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受益者不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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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層閲覧室里,沒有人立刻說話。

  綠色檯燈壓在桌面上,光圈很小,像把那一頁紙從現實里單獨裁出來。

  總括頁停在燈下。

  現實穩定受益方:現世全域。

  受益者不簽名。

  門外又傳來一聲紀念章落下的聲音。

  咔噠。

  很輕。

  很普通。

  普通到幾分鐘前,它還只是遊客把宣傳冊帶回家的紀念。蓋章的人也許正低頭看印得是否完整,也許笑著和同行者說「這個圖案不錯」,也許已經在想出口處那排限定御守該不該買。

  可現在,那一聲咔噠落進淺層閲覧室里,像蓋在了另一份看不見的文件上。

  凜握著筆。

  她的指尖發白。

  源崇盯著那兩行字,時間長到像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審訊。

  犬神站在奏腿邊,沒有趴下。它的爪子壓在木地板上,呼吸低而重,尾尖偶爾碰到奏的鞋面。

  奏看著「現世全域」。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它的全部含義。

  不是逃避。

  是因為她知道,一旦開始順著那四個字往下推,理性會自動替舊陰陽寮搭橋。

  如果供養流程封存現實破口。

  如果現實因此穩定。

  如果現世全域受益。

  如果她、凜、源崇、犬神,以及門外所有普通遊客,都活在這個穩定結果之中。

  那麼這套流程是否必要?

  這個問題剛剛浮起,奏就把它按下去。

  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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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詞太危險。

  它會把痛苦整理成流程。

  把失蹤整理成封存。

  把未送還整理成安定。

  也會把活著的人變成沒有簽名的受益者。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展開。

  【受益者欄位已顯示】

  【是否建立受益者模型?】

  【現世全域可拆分為區域/族群/個體】

  【建立後可提升供養流程解析率】

  奏眼神微冷。

  源崇立刻注意到她的停頓。

  「提示?」

  奏說:「系統詢問是否建立受益者模型。現世全域可拆分為區域、族群、個體。建立後可提升供養流程解析率。」

  凜抬頭。

  她幾乎是本能地說:「不要。」

  源崇問:「它想讓你做什麼?」

  奏看著那幾行系統字。

  「把全體拆成可以計算的對象。」

  這句話說出口,室內更安靜了。

  系統沒有說「確認罪責」。

  沒有說「判定受益者有罪」。

  它只是建議建模。

  拆分。

  歸類。

  計算。

  像任何一個足夠理性的工具都會提出的步驟。

  可只要她同意建立受益者模型,「現世全域」就會從一個不可觸碰的倫理問題,變成一組可以處理的欄位。

  區域。


  個體。

  北海道。

  京都。

  遊客。

  學生。

  巫女。

  執行官。

  佐藤奏。

  每一個欄位都看似中立。

  可欄位一旦被建立,就會等待確認。

  奏拒絕。

  系統提示淡去。

  凜鬆了一口氣,卻沒有真正放鬆。

  她低頭看記錄本,遲遲沒有落筆。

  門外有遊客說:「這個章蓋歪了。」

  另一個人笑著說:「再蓋一次吧。」

  咔噠。

  第二枚章落下。

  凜的筆尖終於碰到紙面。

  她寫:

  受益欄位自行顯示。

  我方未確認。

  普通人未簽名。

  普通人未被告知。

  寫到這裡,她停住。

  她看向門外方向。

  那不是她能看見的方向,淺層閲覧室沒有窗,只有通風口傳來一點遠遠的人聲。可她像真的看見了那些普通人。

  洞爺湖神社裡來求平安的人。

  冬天在自動售貨機前搓手的遊客。

  便利店店員把零錢放進托盤。

  札幌地下街里匆匆走過的上班族。

  小樽運河邊拍照的人。

  剛才那個拿著塑料小狐狸的小孩。

  他們不知道。

  他們沒有站在這張桌前。

  沒有看見綠色檯燈。

  沒有看見供養對象被塗黑。

  沒有選擇同意。

  也沒有機會拒絕。

  凜的手指緊了緊。

  她繼續寫:

  不得以無知者代簽。

  這一行落下的瞬間,總括頁輕輕抖了一下。

  綠色檯燈閃了一下。

  不是熄滅。

  只是光圈晃動,像桌面被很輕地撞了一下。

  凜呼吸一滯。

  源崇看向那頁紙。

  「這句有效。」

  奏看著總括頁。

  「它不喜歡。」

  「那就保留。」源崇說。

  凜重新把那行字圈起來。

  不得以無知者代簽。

  她沒有畫紅傘符印。

  這次她只是把字寫得更深。

  源崇把壓在桌角的便簽翻過來。

  旅館名稱印在紙張另一側,邊緣還有昨晚折出來的痕跡。他拿起簽字筆,在空白處寫了四欄。

  執行者簽名:

  供養對象簽名:

  受益者簽名:

  後人補簽:

  他的字一如既往地硬。

  寫完後,他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看向桌上的總括頁。

  然後逐項開口。

  「執行記錄部分保存。」

  他在第一欄旁畫了一道短線。

  「意思是執行者有記錄,但不完整。」

  第二欄。

  「供養對象不得歸名。」

  他的筆尖停在「供養對象簽名」後面。

  「不得歸名的人,不可能簽名。」

  第三欄。

  「受益方不列私名。」

  他寫:

  不簽。

  第四欄。

  「若後人追認,可補手續。」

  這一行寫下後,便簽紙邊緣忽然輕輕翹了一下。

  像有風從桌下吹過。

  但淺層閲覧室里沒有風。

  源崇看著四欄,聲音沉下去。

  「執行者不完整。」

  「供養對象不能歸名。」

  「受益者不簽。」

  「最後讓後人補簽。」

  凜臉色發白。

  奏看著那張便簽。

  她已經知道源崇要說什麼。

  源崇抬眼。

  「它不是找不到簽名的人。」

  綠色檯燈下,總括頁邊緣微微收緊。

  「它是在找一個能替所有人簽名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第四把椅子動了。

  不是很大。

  只是無聲地向桌邊挪了一寸。

  椅腳沒有摩擦聲。

  因為它沒有影子。

  可位置確實變了。

  犬神猛地抬頭。

  它沒有吠。

  只是向前一步,站到奏與那把椅子之間。

  背部靈紋一閃而過。

  奏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

  她看著第四把椅子。

  舊客旁聽席。

  那張紙條還貼在椅背上。

  但紙條邊緣像被潮氣浸過,顏色加深了一點。

  源崇沒有退。

  他把便簽壓回桌角。

  「看見了嗎?」

  奏說:「看見了。」

  她把四個欄位和之前所有提示連在一起。

  安倍氏後續權限可匹配。

  後人可補。

  補簽欄。

  舊客仍候。

  淺層閲覧可。

  受益者不簽名。

  舊陰陽寮並不是單純讓她知道真相。

  它要一個位置。

  一個可以把斷裂責任重新接上的人。

  執行者不完整,供養對象不得歸名,受益者不列私名。

  所以它找後人。

  找舊姓。

  找血脈。

  找一個能在紙面上成立的代理。

  系統提示浮現得很準。

  【責任代理位可匹配】

  【是否確認臨時代理權限?】

  【確認後可開啟舊客滯留詳情】

  奏幾乎笑了一下。

  不是愉快。

  是某種冷到極點的諷刺。

  她說:「系統提示,責任代理位可匹配。詢問是否確認臨時代理權限。確認後可開啟舊客滯留詳情。」

  凜看向她。

  源崇沒有替她說拒絕。

  他這一次等奏自己說。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權限。

  這是舊陰陽寮一直遞到她面前的舊姓位置。

  奏看著系統提示。

  她確實想知道舊客滯留詳情。

  H-004是誰。

  為什麼未歸名。

  為什麼未送還。

  是否還在等。

  是否真的有人因為她的拒絕而繼續被困在某個位置。

  這些問題像紙頁邊緣的小鉤子,安靜地掛住她的思維。

  可她也看見源崇寫下的四欄。

  看見凜那句「不得以無知者代簽」。

  看見犬神站在她和無影椅子之間。

  奏說:「拒絕。」

  系統提示暗下去。

  但「舊客滯留詳情」幾個字殘留得更久。

  像一扇門沒有關死。

  奏低聲說:「不能確認,不代表沒有看見。」

  凜把這句話寫下。

  寫得很慢。

  總括頁像等著他們說完,又浮出新的兩行。

  若無人確認,未送還者維持原狀態。

  若無人補簽,舊客仍候。

  這兩行比前面的字更淺。

  卻更刺眼。

  凜的臉色一下變白。

  她知道這是誘導。

  可知道不代表不難受。

  如果沒有人確認,未送還者就繼續未送還。

  如果沒有人補簽,舊客就繼續等。

  那些被刪掉的人不會因為他們拒絕舊制度就自動回來。

  拒絕簽名不是拯救。

  它只是拒絕成為舊流程的一部分。

  這中間隔著一整片讓人喘不過氣的灰色。

  源崇立刻說:「不要讓它把別人的痛苦變成你的簽名義務。」

  這句話像刀背。

  不鋒利。

  但很重。

  奏看著「舊客仍候」。

  很久沒有說話。

  H-004。

  舊客。

  候。

  等。

  這些詞一個比一個安靜。

  安靜得不像威脅。

  更像某種從很久以前傳來的疲憊。

  她沒有碰筆。

  沒有坐下。

  沒有確認。

  她說:「不補簽。」

  凜立刻寫:

  我方不補簽。

  拒絕簽名不等於否認痛苦。

  這行字寫完,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奏。

  奏沒有說話。

  但那句話很準確。

  拒絕簽名不等於否認痛苦。

  這也許是他們此刻唯一能站住的地方。

  第四把椅子背後的陰影變深了一點。

  淺層閲覧室沒有窗。

  按理說不該有陰影變化。

  可那把椅子後面,像有一層很薄的暗色慢慢貼上來。

  椅背上的紙條也變了。

  舊客旁聽席。

  幾個字被水洇開,重新聚成:

  舊客仍候。

  凜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輕。

  像呼吸。

  又像自己的心跳從耳膜里反出來。

  犬神壓低喉嚨。

  仍然沒有吠。

  奏看著那張紙條,只說:「不確認歸屬。」

  凜迅速記錄:

  額外席位狀態變化。

  我方未確認舊客在場。

  我方不補簽。

  犬神站在椅子與奏之間。

  寫完最後一行時,犬神尾巴輕輕掃過奏的鞋面。

  總括頁最下方又浮出新的字。

  責任代理人受付。

  簽名代行者可進入下一層。

  這一次,它沒有用強制語氣。

  沒有「必須」。

  沒有「請立即」。

  只是把入口擺出來。

  像所有京都的受付一樣禮貌。

  系統提示緊隨其後。

  【下一層權限入口出現】

  【匹配率:高】

  【進入可獲取舊客滯留詳情】

  奏把提示報告出來。

  源崇說:「誘餌。」

  凜看著那把椅子。

  「但舊客可能真的在等。」

  源崇沉默一秒。

  「誘餌不代表裡面沒有人。」

  這句話讓室內的空氣更沉。

  因為它是真的。

  如果只是陷阱,拒絕會容易很多。

  最難的是,陷阱里可能真的有人。

  舊陰陽寮知道這一點。

  所以它不需要威脅。

  它只要讓他們看見一把空椅子。

  讓紙條寫著「仍候」。

  讓系統提示「可獲取詳情」。

  讓奏自己走過去。

  源崇看了機械錶。

  「停留超時。」

  凜也低頭看自己的記錄本。

  她這一頁寫得很滿。

  指尖已經明顯發抖。

  犬神雖然站著,卻比剛進來時更緊繃。

  奏也知道不能繼續。

  她的精神正在被「責任代理位」反覆敲擊。

  再看下去,她不一定會犯錯。

  但她會越來越想把問題算清楚。

  而舊陰陽寮最希望她做的,就是算清楚以後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

  「不進入下一層。」奏說。

  源崇點頭。

  凜問:「那現在退?」

  「退。」源崇說,「但不是空著退。」

  凜明白他的意思。

  她翻到新頁。

  源崇逐條說,凜逐條寫:

  現世全域欄位已顯示。

  受益者不簽名。

  我方未確認。

  我方不代簽。

  舊客狀態未確認。

  責任代理入口未進入。

  拒絕簽名不等於否認痛苦。

  凜寫到最後一行時,筆尖很穩。

  這一次,總括頁沒有抖。

  也沒有變深。

  像它暫時找不到更好的改寫方式。

  奏看著那一頁我方記錄。

  它不完整。

  不解釋。

  不拯救。

  但它至少把他們沒有做的事留下了。

  沒有確認。

  沒有代簽。

  沒有替無知者簽名。

  沒有替舊客補簽。

  沒有把痛苦否認掉。

  源崇收回壓在桌角的便簽。

  他收得很慢。

  像從某個看不見的手裡把紙拿回來。

  綠色檯燈沒有熄滅。

  總括頁沒有收起。

  第四把椅子也沒有退回原位。

  它仍在那裡。

  紙條上仍寫著:

  舊客仍候。

  凜合上記錄本。

  聲音很輕。

  犬神先看奏,再看門。

  奏點了一下頭。

  他們向門口走去。

  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表層庭院的聲音已經少了許多。大部分遊客應該已經離開,只有零星腳步和工作人員整理展品的聲響。

  奏走到門口時,桌上的鉛筆忽然滾動。

  它沒有滾向她。

  而是滾向源崇剛剛收走便簽的位置。

  停住。

  總括頁下方浮出一行新字。

  未簽名者離室。

  責任代理位保留。

  源崇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不見完整文字。

  奏說:「未簽名者離室。責任代理位保留。」

  源崇的手指在便簽上收緊。

  「不回應。」

  凜也沒有打開記錄本。

  「不記錄?」她問。

  源崇說:「出去後記錄。不要在它桌上補完離室。」

  凜點頭。

  犬神最後一個離開。

  它在門檻處停了半秒。

  回頭看向第四把椅子。

  背部靈紋暗暗浮出,又很快壓下去。

  然後它轉身,跟上奏。

  木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

  咔噠。

  門外最後一枚紀念章落下。

  他們沒有替任何人簽名。

  可舊陰陽寮已經把「可以簽的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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