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住記錄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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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離開京都站的時候,雨還在下。

  車窗上積著細細的水痕,路燈被拉成一條條淺黃色的線。京都塔在後方越來越遠,白色燈光隔著雨幕變得模糊,像被城市慢慢合上的一枚標記針。

  佐藤奏靠在後排車窗邊,沒有閉眼。

  她很累。

  這種疲憊不是單純的困意,而是從早晨離開札幌開始,一層一層堆在骨頭裡的東西。新千歲機場的暖氣、登機口外的雪、飛機舷窗里的雲、京都站玻璃頂下濕冷的人流、被擦掉的北口、地圖上淡去的「北」字,還有系統最後那行「京都記錄室外層注意到偏差」,全都像沒有完全融化的冰,沉在她的意識底部。

  她的指尖搭在外套內側。

  那裡放著底片袋。

  紙袋邊緣很薄,卻比車窗外的雨更有存在感。她已經不知道這是今天第幾次確認它還在。每一次指尖碰到邊緣,她都能短暫確定,至少還有一些東西沒有被京都替她重寫。

  凜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杯早已不熱的奶茶。

  奶茶杯外壁起了一層細小水汽。她沒有再喝,只把它捧在手裡,像手心還可以從杯子裡借到一點不存在的暖意。伴手禮紙袋放在膝上,袋口被她折得很整齊,裡面的北海道甜點在車身轉彎時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犬神趴在兩人腳邊,沒有睡。

  它平時若是放鬆,會把下巴壓在前爪上,尾巴也會懶懶地垂下去。可現在它只是低伏著,耳朵微微向後,眼睛盯著前排座椅和車門之間的陰影。

  源崇坐在副駕駛,手機亮度調得很低。

  他沒有看窗外景色,而是在記錄路線。計程車每經過一個路口,他都會把導航、實際道路、司機行駛方向和時間對照一遍。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兩次,像是覺得這位客人過分嚴肅,但沒有多問。

  車內只有雨刷器規律擺動的聲音。

  凜忽然說:「旅館有浴缸嗎?」

  這句話出現得很突然。

  源崇的手指停了一下。

  「臨時訂房優先考慮位置、安全出口、停車條件和執行機關聯絡距離。」他說,「不保證浴缸。」

  凜沉默三秒。

  「那至少要有熱水。」

  奏看著車窗倒影里的她。

  紅傘靠在凜膝邊,傘尖被套住,水珠從傘套邊緣慢慢往下滑。她臉上沒有大驚小怪的表情,只是疲憊,冷,想洗掉一身車站和飛機的氣味。

  奏低聲說:「熱水比浴缸重要。」

  凜轉頭看她。

  「你也想洗澡?」

  奏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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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生活很少被「想不想」這種詞占據。吃飯是補充能量,睡覺是恢復神經,洗澡是清潔污染源。可這一刻,京都的濕冷貼在皮膚上,車站的人聲還殘留在耳膜里,她確實想站到熱水下面,哪怕只有五分鐘。

  「想。」

  她說。

  凜像聽到了什麼稀有回答,眼睛微微睜大。

  源崇從前排說:「抵達後先進行房間風險檢查。確認安全後再使用浴室。」

  凜小聲嘆氣。

  「你們兩個果然是同一個流派。」

  計程車轉進一條較窄的街道。

  主幹道的明亮燈光被甩在後面,路邊出現低矮屋檐、濕漉漉的石板、關著門的小店和一兩盞自動販賣機的光。京都的夜晚沒有北海道雪地那種空曠,建築更貼近道路,巷子像一條條被雨水浸軟的紙縫。

  旅館就在一條不寬的街邊。

  它不是大型酒店,而是一棟小型商務旅館和舊町屋風格混合的建築。入口處掛著暖黃色燈,門邊擺著雨傘架,玻璃門內側鋪著吸水地墊。前台不大,後牆掛著一排房卡盒,旁邊貼著幾張京都觀光地圖。清水寺、伏見稻荷、嵐山竹林的宣傳冊整齊擺在架子上,封面顏色鮮亮,像另一個完全正常的京都正在向遊客招手。

  角落裡有一台自動販賣機。

  藍白色的燈照著飲料罐,罐裝咖啡、綠茶、礦泉水、熱玉米湯一排排排列。那點光讓凜進門時明顯鬆了一口氣。

  「有暖氣。」

  她說。

  奏沒有先看暖氣。

  她看出口、樓梯、前台後方的房卡盒、天花板上的監控、通往電梯的短走廊,以及角落裡那台自動販賣機。自動門在他們身後合攏,雨聲被隔到外面,只剩水珠從傘套滴到地墊上的細響。

  犬神停在玄關處,沒有立刻進來。

  它低頭聞了聞地墊,爪子在邊緣停了半秒,像在判斷這棟建築是否承認它可以進入。

  凜回頭看它。

  「怎麼了?」

  犬神沒有叫,只是慢慢踩上地墊,走到奏腿邊。

  前台工作人員抬頭,露出禮貌笑容。

  「晚上好。請問是佐藤様嗎?」

  源崇上前一步。

  「預約號碼在這裡。」

  他把手機頁面和證件一起遞過去。工作人員低頭確認,鍵盤敲擊聲在小小的前台里格外清楚。

  「佐藤様,高橋様,源様。」工作人員一項項核對,「三名成人,一名特殊協助犬,對嗎?」

  源崇點頭。

  「對。」

  工作人員繼續看屏幕。

  「另有一位已經先行入住。」

  空氣安靜了一下。

  凜手裡的伴手禮袋輕輕晃了一下。

  源崇抬眼。

  「什麼?」

  工作人員保持著職業笑容,像只是確認早餐券數量。

  「另有一位已經先行入住。」

  凜問:「誰?」

  工作人員低頭看電腦。

  「這裡沒有姓名,只顯示已入住。」

  奏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角度並不完全朝向她,但她仍能看見一部分登記表。白色背景、黑色文字、藍色輸入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源崇的聲音變得更低。

  「預約由執行機關臨時安排。入住人數應為三名成人,一名特殊協助犬。沒有第四名客人。」

  工作人員略顯困惑,但並不害怕。

  「系統這裡顯示是四位客人。」

  凜小聲糾正:「三位。」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回屏幕。

  「三位現在辦理入住。」她說,「另有一位已經入住。」

  這句話很平穩。

  平穩得像「房間在三樓」或者「早餐七點開始」。

  奏向前走了半步。

  「可以看登記詳情嗎?」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看向源崇。源崇出示執行機關協查證明,語氣仍然克制。

  「我們需要確認登記錯誤。」

  工作人員點頭,把屏幕略微轉過來。

  奏看見了名單。

  佐藤奏。

  高橋凜。

  源崇。

  特殊協助犬。

  已入住者:姓名欄空白。

  那一欄不是沒有輸入。

  在真實之眼的邊緣,空白處像被一團柔白的光暈遮住,又像有人用濕指尖按在屏幕上,把字按進了更深的地方。光暈周圍有一圈非常淡的印章紋。

  受付済。

  已受理。

  系統提示無聲浮出。

  【同行者名單校準中】

  【檢測到未命名入住個體】

  【建議補全關係欄位】

  奏看著「關係欄位」四個字,胃部輕輕一縮。

  京都站要改寫方向。

  旅館要改寫同行者。

  它們都不需要吼叫,不需要撕開牆壁,也不需要把燈光染紅。它們只是把某個欄位擺在她面前,用最普通、最合理的語氣告訴她:請補全。

  她沒有確認。

  系統提示停了一會兒,淡下去。

  源崇開始核查。

  「付款記錄。」

  工作人員查了一下。

  「這裡顯示正常付款一筆,另有一筆零元授權。」

  「授權時間?」

  「晚上七點二十一分。」

  源崇看了一眼手機。

  那時他們還沒有離開京都站。

  「入住時間?」

  工作人員繼續敲鍵盤。

  「七點二十四分。」

  「房卡發放數量?」

  工作人員的動作慢了半拍。

  「系統顯示發放四張。」

  源崇看向前台台面。

  工作人員從卡盒裡取出三張房卡。

  「這裡現在有三張。」

  凜的聲音很輕。

  「第四張呢?」

  工作人員看著屏幕。

  「已經被客人帶走了。」

  「哪個客人?」

  工作人員抬起頭,禮貌地回答。

  「已入住的客人。」

  凜不說話了。

  這句話繞回了原點。

  像一條很細的線,輕輕套住了問題。你問誰先入住,它回答已入住者。你問已入住者是誰,它回答已經入住。沒有惡意,沒有威脅,卻沒有出口。

  源崇沒有追問前台。

  他換了方向。

  「可以查看對應時間段的入口監控嗎?」

  工作人員面露為難。

  源崇把證件又往前推了一點。

  「涉及異常安全確認。」

  她遲疑片刻,叫來值班經理。值班經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聽完說明後臉色不太好,卻還是配合調取了監控。

  小屏幕里顯示旅館入口。

  七點二十三分,玻璃門外是雨。街道空著,只有一輛自行車從遠處經過。

  七點二十四分,自動門打開。

  地墊上沒有腳。

  沒有行李箱。

  沒有人影。

  只有門內暖黃燈向外漏了一點,像有某個看不見的客人從雨里走了進來。

  幾秒後,自動門合上。

  值班經理皺眉。

  「可能是感應器誤觸。」

  源崇問:「誤觸之後,系統會自動辦理入住並發房卡嗎?」

  值班經理沉默。

  工作人員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源崇在本子上寫下:

  民用登記系統可被寫入。

  門禁記錄與監控影像不一致。

  未命名者具備房卡占用狀態。

  凜抱著紙袋,站在奏旁邊。

  她看了看前台,又看了看通往電梯的走廊,最後小聲說:「所以……房間裡有人?」

  源崇準備回答。

  凜又說:「那我還能洗澡嗎?」

  前台工作人員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尷尬。

  源崇看起來像要嚴肅說明風險等級。

  凜低下頭。

  「我知道這個問題不重要。」

  奏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還貼著底片袋,指尖有些涼。可凜這句話讓她想起計程車上那個關於熱水的短暫問題,想起便利店裡甜得過分的奶茶,也想起北海道那些副本結束後的夜晚,自動販賣機前、電話亭旁、溫泉街清晨,所有人試圖把自己重新放回現實里的笨拙方式。

  「重要。」

  奏說。

  凜抬頭。

  奏的語氣很平。

  「洗澡、吃飯、睡覺,都重要。」

  源崇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他接過三張房卡,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三張。

  房卡外殼是普通白色塑料,印著旅館名字和房間號。邊緣有一點使用過的磨痕,像任何小旅館都會重複發放的普通門卡。

  可系統里顯示四張。

  前台工作人員把登記單推過來。

  「請三位在這裡簽名。另那位客人已經完成登記。」

  「沒有簽名。」源崇說。

  工作人員看向屏幕。

  「系統顯示已完成。」

  凜忍不住問:「它簽了什麼?」

  工作人員的視線停在電腦上。

  「空白。」

  她說完,像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太對,輕輕抿了一下唇。

  奏沒有再看電腦。

  她怕自己再看見那個關係欄位。

  離開前台時,凜還是從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熱玉米湯。

  罐子掉下來時發出很輕的撞擊聲。她彎腰取出來,握在手裡,像終於拿到一個可以被自己選擇、自己付款、自己打開的東西。

  「房間裡的水我暫時不喝。」

  她說。

  源崇點頭。

  「正確。」

  電梯在短走廊盡頭。

  走廊不長,鋪著深色地毯,兩側牆上掛著小幅京都風景照。夜櫻、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嵐山竹林、鴨川夏夜。照片顏色溫柔,像一本旅遊雜誌被拆開貼在牆上。

  奏從其中一張照片前經過時,腳步停了一下。

  那是雪裡的金閣寺。

  京都的雪很薄,落在屋檐和樹枝上,不像北海道那樣覆蓋一切。照片裡的湖面安靜得像一張舊明信片。

  凜也看見了。

  「京都也會下雪。」

  奏說:「嗯。」

  凜小聲說:「但不是我們的雪。」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

  電梯門開了。

  裡面很窄,鏡面牆映出他們的身影。源崇先看了電梯內部、緊急按鈕、監控位置,再讓凜和奏進去。犬神最後進來,爪子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他們誰都沒有按樓層。

  可是房間所在的樓層按鈕已經亮了。

  凜的手停在半空。

  「我還沒按。」

  源崇立刻伸手按住開門鍵,沒有讓電梯門合上。

  「退出。」

  他們重新走出電梯。

  電梯門開著,樓層按鈕仍亮著。鏡面里映著走廊、風景照、自動販賣機的藍白光,也映著他們幾個人。

  奏看向鏡子。

  她、凜、源崇、犬神。

  還有一小塊空位。

  那塊空位不成人形。

  它只是存在於源崇與奏之間,像擁擠電梯裡原本應該站著一個人,所以所有倒影都自然為它讓出一點位置。

  犬神低低吼了一聲。

  源崇沒有退縮。

  他先確認逃生樓梯位置。

  樓梯間在電梯旁邊,門沒有鎖,安全燈亮著。源崇推門看了一眼,樓梯乾燥,照明正常,沒有異味。

  「走樓梯。」

  他說。

  凜抱著熱玉米湯和伴手禮袋,表情複雜。

  「三樓還好。」

  源崇看她。

  「你剛才想說什麼?」

  「如果是八樓,我會先要求換旅館。」

  源崇說:「今晚滿房。」

  凜更小聲了。

  「那我會要求異常自己下來。」

  奏本來沒有笑。

  可她聽見這句話,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凜看見了。

  「你剛才笑了?」

  「沒有。」

  「有。」

  「錯覺。」

  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

  他們每往上一層,燈就延遲半秒亮起。地面乾淨,扶手有淡淡金屬冷味。犬神走在奏前面,不時停下來聞台階邊緣。

  到三樓時,源崇先推門。

  走廊鋪著厚地毯。

  腳步聲被吸得很輕。

  牆上仍掛著京都觀光照片。清水寺夜間點燈、石塀小路雨後、鴨川河岸納涼床。照片裡的京都美得平穩,平穩到像從未有任何東西在這些街巷背面寫下過另一本帳冊。

  他們沿著走廊往房間走。

  走了幾步後,奏聽見第四組腳步聲。

  不是尾隨。

  不是從身後傳來。

  它就在隊伍里。

  位置大約在源崇與她之間,節奏穩定,落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卻比他們的腳步慢半拍。每當源崇邁步,那一步也邁。每當奏停頓,那一步也跟著停頓。

  凜忽然皺眉。

  「我們是不是走得太擠了?」

  源崇停步。

  第四組腳步聲也停了。

  走廊里只剩遠處空調的低響。

  犬神盯著牆上一張伏見稻荷的照片。

  照片裡,朱紅鳥居一層層往深處延伸。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參道中央,有一塊淡淡的空白,像被擦掉的人影。

  奏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繼續。」

  他們來到房門前。

  普通門牌號。

  普通感應鎖。

  普通的請勿打擾掛鉤。

  源崇沒有立刻刷卡。他先檢查門縫、貓眼、門鎖,再把耳朵靠近門板聽了幾秒。

  沒有聲音。

  凜站在奏旁邊,握著熱玉米湯的手指收緊。

  犬神低頭聞門縫。

  然後,它後退了半步。

  奏打開真實之眼。

  門縫裡沒有人影。

  但房間內部有一個空白坐標。

  那不是形體,也不是靈。更像房間裡的床、桌子、窗戶、浴室門共同讓出了一塊位置。它們都在默認那裡屬於某個東西,哪怕那個東西此刻看不見。

  房卡感應處的綠燈沒有亮。

  小小的屏幕先閃出一行字。

  入室済。

  已入室。

  源崇看見了。

  凜也看見了。

  那行字很快消失,恢復為普通待機燈。

  系統提示在奏視野邊緣浮出。

  【未命名入住個體位於房內】

  【是否建立臨時稱呼?】

  奏的臉色冷了下來。

  稱呼。

  名字。

  關係欄位。

  京都記錄室正在用最溫和的方式引誘他們:只要叫出來,只要給一個臨時稱呼,只要承認其存在,就能把空白變成某個可以記錄的個體。

  她說:「不開口命名。」

  源崇看了她一眼,明白了。

  「所有人注意,不稱呼,不代指,不擬人化。」

  凜小聲問:「連『它』也不行?」

  奏停頓一秒。

  這個問題很實際。

  語言本身就是鉤子。

  「儘量少用。」


  源崇刷開房門。

  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滴」。

  他先推開一條縫,沒有立刻進去。走廊燈照進房間,落在淺色地毯和床腳上。沒有人撲出來。沒有血跡。沒有低語。只有一間普通旅館房間該有的氣味:清潔劑、布草、空調暖風和一點潮濕木頭味。

  源崇先進。

  他保持著戰術姿態,迅速檢查門後、浴室、窗邊、床下、柜子。

  「暫未發現實體。」

  凜隨後進門,第一反應不是看床,而是看浴室。

  浴室燈亮著。

  白色瓷磚乾淨,浴簾拉開一半,鏡子上有一片水汽被擦過的痕跡。

  凜站在門口,聲音變輕。

  「有人用過?」

  源崇看向洗手台。

  沒有牙刷被拆開。

  毛巾疊得整齊。

  地面沒有水。

  只有鏡面上的那道擦痕很新,像有人剛用手掌從霧氣中抹出一塊可以看見自己的區域。

  奏沒有進浴室。

  她先看桌面。

  小桌上放著歡迎卡、房間說明、熱水壺、茶包、兩隻杯子和遙控器。窗戶外是京都雨夜,玻璃上有水珠緩慢滑落。電視屏幕黑著,倒映出房間一角。

  房間裡安排了兩張床和一張加床。

  按理說,適合三個人臨時休息。

  可桌邊多放了一雙拖鞋。

  凜也看見了。

  她低頭開始數。

  「一、二、三。」

  床邊有三雙拖鞋,分別擺在三處。

  「備用一雙。」

  門旁柜子里還有一雙未拆封的。

  然後,是桌邊那雙。

  它擺得很端正,鞋尖朝內,像有人剛才坐在桌邊,聽見門響後站了起來。

  源崇說:「旅館多放備用拖鞋並不罕見。」

  凜看著桌邊那雙。

  「備用拖鞋不會自己坐在桌邊。」

  源崇沒有反駁。

  奏看著那雙拖鞋。

  鞋尖不是朝床。

  也不是朝浴室。

  它朝著他們剛進來的門。

  像有人剛剛起身迎接他們,又在他們看到之前被擦掉。

  犬神走到桌邊,低頭聞了聞那雙拖鞋。

  它沒有咬。

  只是慢慢退回門邊,趴下,頭朝房門。

  守門。

  奏伸手碰了一下熱水壺。

  還熱。

  不是保溫的溫熱,而是不久前剛燒過水的熱。壺身的熱度透過塑料外殼傳到指腹,讓她下意識收回手。

  凜看見她的動作。

  「熱的?」

  奏點頭。

  凜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熱玉米湯。

  「我忽然覺得自動販賣機很可靠。」

  源崇檢查水壺電源。

  插頭插著。

  水位在一半左右。

  他看向前台電話,又看向門口。

  「前台監控顯示無人進入,但房間內存在近期使用痕跡。」

  奏拿起水壺,走進浴室,把裡面的水倒進洗手池。

  熱水流下去時,水聲有一瞬間不像水。

  更像紙張被快速翻動。

  嘩啦啦。

  一頁。

  又一頁。

  奏停住。

  凜站在浴室門口,臉色發白。

  「我聽見了。」

  水流盡。

  聲音消失。

  系統提示再次浮現。

  【未命名入住個體生活痕跡清除】

  【關係欄位仍未補全】

  奏把水壺放回桌上。

  她現在很想睡。

  也很想洗澡。

  更想把這間房間裡所有被別人碰過的東西都扔出去。

  但她知道不能亂動。

  京都記錄室最擅長的不是把怪物放到他們面前,而是讓他們在日常里做出承認。用過它燒的水,穿過它擺的拖鞋,叫過它的臨時名字,睡在它已經占用過的位置上。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登記單上補一個欄位。

  凜忽然說:「要不要換房間?」

  源崇立刻撥通前台電話。

  「這裡是三零六。我們需要更換房間。」

  電話那頭傳來前台工作人員禮貌的聲音。

  「非常抱歉,今晚已經滿房。」

  源崇說:「房間人數登記異常。」

  「系統顯示房間已按人數安排完畢。」

  「人數是多少?」

  電話那頭停頓片刻。

  「四位客人,一隻特殊協助犬。」

  源崇糾正:「三位。」

  前台聲音依舊禮貌。

  「系統顯示四位。」

  源崇掛斷電話。

  凜坐在床邊,又立刻站起來,像突然意識到床也可能被「安排」過。

  「我現在不想坐。」

  源崇看了一眼床單。

  「暫時都不要上床。」

  凜抱著自己的熱玉米湯。

  「那我們站到天亮?」

  「先吃東西。」

  源崇說。

  「低血糖會降低判斷力。」

  凜沉默了一下,從伴手禮袋裡拿出新千歲機場買的甜點盒。包裝紙上印著北海道雪景,邊緣被京都的雨氣潤得有些軟。她拆開盒子,裡面是幾塊獨立包裝的牛奶夾心餅。

  「本來想回來的時候吃。」

  她說。

  這句話讓房間安靜了一瞬。

  奏看向那隻盒子。

  回來的時候。

  第110章在機場裡,她說過類似的話。買回來,回來的時候可以吃。那時凜停了一下,把伴手禮放進袋子裡,像把「回去」這件事也一起放了進去。

  現在她把它拿出來。

  不是因為放棄回去。

  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北海道還在的證據。

  奏接過一塊。

  她拆開包裝,咬了一小口。

  很甜。

  奶味濃,餅乾有點碎,和京都雨夜毫無關係。

  她咽下去。

  胃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重量。

  凜坐到靠近門口的地毯上,沒有坐床。她打開熱玉米湯,喝了一小口,被燙得皺眉,卻沒有抱怨。

  源崇把房間檢查結果寫在本子上,然後開始制定臨時規則。

  「第一,不稱呼未命名入住個體,不替其取名。」

  凜點頭。

  「第二,不使用來源不明的物品,包括水壺、拖鞋、杯子、已開啟耗材。」

  凜看向浴室。

  「毛巾呢?」

  「暫不使用房內毛巾。用隨身毛巾或等我聯繫執行機關送封裝物資。」

  凜的表情明顯垮了一點。

  源崇繼續。

  「第三,不單獨進入浴室。」

  凜抬頭。

  「那洗澡怎麼辦?」

  源崇停頓。

  這一次,奏先開口。

  「門不鎖。外面留人。」

  凜看向她。

  奏說:「先洗頭髮和身體,五分鐘內結束。」

  凜小聲說:「五分鐘根本洗不乾淨。」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源崇說:「八分鐘。」

  凜不滿地看他。

  奏說:「十分鐘。」

  源崇看了她一眼。

  「十分鐘。浴室門保持可從外側打開。」

  凜像談判成功一樣輕輕呼出一口氣。

  源崇繼續寫。

  「第四,不關掉全部燈。」

  「第五,每兩小時輪流守夜。」

  「第六,若聽到額外腳步、敲門、呼吸聲,不回應,不詢問身份。」

  凜抱著熱玉米湯,忽然問:「如果只是想入住呢?」

  源崇看著她。

  「那也要登記身份。」

  凜又看向奏。

  奏說:「不能給身份。」

  「為什麼?」

  奏沉默片刻。

  她看向桌邊那雙拖鞋。

  「因為京都已經給了房間。」

  她的聲音很低。

  「如果我們再給稱呼,就會有位置。」

  凜沒有再問。

  房間裡的燈全都亮著。

  頂燈、床頭燈、桌燈、浴室燈,亮得有些過分。可即使如此,那雙桌邊拖鞋的陰影仍然很深。

  奏準備坐下。

  她選擇靠近窗邊的椅子,沒有碰桌邊那把。

  就在這時,她看見桌上的歡迎卡。

  卡片原本寫著:

  歡迎入住京都。

  字體柔和,下面還有旅館的名字和一行祝您旅途愉快。

  雨聲輕輕敲著窗玻璃。

  下一秒,卡片上的字變了。

  歡迎回房。

  奏沒有碰那張卡。

  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手裡的熱玉米湯慢慢放低。

  源崇也看見了。

  他剛要開口,犬神忽然抬頭。

  不是看門。

  是看桌邊。

  那雙多出來的拖鞋,不知什麼時候轉了方向。

  鞋尖不再朝門。

  現在,它朝向床邊。

  像那位已經完成入住、沒有姓名、沒有影像、沒有腳步來源的客人,終於在他們面前轉過身,準備回到自己的位置。

  凜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奏看著那雙拖鞋。

  她忽然明白,京都沒有把他們安排進一間空房。

  京都只是把他們安排回了一個已經有人等候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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