普通展廳的燈、白牆、玻璃展櫃、出口庭院的天光，全都顯得刺眼。她眼底還殘留著那一圈冷綠，像有人把閱覽室的燈罩壓進了她的視網膜。
凜也停了一下。
她下意識要翻開記錄本。
源崇伸手按住封皮。
「到建築外再寫。」
凜的手停住。
「離室狀態也不寫？」
「不要在它的桌上補完離室，也不要在它的出口補完。」
源崇的聲音不高，卻很明確。
凜點頭，把記錄本抱回胸前。
她的指尖仍然發冷，記錄本邊角被她壓出一點彎折。剛才那一頁寫得太滿，筆跡一行壓著一行，像她試圖用紙把自己從舊陰陽寮的流程里拽出來。
犬神最後一個從門裡出來。
它走過門檻時，背部靈紋暗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它沒有回頭吠叫，只是站到奏身側，身體貼得很近。
奏看向身後。
白牆仍然是白牆。
沒有小門。
沒有門牌。
沒有淺層閲覧室。
可她仍然聽見很輕的紙頁聲。
像有人在牆後繼續翻頁。
系統提示殘留在視野邊緣。
【責任代理位保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舊客狀態：未確認】
【下一層權限入口：待再開】
奏說：「系統殘留。責任代理位保留。舊客狀態未確認。下一層權限入口待再開。」
源崇說：「未確認就保持未確認。」
凜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說話。
展廳里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剛才那一批普通遊客大多走到了出口庭院。導覽員站在紀念章台旁邊，幫一個遊客調整宣傳冊的位置。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沒有發完的宣傳冊和參觀證，動作熟練，臉上帶著活動臨近結束時常見的輕微疲憊。
表層世界繼續運行。
穩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沿著出口動線往外走。
紀念章台擺在靠庭院的一側。
木桌上有印台、章柄、幾本宣傳冊。印章圖案是舊陰陽寮跡的簡化輪廓，旁邊配著「特別公開紀念」幾個小字。普通遊客蓋過章的宣傳冊攤在桌面上，墨跡還沒完全乾。
凜的視線掃過其中一本。
她忽然停住。
宣傳冊蓋章頁上，本該只有一個紀念章方框。
現在旁邊多出一個空格。
空格很淺。
像印刷時沒有套准，又像本來就留在那裡，只是之前沒人注意。
空格下方浮出字：
舊客確認章。
簽名代行者可蓋。
凜的手指一下收緊。
她沒有伸手。
奏也看見了。
她說：「紀念章台出現舊客確認空格。簽名代行者可蓋。」
源崇立刻說：「繞開。」
凜低聲：「蓋章等於確認？」
奏看著那個空格。
「可能等同確認舊客仍候。也可能等同接受簽名代行者身份。」
凜把記錄本抱得更緊。
「我方未蓋章。」她說。
「出去後再寫。」源崇提醒。
她點頭。
他們繞過紀念章台。
一個工作人員抬頭，見他們沒有蓋章，禮貌地笑了笑。
「幾位已經參觀完了嗎？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這裡蓋出口紀念章。」
他的語氣很普通。
像任何一個活動現場的工作人員。
源崇接話很快。
「不用，謝謝。我們不蓋章。」
工作人員微微一怔，大概很少聽見有人把「不蓋章」說得像一種正式決定。
但他仍然保持禮貌。
「好的。出口在右側庭院。今天咖啡店還有聯動飲品，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
聯動飲品。
奏的視野里，工作人員話音剛落，出口指示牌旁便浮出幾行灰字。
完成參觀：未完成。
出口紀念章：離室確認。
聯動飲品：舊客待席。
她說：「工作人員非污染源。表層詞彙被借用。完成參觀對應未完成，出口紀念章對應離室確認，聯動飲品對應舊客待席。」
工作人員聽不懂她的話。
他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疑惑地笑了笑，又去幫下一位遊客收宣傳冊。
凜的臉色不太好。
「它連咖啡店都接上了。」
源崇說：「所以先離開建築。」
出口回收籃就在門邊。
普通遊客離開時，會把參觀證掛繩放進去。籃子裡已經堆了不少塑料卡，白底黑字，印著「舊陰陽寮跡特別公開」。有幾張卡反過來，露出空白背面。
犬神忽然停步。
它低低壓喉。
不是威脅遊客。
而是盯著回收籃里一根單獨落在邊緣的掛繩。
那根掛繩沒有編號。
也沒有印參觀證。
只掛著一張空白小牌。
奏看過去時，小牌上短暫浮出：
舊客用。
待領取。
字很快淡去。
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奏沒有碰。
凜也沒有靠近。
她只是低聲說：「無主參觀證出現。我方未領取。」
源崇說：「任何可領取物都不碰。」
犬神仍然盯著那根掛繩。
過了兩秒，它才跟上奏。
他們終於走出舊陰陽寮跡正門。
街道的聲音一下回來。
自行車鈴從遠處響過。
咖啡店門鈴輕輕一聲。
有遊客在路邊看地圖，公交提示音從街口傳來，帶著現代電子設備特有的平板語調。街邊的陽光沒有展廳里那麼白，空氣里有濕木頭、咖啡、車輛尾氣和初夏前京都潮濕的味道。
凜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
「我知道它在誘導。」
她說。
聲音很輕。
奏看向她。
凜沒有看任何人。
她看著舊陰陽寮跡門口那面臨時旗幟。旗幟在風裡輕輕晃，寫著「特別公開」的字樣。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在等，也不能假裝沒聽見。」
這句話沒有指責。
也不是要求奏回去。
只是難受。
很普通、很人類的難受。
源崇說：「不假裝。」
凜抬頭看他。
源崇把手裡的便簽收進口袋。
「但救援不能在對方受付桌上決定。」
凜沉默。
奏聽著這句話，把它記進腦子裡。
救援不能在對方受付桌上決定。
這句話和「不能確認，不代表沒有看見」一樣，都是能把她從舊流程里拽出來的釘子。
街邊咖啡店就在舊陰陽寮跡斜對面。
凜看了一眼。
外帶窗口前排著兩個人，黑板菜單上寫著抹茶拿鐵、熱檸檬、黑糖栗子拿鐵，還有特別公開限定甜點套餐。
她的視線停在熱飲那一列。
剛才那杯熱檸檬已經扔了。
她手指還冷。
而且她有點餓。
可能是從早上到現在，真正吃下去的東西太少。她的肚子輕輕響了一下。
聲音很小。
但奏聽見了。
凜立刻移開視線，像只是在看路牌。
奏沒有拆穿。
她看向黑板。
菜單最下方，白色粉筆字之間浮出一行不屬於表層的灰字。
舊客待席。
責任代理人一名可入座。
奏伸手，攔住凜前進的半步。
凜停下。
「又有？」
奏點頭。
「黑板出現舊客待席。責任代理人可入座。」
凜閉了閉眼。
「連喝熱的都不讓人安心。」
她說完，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我真的只是想喝熱可可。」
源崇看向街道另一端。
「不用聯動店鋪。離開兩條街，找普通便利店。」
凜立刻點頭。
「便利店好。便利店不會寫特別公開限定吧？」
沒有人回答。
因為在京都，現在誰也不能保證。
他們沿著街道往外走。
舊陰陽寮跡的臨時旗幟逐漸退到身後。
途中經過一家賣香包的小店、一家舊書店、一處小型停車場。奏每經過一個寫著「活動」「限定」「紀念」的字樣，都會下意識掃一眼，確認有沒有舊客欄位浮出。
系統沒有再彈窗。
這反而讓人更不安。
像它也在等。
兩條街外，他們找到一家普通便利店。
門口沒有舊陰陽寮跡海報。
沒有特別公開聯動貼紙。
玻璃門上貼著普通促銷：飯糰第二件優惠，瓶裝茶特價，熱咖啡積分活動。
自動門打開，發出熟悉的提示音。
店內燈光很亮。
便當區、熱飲櫃、雜誌架、收銀台，全都像現實里任何一個便利店應該有的樣子。
源崇先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他掃過收銀台、宣傳架、咖啡機、垃圾桶、電子支付標識。
「暫定正常。」
凜幾乎是鬆了半條命。
「暫定也很好。」
她進去買熱可可。
又拿了一個飯糰。
猶豫兩秒後，又拿了第二個。
奏拿了一瓶礦泉水。
源崇拿了黑咖啡和能量棒。
犬神不能進店。
它在店外靠牆坐下。
這一次，它沒有站著警戒。
它坐下了。
背貼著便利店外牆，頭微微垂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背部靈紋沒有亮，但它看起來比剛才更疲憊，像用太久力氣抵抗某種看不見的拉扯。
奏結帳時，收銀機發出電子提示音。
店員把零錢和收據放進托盤。
普通。
乾淨。
沒有任何灰字。
奏拿起礦泉水和收據，走出便利店。
凜站在自動售貨機旁，已經打開熱可可。
她兩隻手握著罐子，表情終於緩和了一點。
「熱的。」
這句話說得像確認世界還有一部分正常。
源崇咬開能量棒包裝，看她一眼。
「先吃。」
凜把飯糰拆開。
她吃得不快，但第一口咽下去以後，肩膀明顯鬆了。
奏擰開礦泉水。
水是冷的。
流過喉嚨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從進入舊陰陽寮跡到現在幾乎沒有真正喝水。
頭痛減輕了一點。
犬神靠在她腿邊。
奏垂手摸了摸它的背。
犬神沒有抬頭。
只是尾尖輕輕動了一下。
凜喝了幾口熱可可，手指慢慢回溫，才終於翻開記錄本。
源崇說：「簡短整理。不展開全部倫理討論。」
凜點頭。
她寫：
淺層閲覧室已離開。
責任代理位保留。
舊客狀態未確認。
舊客仍候開始外溢至出口物件。
我方未蓋章。
未領取。
未入座。
未補簽。
寫到「未入座」時，她停了一下。
那把無影椅子又浮現在她腦子裡。
她把熱可可放到旁邊，用手指壓住紙頁。
奏說：「系統仍殘留可獲取舊客詳情，但沒有主動彈出。」
源崇說：「它在等你主動想。」
奏沒有否認。
她確實在想。
H-004是誰。
舊客是否真的仍候。
那把椅子後面的輕微呼吸到底是什麼。
犬神為什麼會擋在她與椅子之間。
每一個問題都像沒有繫緊的線，垂在她腦子裡。
她喝了一口水。
「我會查。」
凜抬頭。
源崇也看向她。
奏把瓶蓋擰回去。
「但我不補它給的手續。」
源崇點頭。
「這兩件事必須分開。」
凜低聲說：「查舊客，和按舊客流程走，不是一回事。」
「嗯。」
便利店自動門開合。
一個上班族出來，拿著咖啡和三明治，低頭看手機。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進去買飲料，鞋跟在地面上發出輕快的聲音。
這些普通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誰也不知道舊陰陽寮跡里有一間淺層閲覧室。
誰也不知道「現世全域」四個字曾經被寫在綠色檯燈下。
凜看著那些人，聲音很小。
「舊客不是純粹陷阱吧。」
源崇沒有立刻回答。
奏也沒有。
凜繼續說：「系統反應是真的。犬神反應也是真的。那把椅子……不只是為了嚇我們。」
犬神聽見自己的存在被提及，耳朵動了一下。
源崇說：「真實存在不等於可按對方流程救援。」
凜點頭。
「我知道。」
她握著熱可可，像握著一點不會被舊陰陽寮解釋掉的溫度。
奏看向便利店玻璃里的自己。
玻璃反光里，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眼下有睡眠不足留下的淺色陰影。犬神靠在她身邊，凜抱著記錄本，源崇站在稍外側的位置，像一道仍然穩定的邊界。
她說：「舊客目前有三種可能。」
凜立刻準備寫。
源崇說：「簡短。」
奏點頭。
「第一，被困者。」
凜寫下。
「第二，舊流程中的責任空位。」
「第三，深層機制用來誘導後人補手續的接口。」
凜寫完，停筆。
奏補充：「存在性未確認。意圖未確認。舊客流程不可接受。」
源崇看著這幾行。
「保留。」
便利店外的空氣安靜了一點。
凜吃完第一個飯糰，把包裝紙團好，走向垃圾桶。
她走到一半停住。
奏看過去。
垃圾桶只是普通垃圾桶。
沒有灰字。
沒有館內回收。
沒有帶出許可。
凜也像是在等確認。
源崇說：「普通垃圾桶。」
凜這才把包裝紙丟進去。
她回來的時候，表情有點無奈。
「我以後可能連扔垃圾都要先問。」
奏說：「暫時。」
凜看她。
「你這是安慰？」
奏沉默一秒。
「事實。」
凜嘆了口氣。
「好吧，比沒有強。」
這段對話很短。
短到幾乎沒有意義。
但正因為沒有意義，它讓他們終於像從淺層閲覧室里真正出來了一點。
源崇把黑咖啡喝完。
他看向舊陰陽寮跡的方向。
從這裡已經看不見那面臨時旗幟，只能看見街口一小段白牆和行人的背影。
「今日不再進入深層。」他說。
凜沒有反對。
奏也沒有。
她把礦泉水瓶拿在手裡，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她指間夾著的便利店收據背面微微一涼。
奏停住。
收據原本只是普通熱敏紙，正面印著礦泉水、熱可可、飯糰、黑咖啡和能量棒的價格。
背面現在浮出一行灰字。
舊客仍候。
補手續受付可再開。
受付時間：
十點以後。
字跡很淺。
卻足夠清楚。
舊流程沒有跟著他們留在舊陰陽寮跡。
它追到了便利店收據上。
凜看見奏的表情，手裡的熱可可停在半空。
「又來了？」
奏沒有折收據。
也沒有丟掉。
她把收據遞給源崇。
源崇接過。
他看不見全部灰字。
但他接得很穩。
他從口袋裡取出自己的便簽，把收據夾進去。
「作為物證保存。不確認內容。」
凜補寫：
便利店收據異常。
舊客仍候外溢。
我方保存物證。
未確認補手續有效。
奏看向舊陰陽寮跡方向。
街口有車經過。
陽光落在車窗上，反光一閃，很像北海道雪地里偶爾刺眼的白。
她說：「它還在等。」
源崇把夾好收據的便簽收進口袋。
「那就讓它等。」
凜沒有反駁。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
犬神抬頭看了一眼舊陰陽寮的方向。
這一次，它沒有低吼。
只是看著。
舊客仍候。
可這一次，奏沒有把等待當成命令。
沒有聲響。
淺層閲覧室像一頁被重新夾回檔案里的紙，安靜、平整，不肯承認剛才裡面曾經出現過「現世全域」「受益者不簽名」和那把沒有影子的椅子。
奏站在表層展廳尾端，第一反應是眯了一下眼。
外面的光太白。
不是陽光很強，而是從綠色檯燈下退出來以後，普通展廳的燈、白牆、玻璃展櫃、出口庭院的天光，全都顯得刺眼。她眼底還殘留著那一圈冷綠，像有人把閱覽室的燈罩壓進了她的視網膜。
凜也停了一下。
她下意識要翻開記錄本。
源崇伸手按住封皮。
「到建築外再寫。」
凜的手停住。
「離室狀態也不寫？」
「不要在它的桌上補完離室，也不要在它的出口補完。」
源崇的聲音不高，卻很明確。
凜點頭，把記錄本抱回胸前。
她的指尖仍然發冷，記錄本邊角被她壓出一點彎折。剛才那一頁寫得太滿，筆跡一行壓著一行，像她試圖用紙把自己從舊陰陽寮的流程里拽出來。
犬神最後一個從門裡出來。
它走過門檻時，背部靈紋暗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它沒有回頭吠叫，只是站到奏身側，身體貼得很近。
奏看向身後。
白牆仍然是白牆。
沒有小門。
沒有門牌。
沒有淺層閲覧室。
可她仍然聽見很輕的紙頁聲。
像有人在牆後繼續翻頁。
系統提示殘留在視野邊緣。
【責任代理位保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舊客狀態：未確認】
【下一層權限入口：待再開】
奏說：「系統殘留。責任代理位保留。舊客狀態未確認。下一層權限入口待再開。」
源崇說：「未確認就保持未確認。」
凜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說話。
展廳里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剛才那一批普通遊客大多走到了出口庭院。導覽員站在紀念章台旁邊，幫一個遊客調整宣傳冊的位置。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沒有發完的宣傳冊和參觀證，動作熟練，臉上帶著活動臨近結束時常見的輕微疲憊。
表層世界繼續運行。
穩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沿著出口動線往外走。
紀念章台擺在靠庭院的一側。
木桌上有印台、章柄、幾本宣傳冊。印章圖案是舊陰陽寮跡的簡化輪廓，旁邊配著「特別公開紀念」幾個小字。普通遊客蓋過章的宣傳冊攤在桌面上，墨跡還沒完全乾。
凜的視線掃過其中一本。
她忽然停住。
宣傳冊蓋章頁上，本該只有一個紀念章方框。
現在旁邊多出一個空格。
空格很淺。
像印刷時沒有套准，又像本來就留在那裡，只是之前沒人注意。
空格下方浮出字：
舊客確認章。
簽名代行者可蓋。
凜的手指一下收緊。
她沒有伸手。
奏也看見了。
她說：「紀念章台出現舊客確認空格。簽名代行者可蓋。」
源崇立刻說：「繞開。」
凜低聲：「蓋章等於確認？」
奏看著那個空格。
「可能等同確認舊客仍候。也可能等同接受簽名代行者身份。」
凜把記錄本抱得更緊。
「我方未蓋章。」她說。
「出去後再寫。」源崇提醒。
她點頭。
他們繞過紀念章台。
一個工作人員抬頭，見他們沒有蓋章，禮貌地笑了笑。
「幾位已經參觀完了嗎？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這裡蓋出口紀念章。」
他的語氣很普通。
像任何一個活動現場的工作人員。
源崇接話很快。
「不用，謝謝。我們不蓋章。」
工作人員微微一怔，大概很少聽見有人把「不蓋章」說得像一種正式決定。
但他仍然保持禮貌。
「好的。出口在右側庭院。今天咖啡店還有聯動飲品，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
聯動飲品。
奏的視野里，工作人員話音剛落，出口指示牌旁便浮出幾行灰字。
完成參觀：未完成。
出口紀念章：離室確認。
聯動飲品：舊客待席。
她說：「工作人員非污染源。表層詞彙被借用。完成參觀對應未完成，出口紀念章對應離室確認，聯動飲品對應舊客待席。」
工作人員聽不懂她的話。
他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疑惑地笑了笑，又去幫下一位遊客收宣傳冊。
凜的臉色不太好。
「它連咖啡店都接上了。」
源崇說：「所以先離開建築。」
出口回收籃就在門邊。
普通遊客離開時，會把參觀證掛繩放進去。籃子裡已經堆了不少塑料卡，白底黑字，印著「舊陰陽寮跡特別公開」。有幾張卡反過來，露出空白背面。
犬神忽然停步。
它低低壓喉。
不是威脅遊客。
而是盯著回收籃里一根單獨落在邊緣的掛繩。
那根掛繩沒有編號。
也沒有印參觀證。
只掛著一張空白小牌。
奏看過去時，小牌上短暫浮出：
舊客用。
待領取。
字很快淡去。
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奏沒有碰。
凜也沒有靠近。
她只是低聲說：「無主參觀證出現。我方未領取。」
源崇說：「任何可領取物都不碰。」
犬神仍然盯著那根掛繩。
過了兩秒，它才跟上奏。
他們終於走出舊陰陽寮跡正門。
街道的聲音一下回來。
自行車鈴從遠處響過。
咖啡店門鈴輕輕一聲。
有遊客在路邊看地圖，公交提示音從街口傳來，帶著現代電子設備特有的平板語調。街邊的陽光沒有展廳里那麼白，空氣里有濕木頭、咖啡、車輛尾氣和初夏前京都潮濕的味道。
凜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
「我知道它在誘導。」
她說。
聲音很輕。
奏看向她。
凜沒有看任何人。
她看著舊陰陽寮跡門口那面臨時旗幟。旗幟在風裡輕輕晃，寫著「特別公開」的字樣。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在等，也不能假裝沒聽見。」
這句話沒有指責。
也不是要求奏回去。
只是難受。
很普通、很人類的難受。
源崇說：「不假裝。」
凜抬頭看他。
源崇把手裡的便簽收進口袋。
「但救援不能在對方受付桌上決定。」
凜沉默。
奏聽著這句話，把它記進腦子裡。
救援不能在對方受付桌上決定。
這句話和「不能確認，不代表沒有看見」一樣，都是能把她從舊流程里拽出來的釘子。
街邊咖啡店就在舊陰陽寮跡斜對面。
凜看了一眼。
外帶窗口前排著兩個人，黑板菜單上寫著抹茶拿鐵、熱檸檬、黑糖栗子拿鐵，還有特別公開限定甜點套餐。
她的視線停在熱飲那一列。
剛才那杯熱檸檬已經扔了。
她手指還冷。
而且她有點餓。
可能是從早上到現在，真正吃下去的東西太少。她的肚子輕輕響了一下。
聲音很小。
但奏聽見了。
凜立刻移開視線，像只是在看路牌。
奏沒有拆穿。
她看向黑板。
菜單最下方，白色粉筆字之間浮出一行不屬於表層的灰字。
舊客待席。
責任代理人一名可入座。
奏伸手，攔住凜前進的半步。
凜停下。
「又有？」
奏點頭。
「黑板出現舊客待席。責任代理人可入座。」
凜閉了閉眼。
「連喝熱的都不讓人安心。」
她說完，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我真的只是想喝熱可可。」
源崇看向街道另一端。
「不用聯動店鋪。離開兩條街，找普通便利店。」
凜立刻點頭。
「便利店好。便利店不會寫特別公開限定吧？」
沒有人回答。
因為在京都，現在誰也不能保證。
他們沿著街道往外走。
舊陰陽寮跡的臨時旗幟逐漸退到身後。
途中經過一家賣香包的小店、一家舊書店、一處小型停車場。奏每經過一個寫著「活動」「限定」「紀念」的字樣，都會下意識掃一眼，確認有沒有舊客欄位浮出。
系統沒有再彈窗。
這反而讓人更不安。
像它也在等。
兩條街外，他們找到一家普通便利店。
門口沒有舊陰陽寮跡海報。
沒有特別公開聯動貼紙。
玻璃門上貼著普通促銷：飯糰第二件優惠，瓶裝茶特價，熱咖啡積分活動。
自動門打開，發出熟悉的提示音。
店內燈光很亮。
便當區、熱飲櫃、雜誌架、收銀台，全都像現實里任何一個便利店應該有的樣子。
源崇先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他掃過收銀台、宣傳架、咖啡機、垃圾桶、電子支付標識。
「暫定正常。」
凜幾乎是鬆了半條命。
「暫定也很好。」
她進去買熱可可。
又拿了一個飯糰。
猶豫兩秒後，又拿了第二個。
奏拿了一瓶礦泉水。
源崇拿了黑咖啡和能量棒。
犬神不能進店。
它在店外靠牆坐下。
這一次，它沒有站著警戒。
它坐下了。
背貼著便利店外牆，頭微微垂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背部靈紋沒有亮，但它看起來比剛才更疲憊，像用太久力氣抵抗某種看不見的拉扯。
奏結帳時，收銀機發出電子提示音。
店員把零錢和收據放進托盤。
普通。
乾淨。
沒有任何灰字。
奏拿起礦泉水和收據，走出便利店。
凜站在自動售貨機旁，已經打開熱可可。
她兩隻手握著罐子，表情終於緩和了一點。
「熱的。」
這句話說得像確認世界還有一部分正常。
源崇咬開能量棒包裝，看她一眼。
「先吃。」
凜把飯糰拆開。
她吃得不快，但第一口咽下去以後，肩膀明顯鬆了。
奏擰開礦泉水。
水是冷的。
流過喉嚨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從進入舊陰陽寮跡到現在幾乎沒有真正喝水。
頭痛減輕了一點。
犬神靠在她腿邊。
奏垂手摸了摸它的背。
犬神沒有抬頭。
只是尾尖輕輕動了一下。
凜喝了幾口熱可可，手指慢慢回溫，才終於翻開記錄本。
源崇說：「簡短整理。不展開全部倫理討論。」
凜點頭。
她寫：
淺層閲覧室已離開。
責任代理位保留。
舊客狀態未確認。
舊客仍候開始外溢至出口物件。
我方未蓋章。
未領取。
未入座。
未補簽。
寫到「未入座」時，她停了一下。
那把無影椅子又浮現在她腦子裡。
她把熱可可放到旁邊，用手指壓住紙頁。
奏說：「系統仍殘留可獲取舊客詳情，但沒有主動彈出。」
源崇說：「它在等你主動想。」
奏沒有否認。
她確實在想。
H-004是誰。
舊客是否真的仍候。
那把椅子後面的輕微呼吸到底是什麼。
犬神為什麼會擋在她與椅子之間。
每一個問題都像沒有繫緊的線，垂在她腦子裡。
她喝了一口水。
「我會查。」
凜抬頭。
源崇也看向她。
奏把瓶蓋擰回去。
「但我不補它給的手續。」
源崇點頭。
「這兩件事必須分開。」
凜低聲說：「查舊客，和按舊客流程走，不是一回事。」
「嗯。」
便利店自動門開合。
一個上班族出來，拿著咖啡和三明治，低頭看手機。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進去買飲料，鞋跟在地面上發出輕快的聲音。
這些普通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誰也不知道舊陰陽寮跡里有一間淺層閲覧室。
誰也不知道「現世全域」四個字曾經被寫在綠色檯燈下。
凜看著那些人，聲音很小。
「舊客不是純粹陷阱吧。」
源崇沒有立刻回答。
奏也沒有。
凜繼續說：「系統反應是真的。犬神反應也是真的。那把椅子……不只是為了嚇我們。」
犬神聽見自己的存在被提及，耳朵動了一下。
源崇說：「真實存在不等於可按對方流程救援。」
凜點頭。
「我知道。」
她握著熱可可，像握著一點不會被舊陰陽寮解釋掉的溫度。
奏看向便利店玻璃里的自己。
玻璃反光里，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眼下有睡眠不足留下的淺色陰影。犬神靠在她身邊，凜抱著記錄本，源崇站在稍外側的位置，像一道仍然穩定的邊界。
她說：「舊客目前有三種可能。」
凜立刻準備寫。
源崇說：「簡短。」
奏點頭。
「第一，被困者。」
凜寫下。
「第二，舊流程中的責任空位。」
「第三，深層機制用來誘導後人補手續的接口。」
凜寫完，停筆。
奏補充：「存在性未確認。意圖未確認。舊客流程不可接受。」
源崇看著這幾行。
「保留。」
便利店外的空氣安靜了一點。
凜吃完第一個飯糰，把包裝紙團好，走向垃圾桶。
她走到一半停住。
奏看過去。
垃圾桶只是普通垃圾桶。
沒有灰字。
沒有館內回收。
沒有帶出許可。
凜也像是在等確認。
源崇說：「普通垃圾桶。」
凜這才把包裝紙丟進去。
她回來的時候，表情有點無奈。
「我以後可能連扔垃圾都要先問。」
奏說：「暫時。」
凜看她。
「你這是安慰？」
奏沉默一秒。
「事實。」
凜嘆了口氣。
「好吧，比沒有強。」
這段對話很短。
短到幾乎沒有意義。
但正因為沒有意義，它讓他們終於像從淺層閲覧室里真正出來了一點。
源崇把黑咖啡喝完。
他看向舊陰陽寮跡的方向。
從這裡已經看不見那面臨時旗幟，只能看見街口一小段白牆和行人的背影。
「今日不再進入深層。」他說。
凜沒有反對。
奏也沒有。
她把礦泉水瓶拿在手裡，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她指間夾著的便利店收據背面微微一涼。
奏停住。
收據原本只是普通熱敏紙，正面印著礦泉水、熱可可、飯糰、黑咖啡和能量棒的價格。
背面現在浮出一行灰字。
舊客仍候。
補手續受付可再開。
受付時間：
十點以後。
字跡很淺。
卻足夠清楚。
舊流程沒有跟著他們留在舊陰陽寮跡。
它追到了便利店收據上。
凜看見奏的表情，手裡的熱可可停在半空。
「又來了？」
奏沒有折收據。
也沒有丟掉。
她把收據遞給源崇。
源崇接過。
他看不見全部灰字。
但他接得很穩。
他從口袋裡取出自己的便簽，把收據夾進去。
「作為物證保存。不確認內容。」
凜補寫：
便利店收據異常。
舊客仍候外溢。
我方保存物證。
未確認補手續有效。
奏看向舊陰陽寮跡方向。
街口有車經過。
陽光落在車窗上，反光一閃，很像北海道雪地里偶爾刺眼的白。
她說：「它還在等。」
源崇把夾好收據的便簽收進口袋。
「那就讓它等。」
凜沒有反駁。
她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
犬神抬頭看了一眼舊陰陽寮的方向。
這一次，它沒有低吼。
只是看著。
舊客仍候。
可這一次，奏沒有把等待當成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