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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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站旁的街區地圖上,紅點安靜地亮著。

  它不閃爍,不擴大,也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停在京都御所西南側那一片街區,像有人用一枚細小的紅針,把清晨的城市釘在了某個必須抵達的位置。

  奏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

  那條無發件人的日程提醒被她截圖、關閉,沒有點開詳情。可文字仍然留在所有人腦子裡。

  舊檔接待處預約:今日十點。

  預約人:土御門舊客。

  陪同人:佐藤奏。

  凜站在自動販賣機旁邊,手裡還拿著剛剛建立的反向記錄本。熱茶罐被夾在臂彎里,隔著外套傳來一點溫度。她看了看公交站地圖,又看了看奏。

  「現在幾點?」

  源崇低頭看表。

  「八點零七分。」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清晨的京都正在慢慢變亮。公交站前有人排隊,幾名遊客研究一日乘車券,一個上班族低頭喝罐裝咖啡。便利店門口傳出輕快的廣播聲,店員把傘架和小廣告牌搬到門外。雨後的街道仍然濕,石板縫裡積著細細的水。

  這座城市看起來毫無惡意。

  也正因為這樣,它才顯得更難拒絕。

  源崇收起手機。

  「不去預約地點。」

  他說。

  「先去執行機關備用安全屋。補給、休整、建立備用通信,再判斷是否接近紅點。」

  凜立刻翻開小本。

  她沒有等奏開口,而是直接寫:

  當前目標:執行機關備用安全屋。

  非舊檔接待處。

  未確認預約。

  她寫完,抬頭看奏。

  「這樣?」

  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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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一行。」

  凜握著筆。

  奏說:「未確認陪同關係。」

  凜一筆一畫寫下去。

  未確認陪同關係。

  字跡比剛才穩了一點。

  這是他們離開旅館後第一條移動反向記錄。

  紙面沒有發熱。

  沒有滲出紅點。

  至少這一刻,記錄仍然屬於他們自己。

  源崇打開手機導航,只看了一眼,立刻按滅屏幕。

  「自動推薦舊檔接待處。」

  凜皺眉。

  「我們明明沒搜。」

  「所以不使用手機導航。」

  源崇從包里取出紙質地圖。

  這張地圖是他昨晚在機場買的,之後已經被京都污染過一次。紙面摺痕清楚,街道名仍能辨認,只是京都御所西南側有一枚極淡的紅點,淡到如果不知道它在那裡,也許會以為是印刷瑕疵。

  奏看了一眼。

  「紙也被寫了。」

  「但街道名還在。」

  源崇用手指沿著路線划過。

  「備用安全屋在丸太町以南,靠近一條小商店街。我們使用紙質地圖、公交站牌、現場路牌三重驗證。不接受推薦路線。」

  凜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源崇看她一眼。

  「不用每一句都寫。」

  「我要寫重點。」

  凜說。

  她的聲音還有困意,卻比旅館房間裡穩。

  「不然京都會替我們寫。」

  源崇沒有反駁。

  奏把溫茶握在手裡,看著公交站上方的電子屏。

  「推薦這個詞本身不可信。」

  他們決定先補給。

  便利店就在街角。自動門打開時,熟悉的提示音響起,暖氣和食物味道一起撲出來。熱櫃裡放著包子和炸雞,收銀台旁有現磨咖啡機,關東煮鍋里冒著輕輕的熱氣。早班上班族拿著飯糰和咖啡排隊,兩個遊客在挑抹茶味零食。

  這個場景太普通。

  普通到凜進門時,肩膀幾乎自然地鬆了一點。

  犬神被留在門外。

  它坐在玻璃旁邊,看起來像一隻不太願意等人的大型黑犬。路過的人多看一眼,又被它過分沉穩的氣勢勸退。

  凜拿了兩支筆、一疊便簽、一瓶熱茶和兩個飯糰。

  她又在貨架前停了停,拿了一包糖。

  奏看她。

  凜小聲說:「低血糖會增加口誤。」

  這是奏之前說過的話。

  奏沒有反駁。

  她自己沒有拿咖啡,拿了無糖茶和一瓶常溫水,又在藥品架前停住,買了一小盒胃藥。她不喜歡這種被身體拖慢的感覺,但胃部的不適是真實的,真實到不能靠意志忽略。

  源崇買了電池、膠帶、紙質小地圖和一包濕巾。

  收銀員一件件掃碼。

  「謝謝惠顧。」

  小票吐出來。

  凜伸手接過。

  小票底部多了一行字。

  十點預約請勿遲到。

  凜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沒有扔。

  也沒有讀出聲。

  她把小票夾進反向記錄本,蹲在便利店外的矮牆旁寫:

  便利店購買目的:補給。

  非赴約準備。

  小票出現預約提醒,未確認。

  寫完後,她把本子合上。

  「記錄完了。」

  奏看著她。

  「很好。」

  凜像被這兩個字輕輕扶了一下,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

  犬神卻沒有立刻走。

  它停在路邊水溝旁,低頭看著裡面的水。

  雨後水溝里有細細水流,帶著落葉和一點街面的泥。按理說,它應該只倒映天空和路邊建築,可奏看過去時,水面里出現的不是便利店招牌,而是一段舊木廊。

  木廊窄而長。

  盡頭像通向一座舊院落。

  水流從木廊下穿過,帶著微弱的紅色。

  奏眨了一下眼,真實之眼只開了極短一瞬。

  水溝深處像連接著某個舊院落的排水道,紅點所在方向有一條極細的水線,蜿蜒穿過京都現代街道下面。

  她立刻收回視線。

  不深入。

  不解析。

  凜也看著水溝,皺起眉。

  「京都的水在繞路。」

  源崇問:「需要記錄嗎?」

  凜搖頭,又想了想,還是寫了一句:

  路邊水溝出現舊木廊倒影。未跟隨。

  源崇點頭。

  「走。」

  他們回到公交站。

  源崇根據紙質地圖選擇了一條前往備用安全屋附近的公交。站牌顯示正常,線路編號、途經站、預計時間都沒有問題。

  可電子屏滾動到下一班時,字突然變了。

  舊檔接待處方向,請乘下一班。

  普通乘客沒有反應。

  一個老人低頭看報紙,上班族繼續喝咖啡,遊客還在研究路線圖。

  源崇把紙質地圖合上。

  「不乘。」

  凜記錄:

  放棄疑似偏轉公交。

  他們離開公交站,改為步行到下一站。

  雨後的京都街道逐漸熱鬧起來。窄街石板反著光,老店的木門被推開,店員把暖簾掛出來。自行車鈴聲從身後響起,凜下意識往旁邊讓。一個外國遊客站在小寺門口拍照,鏡頭對著還沾著水珠的石燈籠。

  凜拆開飯糰,邊走邊吃。

  她困得厲害,吃飯糰的動作卻很認真,像每一口都在把自己從舊檔預約里拉回來。

  奏按說明吃了胃藥,又喝了兩口常溫水。

  凜盯著她。

  奏停下。

  「我吃了。」

  「我只是確認。」

  「確認過度。」

  「你昨晚喝太多咖啡。」

  源崇在前面說:「不要邊走邊低頭看手機。」

  凜立刻把本子合上。

  奏看了源崇一眼。

  他沒有回頭。

  犬神像普通黑犬一樣避開水坑,偶爾低頭聞路邊石縫。每當他們接近某個路口,它都會先停半秒,再選擇繼續走。奏沒有問它聞到了什麼,只把它的停頓當作一種路線反饋。

  路邊觀光指示牌上寫著:

  京都御所。

  二條城。

  地下鐵丸太町站。

  在「京都御所」下方,短暫浮出一行極淡的水印。

  舊檔接待。

  凜看見了。

  她沒有讀出來,只低頭寫:

  路牌出現舊檔水印,未按其指示改變路線。

  寫完後,她忽然停住。

  剛才寫下的「非舊檔接待處」旁邊,多了一小點紅墨。

  不是文字。

  只是一個點。

  像早晨那些地圖上的紅點,開始滲進她的本子。

  凜臉色變了。

  她本能地抬手想擦。

  奏按住她的手腕。

  「不和紙面爭。」

  凜咬住唇。

  「可是本子也被污染了。」

  「記錄。」

  源崇說。

  他拿手機拍照留存,不點開任何雲同步功能,只存在本地隔離文件夾。

  凜深吸一口氣,在下一行寫:

  反向記錄本出現紅點污染。未擦除。

  寫完後,紅點沒有擴大。

  她看著那一小點紅墨,聲音很低。

  「它不是完全安全的。」

  奏說:「沒有東西完全安全。」

  凜抬頭。

  奏繼續說:「但仍然有用。」

  他們繼續前往源崇所說的備用聯絡點。

  那是一間舊書店。

  店面狹窄,夾在一家印章店和一家賣明信片的小店之間。門口掛著深色暖簾,玻璃櫥窗里擺著古地圖、舊京都寫真集、絕版文庫本和幾張泛黃明信片。招牌不顯眼,像一間會被遊客誤以為只是普通二手書店的地方。

  源崇停在門前。

  門上貼著一張紙。

  臨時休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十點後再來。

  凜慢慢抬眼看源崇。

  源崇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門邊,按照某種節奏敲了三下,又停頓,再敲兩下。

  沒有回應。

  他撥打備用電話。

  電話接通了。

  沒有人聲。

  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嘩。

  嘩。

  很慢。

  像有人坐在店內,翻一本永遠翻不到結尾的舊冊子。


  「備用聯絡點失效。」

  凜問:「被襲擊了?」

  「不是。」

  源崇看著那張「十點後再來」的紙。

  「更像被時間安排挪開。」

  奏看向玻璃櫥窗里的舊地圖。

  「京都在把十點以前的路全部變成等待室。」

  櫥窗里那張舊京都地圖上,紅點比任何現代地圖都清楚。

  紅點旁邊擺著一張舊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一段朱雀大路的復原圖,或者說,是被畫成旅遊紀念品風格的平安京舊景。凜看見玻璃倒影里,那張明信片背後像有四個座位。

  她立刻移開視線。

  源崇說:「離開。」

  他們沒有再嘗試進入舊書店。

  離開那條街後,三人一犬在附近一處小公園停下。

  公園很小,只有幾張長椅,一棵樹,一塊濕漉漉的兒童游具。雨後的樹葉還在滴水,偶爾有老人撐著傘散步,遠處自行車經過,鈴聲輕輕響了一下。

  凜坐在長椅上,把剩下的飯糰吃完。

  奏喝溫茶。

  源崇檢查裝備,重新整理地圖和證件。

  犬神趴在長椅下,終於短暫把下巴壓在前爪上。

  這一幕幾乎平靜。

  凜看著樹葉滴水,過了一會兒說:「我們是不是最後還是要去?」

  奏沒有立刻回答。

  溫茶已經不太熱了,握在手裡只剩一點餘溫。

  「也許。」

  源崇把地圖折好。

  「去和被帶去,是兩件事。」

  這句話落下後,三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奏慢慢抬頭。

  「如果所有路都被導向舊檔接待處,完全逃避可能無效。」

  凜抱著本子。

  「那怎麼辦?」

  「設定主動赴約條件。」

  奏說。

  源崇看向她。

  奏一條條說:

  「補給完成。」

  「反向記錄建立。」

  「不接受預約關係。」

  「不簽字。」

  「到場目的寫為調查舊檔接待處,不是陪同舊客。」

  凜立刻寫。

  寫到「不是陪同舊客」時,她下筆格外用力。

  源崇補充:「行動時間由我方決定。」

  奏點頭。

  「抵達不等於確認。」

  凜寫完後,認真把本子放在膝蓋上。

  「確認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

  「當前目標:調查舊檔接待處。」

  「安全屋嘗試失敗。」

  「未確認陪同關係。」

  「未確認舊客身份。」

  「未接受預約。」

  源崇說:「行動時間由我方決定。」

  奏說:「抵達不等於確認。」

  凜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一個很小的括號。

  括號里寫:

  如果害怕,就先寫現在。

  寫完這行,她像有些不好意思,把本子往自己膝蓋上壓了壓。

  奏看見了,沒有評價。

  源崇也看見了,只說:「可執行。」

  這三個字很硬,卻比安慰更有用。凜低下頭,把筆帽蓋回去,輕輕「嗯」了一聲。

  犬神從長椅下伸出爪子,碰了一下本子邊緣。

  凜低頭看它。

  然後很認真地補了一行:

  犬神在場。

  犬神把爪子收回去。

  尾尖輕輕動了一下。

  時間接近九點。

  並沒有發生時間異常。

  手機、公交站電子屏、便利店門口的掛鍾、公園旁店鋪里的小鍾,都顯示著正常時間。

  正因為正常,才更像壓力。

  每一個時間提示都在提醒他們,距離十點越來越近。

  京都沒有扭曲時間。

  京都只是讓他們無法忘記時間。

  奏看著手機上的九點零二分。

  「還有一小時。」

  他們決定向紅點方向移動。

  不乘推薦公交。

  不點開導航。

  按紙質地圖與現場路牌走。

  雨後的京都御所方向,道路比旅館附近更寬一些,樹影濕潤,路邊有傳統店鋪和小茶鋪。遊客逐漸增多,有人拿著相機拍雨後的門牆,有人邊走邊查路線。

  每經過一個路牌,奏都能看見極淡的「舊檔」水印。

  凜低聲讀反向記錄:

  「調查舊檔接待處。非陪同。未確認預約。」

  水印就會淡一點。

  不是消失。

  只是淡一點。

  這已經足夠。

  他們沒有贏。

  但至少沒有被完全寫過去。

  九點二十八分,他們遠遠看見紅點所在的街區。

  那裡一點也不陰森。

  一條普通京都街。

  舊書店。

  印章店。

  茶鋪。

  小寺牆。

  幾輛自行車停在路邊。店鋪門口擺著小小的盆栽,雨水還掛在葉尖。遊客從街口經過,沒有誰覺得這裡通往什麼舊檔接待處。

  可奏看見了。

  街角有一塊不起眼的門牌。

  舊檔接待處。

  它不像招牌,更像某種只對特定人顯示的注釋。黑字很小,貼在一扇灰色門旁邊。

  手機震了一下。

  距離預約開始:30分鐘。

  陪同人已接近。

  凜立刻翻開本子。

  她站在街角,借著自己的手掌當墊板,一筆一畫寫:

  調查者已接近。

  非陪同人。

  筆尖落下時,那枚滲進紙里的紅點輕輕顫了一下。

  沒有擴大。

  奏看著那兩行字。

  京都寫下陪同人。

  凜寫下調查者。

  在十點到來前,兩份記錄第一次正面抵住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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