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要替它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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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燈全亮著。

  頂燈、床頭燈、桌燈、浴室燈,沒有一盞被關掉。白色光線把三零六號房照得過分清楚,清楚到每一道窗玻璃上的雨痕、每一粒落在包裝紙上的餅乾碎屑、每一道床單摺痕都像被迫接受審查。

  窗外的京都還在下雨。

  雨聲比剛到旅館時輕了一些,不再密集,只是一下一下敲著玻璃。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濕路,聲音很快被牆壁和夜色吞掉。

  佐藤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她沒有碰桌邊那把椅子。

  桌邊那雙多出來的拖鞋還在那裡。鞋尖已經從門口轉向床邊,端端正正,像某個看不見的人剛才站起來,又在他們注意到之前重新決定了去處。

  歡迎卡放在小桌中央。

  上面的字仍然是:

  歡迎回房。

  不是歡迎入住。

  是回房。

  這個字眼比任何低語都更讓人不舒服。入住意味著臨時,意味著手續,意味著旅客可以離開。回房卻像這裡本來就屬於他們,或者至少屬於某個等他們回來的人。

  凜坐在靠近房門的地毯上,懷裡抱著那罐熱玉米湯。罐身已經沒有剛買時那麼燙,但她仍然用兩隻手捧著,像手心需要一個明確屬於自己的溫度。

  源崇靠牆站著,手裡拿著紙筆。

  他沒有坐下。弓包放在腳邊,證件、房卡、手機和小本排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像一個簡易的現實據點。

  犬神趴在房門內側,頭卻朝向房間深處。

  它沒有盯門。

  它盯著那雙拖鞋。

  源崇把紙貼在牆上,用旅館便簽紙重新寫下規則。

  第一,不稱呼未命名入住個體。

  第二,不使用「它」「他」「她」「那個人」等代詞。

  第三,如需討論,統一稱為「異常項A」或「空白坐標」。

  第四,不回應任何額外聲音。

  第五,不使用來源不明或已開啟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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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不單獨離開視線範圍。

  第七,燈不全滅。

  筆尖划過紙面時,聲音很輕。

  凜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異常項A聽起來像你在寫事故報告。」

  源崇把筆蓋合上。

  「比給它名字好。」

  空氣停了一瞬。

  那句話里的「它」落下去時,房間像輕輕吸了一口氣。

  桌邊拖鞋下方的陰影深了一點。

  不是大幅移動。

  只是原本被頂燈照淡的影子,忽然像被墨水浸過,邊緣更實了一些。歡迎卡上「回房」兩個字的末筆也暗了一瞬。

  源崇停住。

  凜立刻抬頭。

  奏看著拖鞋。

  「異常項A。」

  她說。

  聲音不高,卻切斷了剛才那一點變化。

  源崇重新拿起筆,在規則旁邊補了一行:

  單次代詞可引發輕微位置穩定。

  凜捧著熱玉米湯的手指收緊。

  「剛才……是因為他說了那個字?」

  奏看她一眼。

  凜立刻閉嘴。

  她本來想說出同一個代詞,硬生生把那個字吞了回去。吞得太急,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源崇說:「是我的失誤。」

  凜搖頭。

  「不是。太容易說出來了。」

  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人類的語言太習慣把未知放進稱呼里。看見空椅子,會說那裡沒人。聽見腳步,會問是誰。害怕某種存在,會先用一個代詞把它拴住。哪怕不取正式名字,也會給它一個位置。

  京都記錄室要的,或許正是這種位置。

  奏把伴手禮盒推到凜面前。

  「吃東西。」

  凜抬頭。

  「現在?」

  「現在。」

  奏拆開一塊牛奶夾心餅,遞給她。

  「低血糖會增加口誤。」

  源崇看了她一眼。

  「這個判斷合理。」

  凜接過餅乾,表情像是想反駁,又覺得反駁會浪費力氣。她咬了一口,餅乾碎屑掉在包裝紙上。甜味在房間裡很輕地散開,帶著北海道乳製品那種濃得過分的香氣。

  她皺了皺鼻子。

  「好甜。」

  奏也拆了一塊。

  「能量密度高。」

  凜看她。

  「你現在可以直接說好甜。」

  奏咬了一口。

  確實很甜。

  甜得和京都雨夜沒有關係,和桌邊拖鞋沒有關係,和歡迎卡上的「回房」也沒有關係。

  她慢慢咽下去。

  胃裡多了一點真實的重量。

  源崇用自己帶的水配著餅乾吃,沒有碰房間裡的杯子。他吃得很快,像在執行補給動作,但眼神始終沒有離開房內幾個重點位置。

  凜把第二口餅乾咽下去,低聲說:「我開始想念洞爺湖的冰激凌了。」

  奏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熱玉米湯。

  「現在不適合吃冰。」

  凜嘆氣。

  「你連想念都要管理溫度嗎?」

  奏沒有回答。

  她其實也想念北海道。

  不只是雪。

  還有洞爺湖邊的冷風、札幌地下步行空間裡乾燥的暖氣、小樽運河旁煤氣燈照在水面的顏色、溫泉街清晨旅館裡熱騰騰的早飯。那些東西不是安全的證明,但它們至少有明確的質感。

  京都不一樣。

  京都的東西太會被記錄。

  連一雙拖鞋都像能在登記表里占一個格子。

  凜吃完餅乾後,抱著玉米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真的要洗澡。」

  源崇抬眼。

  奏也看向她。

  凜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尷尬還是暖氣太足。

  「我知道現在情況很糟糕。」她說,「但我頭髮上有雨,衣服也濕。剛才從車站過來一路都是濕氣。不洗的話,我睡不著。」

  源崇沒有立刻否定。

  他看向浴室。

  浴室燈亮著,白色瓷磚乾淨得近乎冷淡。鏡子上那道被擦過的痕跡仍然在,像有人剛剛從霧氣里確認過自己的臉。

  奏說:「執行十分鐘規則。」

  源崇點頭。

  「門不鎖。燈全開。浴室門保持可從外側打開。奏在門外計時。我背對浴室,檢查房門。犬神守在兩點之間。」

  凜抱著玉米湯,看了看奏,又看了看源崇。

  「這個安排比異常還尷尬。」

  奏說:「活著優先。」

  「你說得很有道理。」凜把玉米湯放下,「但這個安排不會讓人不尷尬。」

  這一次,她把對象說完整了。

  桌邊拖鞋沒有變化。

  凜輕輕鬆了一口氣,又像對自己這種鬆氣感到惱火。

  「這個語言遊戲太過分了。」

  「嗯。」

  奏說。

  「所以不要玩。」

  凜拿著隨身衣物進了浴室。

  門沒有關嚴,只虛掩著一條縫。水聲很快響起。起初只是普通的水聲,嘩啦啦落在瓷磚上,帶著旅館浴室特有的空響。

  奏站在門外,看著手機計時。

  源崇背對浴室,面向房門。犬神趴在浴室與房門之間,耳朵豎起。

  第一分鐘。

  第二分鐘。

  第三分鐘。

  水聲穩定。

  凜在裡面很輕地咳了一聲,像熱水終於把喉嚨里的冷氣衝出來。

  第四分鐘。

  第五分鐘。

  水聲還在。

  但凜沒有任何動靜。

  奏抬眼。

  「凜。」

  裡面沒有回答。

  源崇立刻偏頭。

  「確認對象明確,可以呼叫。」

  奏往前一步,沒有推門。

  「凜。」

  水聲忽然小了。

  浴室里傳來凜的聲音,壓得很低。

  「鏡子上有字。」

  奏沒有問「什麼字」。

  她說:「讀出來之前先判斷是否包含稱呼。」

  凜沉默了兩秒。

  水汽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熱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鏡子上寫:你知道我是誰。」

  犬神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源崇的手已經壓在弓包邊緣。

  奏盯著浴室門。

  「不要回答。」

  凜的聲音有點抖。

  「我知道。」

  「不要補完。」

  「我知道。」

  浴室里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凜小聲說:「鏡子裡的我在看門後面。」

  奏的手指停在門邊。

  「閉眼。關水。拿衣服。出來。」

  「頭髮還沒洗完。」

  「出來。」

  這次凜沒有反駁。

  水聲停了。

  門縫後的熱氣湧出來,像一層薄霧。幾秒後,凜裹著浴巾和外套走出來,頭髮濕漉漉貼在臉側,臉色比剛才更白。

  她沒有回頭看浴室。

  「鏡子上的字淡了。」

  奏說:「不要補充細節。」

  凜點頭。

  她站在房間中央,濕頭髮不斷往下滴水。她看起來既害怕又惱火,像一個剛從熱水裡被強行拽回怪談現場的人。

  「我得吹頭髮。」她說。

  源崇看向房內吹風機。

  「不建議使用房內電器。」

  凜低頭看自己滴水的發梢。

  「濕著會感冒。」

  奏打開自己的行李,翻出一條便攜吸水毛巾遞過去。

  「先擦。」

  凜接過毛巾。

  「謝謝。」

  她擦得很認真,但頭髮仍然半濕。京都的濕冷和房間暖氣混在一起,反而讓人更難受。源崇最後用檢測符檢查吹風機,確認沒有近期開啟痕跡,也沒有明顯靈質殘留。

  「短時使用。」

  他說。

  「三分鐘。」

  凜看起來想爭取五分鐘。

  奏說:「三分鐘。」

  凜放棄談判。

  吹風機響起來。

  嗡鳴聲很快填滿房間,把雨聲、空調聲和遠處街道聲全部壓下去。凜站在靠近浴室的位置吹頭髮,源崇盯著門,奏盯著桌邊拖鞋。

  第一分鐘,正常。

  第二分鐘,歡迎卡邊緣輕輕翹了一下。

  第三分鐘還沒到,犬神忽然站起,低吼。

  奏立刻關掉吹風機。

  房間突然安靜。

  安靜之後,那雙拖鞋的位置似乎比剛才更靠近床邊一點。

  凜抱著半乾的頭髮。

  「我還沒吹完。」

  奏看著拖鞋。

  「夠了。」

  凜沒有再爭。

  時間接近凌晨一點。

  源崇安排守夜。

  「第一輪我來。第二輪奏。第三輪凜。」

  奏說:「第三輪取消。」

  凜抬頭。

  「為什麼?」

  「你剛洗完,精神狀態不穩定。」

  凜皺眉。

  「我可以守。」

  源崇說:「你可以負責被觀察。」

  凜看著他。

  「這句話也沒有很安慰。」

  「事實描述。」

  凜抱著毛巾,不想理他。

  源崇坐到門邊椅子上,弓包放在手邊。他在本子上重新畫出房間平面圖,標記拖鞋、歡迎卡、水壺、杯子、浴室門、床、窗、行李、犬神位置。

  每隔五分鐘,他會核對一次。

  核對到第三次時,他取出加密終端,向京都執行機關聯絡點發送簡報。

  簡報內容很短:

  京都站入口方位污染後,住宿系統出現同行人數污染。當前房間記錄多出未命名入住項。疑似關係欄位誘導。請求外部備用物資與安全房間。

  發送成功。

  三秒後,回執彈出。

  【已由第四位客人代收】

  源崇的手指停住。

  奏也看見了。

  源崇沒有念出那行字。

  他直接截屏,斷開通信,將終端放到桌面可視位置。

  然後在本子上補了一條:

  外部通信可能被同行關係欄位截取。

  凜看見他的表情,低聲問:「又出事了?」

  源崇說:「通信不可靠。暫不展開說明。」

  凜沒有追問。

  她已經學會了,有些內容重複出來,本身就是危險。

  奏坐在窗邊,原本只想閉眼五分鐘。

  她沒有躺下。

  沒有脫外套。

  沒有放鬆手指。

  但她還是睡著了。

  夢來得很輕。

  不是副本爆發時那種撕裂感,也不是系統強制收錄時的冰冷提示。夢境像雨水從窗縫裡慢慢滲進來,先是房間裡的白燈變暗,然後牆紙褪色,床鋪沉下去,小桌變成低矮木案,歡迎卡變成一張泛黃的紙片。

  旅館房間變成了一間舊偏房。

  紙門外有雨。

  不是現代京都街道上的雨,而是落在檐角和庭石上的雨。

  桌邊那雙拖鞋變成了一雙舊草履,整齊放在門口。

  有人在紙門外低聲說:

  「您終於回來了。」

  奏在夢裡沒有回答。

  那道聲音又近了一點。

  「安倍家的……」

  後半截被雨聲吞掉。

  奏猛地睜開眼。

  她沒有喊。

  第一反應是看歡迎卡。

  卡片仍然放在桌上。

  上面寫著:

  歡迎回房。

  但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同行者關係未補全。

  系統提示幾乎同時浮現。

  【關係欄位待確認】

  【是否導入歷史稱謂?】

  奏盯著那行提示。

  過去,系統提示出現後,如果她拒絕,提示會很快淡去。它冷漠、效率高、不浪費時間。

  這一次,它沒有消失。

  它停在那裡。

  像某個耐心過度的窗口。

  源崇注意到她醒來。

  「異常?」

  奏說:「系統請求導入歷史稱謂。」

  源崇的表情沉下去。

  「拒絕。」

  「已經拒絕。」

  「提示還在?」

  「嗯。」

  源崇在本子上寫下:

  系統提示停留時間異常延長。疑似受京都記錄室牽引。

  凜靠牆坐著,本來已經困得頭一點一點低下去。

  她忽然小聲說:「誰?」

  犬神猛地站起來。

  桌邊拖鞋輕輕移動一寸。

  不是滑動。

  像有看不見的腳穿進去,輕輕調整了位置。

  奏幾乎在同一瞬間起身,伸手捂住凜的嘴。

  凜驚醒,眼睛裡全是水汽。

  她抓住奏的手腕,呼吸急促。

  奏低聲說:「醒著。」

  凜點頭。

  奏鬆開手。

  凜緩了幾秒,聲音發啞。

  「我夢見有人站在浴室門口。」

  奏說:「不要說細節。」

  凜立刻閉嘴。

  源崇記錄:

  夢中回應可能觸發關係欄位。

  凜看著那行字,臉色很差。

  「睡覺也不行?」

  源崇說:「目前看來,睡眠中語言防線下降。」

  凜抱住膝蓋。

  「那我寧可喝咖啡。」

  奏看了一眼房內熱水壺。

  「不用房內水。」

  凜說:「自動販賣機。」

  源崇看向門口。

  「走廊短,電梯不使用,三人一犬同行。」

  凜本來以為他會不同意,聽見這句反而愣了一下。

  「現在出去?」

  「房內狀態已經不比走廊安全。」

  源崇說。

  他們重新整理隨身物品。奏把底片袋貼身收好,源崇拿上房卡和證件,凜穿上外套,犬神站到最前面。

  打開房門前,源崇檢查了貓眼。

  走廊空著。

  他們沒有坐電梯。

  三樓走廊燈光柔和,地毯把腳步聲吸得很乾淨。牆上的京都風景照片靜靜掛著,清水寺夜間點燈,石塀小路雨後,伏見稻荷千本鳥居。白天看會覺得美,凌晨一點多看,只會覺得這些照片像一扇扇通往別處的安靜窗口。

  自動販賣機在樓梯間旁邊。

  藍白色燈光照著飲料罐,熱飲區亮著橙色小燈。投幣口、按鈕、取物口都正常。機器低低運轉,發出一點穩定電流聲。

  凜盯著熱飲區。

  「熱可可。」

  奏買無糖咖啡。

  源崇買礦泉水。

  凜投幣時,硬幣落下去的聲音很清脆。

  這聲音讓人安心。

  至少硬幣是真的,按鈕是真的,機器吐出來的熱飲也是真的。

  犬神卻一直盯著機器底部。

  熱可可落下。

  凜彎腰去拿。

  屏幕短暫閃了一下。

  第四位客人未購買。

  源崇立刻抬手,想截圖。

  屏幕恢復為「謝謝惠顧」。


  「我看見了。」

  奏拿出自己的無糖咖啡。

  罐身溫熱,真實得有些刺手。

  「別重複內容。」

  凜點頭。

  源崇說:「消費系統也承認同行人數。」

  他說完,又補充:

  「異常項A未被消費系統歸入本次購買。」

  這一次,沒有變化。

  功能標籤安全。

  至少暫時安全。

  他們回到房門前。

  離開時,房間裡所有燈都亮著。

  可現在,門縫下的光不一樣。

  頂燈還亮,浴室燈還亮,床頭燈也亮著。唯獨桌燈似乎被關掉又打開過,光線角度偏了一點,門縫下的影子也比剛才短。

  源崇沒有立刻刷卡。

  他檢查門鎖屏幕。

  小小的屏幕亮起。

  歡迎回來。

  凜吸了一口氣。

  奏沒有說話。

  回房。

  歡迎回來。

  這些詞正在覆蓋入住。

  他們不是旅客。

  至少京都不希望他們只是旅客。

  源崇刷開門。

  房間裡沒有實體。

  沒有人站在門後,也沒有紙門外那種低語。

  可拖鞋已經不在桌邊。

  它停在床邊。

  床面沒有凹陷。

  但被子一角被掀開了。

  像有人剛剛準備睡下,又因為他們回來而停住。

  凜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我不睡床。」

  源崇掃了一眼床鋪。

  「同意。」

  他們把行李靠牆放好,選擇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側。犬神趴在他們和床之間,身體壓低,像一道黑色的界線。

  奏看著床邊的空白位置。

  她有一種感覺。

  異常項A並不急著攻擊。

  空白坐標在等。

  等他們承認它也該睡在那裡,承認它也該使用房間,承認它也需要熱水、拖鞋、床鋪和關係。

  這比攻擊更麻煩。

  攻擊可以反擊。

  等待會讓人解釋。

  而解釋,就是危險。

  奏抬起頭。

  「規則追加。」

  源崇拿起筆。

  「說。」

  「不討論異常項A的意圖。」

  源崇寫下。

  「不推測是否想入住、是否等人、是否被困、是否可憐。」

  凜微微一怔。

  奏繼續。

  「不說空白坐標是不是孤獨。不要把行為解釋成人類情緒。」

  源崇寫完,停了一下。

  「因為解釋也是關係。」

  奏點頭。

  凜抱著熱可可,指尖發白。

  「那如果真的有人被困在裡面呢?」

  房間很安靜。

  雨聲在窗外變得更輕。

  奏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名字污染、照片污染、被記錄室擦掉的人、無法離開的空間。這個世界裡,被困在某個欄位里的東西未必一開始就是惡意。甚至有可能,在很久以前,也只是一個被寫錯、被刪掉、被留下的人。

  可現在不是判斷善惡的時候。

  她看著歡迎卡。

  「先活過今晚。」

  凜低下頭。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再追問。

  凌晨三點左右,雨聲變小。

  房間裡的燈還亮著。

  源崇的字跡已經比剛開始更重,說明他寫字時用了更多力氣。凜靠著牆,眼睛半閉,卻強迫自己不睡。奏坐在窗邊,指腹抵著底片袋邊緣,一遍一遍確認它還在。

  歡迎卡上的字再次變化。

  歡迎回房下面,那行「同行者關係未補全」慢慢淡去。

  新的字浮出來。

  關係欄位可由舊稱謂自動補全。

  系統提示同時出現。

  【檢測到歷史稱謂候選】

  【土御門舊客】

  【是否導入?】

  奏盯著「土御門舊客」四個字。

  這一次,她沒能立刻管理住表情。

  凜察覺到她的變化。

  「奏?」

  源崇也看過來。

  房間裡的燈很亮。

  床邊那雙拖鞋一動不動。

  可奏忽然覺得,三零六號房裡真正站起來的不是那個空白坐標。

  而是京都某一頁舊帳。

  她終於明白,房間裡等著的也許不是一個陌生人。

  至少京都希望她這麼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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