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步可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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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無論是焦灼還是岳斐,對於三國故事都算是耳熟能詳,如數家珍。

  天下發生了哪些大事,也大概能記清楚。

  但具體到某地某月,兩人就抓瞎了。

  尤其是中原已經亂成了這副德行的情況下。

  又沒有搜索工具,兩人即便是通讀《三國志平話演義》也不可能事事都瞭然於胸。

  但即便如此,陳宮出現在曹營這件事本身,足夠讓兩人聯想起一些不太妙的劇情了。

  不過兩人思緒電轉,心亂如麻,卻也不耽擱一人風風火火走了進來:「荀君,韓校尉,今日你們真是一陣好忙!」

  焦灼抬頭望去,只見來人大約三十多歲,身材高大,方頭大耳卻又不顯肥胖,面容和善,長髯垂胸,身著黑色直裾,腰佩寶劍,氣勢非凡。

  陳宮與荀彧見禮後,直接扶劍來言:「韓校尉,我剛剛入城,就聽聞有大量軍法騎調動,莫非是有哪裡不妥?」

  韓浩聞言一愣,卻還是對著這位東郡留守,曹操集團事實上的二號人物行禮:「回稟公台先生,乃是有使者從廬江來,在徐州面見曹公後,由近衛軍法騎護送回鄄城。不成想竟然驚動了公台先生,恕罪恕罪。」

  陳宮同樣一愣:「此事我為何不知?」

  荀彧苦笑:「還不是夏侯妙才將事情遮嚴實了?公台先生請看,這位就是夏侯妙才的二兒子夏侯霸,廬江使者來了之後,夏侯妙才就迫不及待地遣人將他們接回到家中,並派夏侯霸帶著副使去徐州面見曹公,如今剛剛回來。」

  「我也是剛剛知道此事,也沒來得及與廬江使節言語妥當,公台先生就已經到了。」

  陳宮輕輕一拍額頭:「如此說來,是我心急了。」

  荀彧聞言卻有些好奇:「公台先生為何不在東郡坐鎮,反而來鄄城,可是有要事嗎?」

  陳宮點了點頭:「是有要事,卻也不是十萬火急,先顧得眼前吧。」

  說罷,陳宮就已經邁步來到焦灼身前:「這位小郎君就是廬江來的使者吧。」

  焦灼嘖了一聲,卻沒有回答陳宮的言語,轉頭看向鄰座的岳斐:「阿斐,你怎麼想的?」

  岳斐挑了挑眉毛:「大概與你想的一樣。」

  焦灼微微頷首:「那就好。」

  說罷,焦二郎起身避席,向前一步方才躬身行禮:「公台先生,我正是廬江來的使者,大名喚作焦灼。」

  雖然剛剛聽了兩句沒頭沒尾的話,但此時親耳聽到乃是淮南口音,陳宮懸著的心不由得放下一大半,暗暗責備自己果真有智而遲,一旦遇到混亂的局面就容易沉不住氣,自亂陣腳。

  「不過我此番從曹公大營而來,卻還有一個使命。」

  焦灼執禮甚恭,卻又向前一步。

  此時他距離陳宮不過三步,在這個距離下,人可敵國!

  陳宮本能地察覺到有些不對,但作為凝丹文修,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些。

  只見焦灼正步向前,直接欺近到陳宮身前,拔出腰間平日裡割肉的小刀,直接架在了陳宮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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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尖甚至已經陷在肉里,只差一絲就能直接刺破動脈。

  在這個距離上,什麼凝丹修為,什麼護體真氣,什麼家世淵源,什麼名門貴胄,統統都是扯淡!爭來爭去,只有一刀而已。

  就在焦灼發難的同一時刻,岳斐也騰身而起,幾腳就將陳宮帶進大門的屬吏踹翻在地,拔刀制服。

  在場眾人俱皆被這般變化搞得目瞪口呆。

  為什麼啊?

  剛剛談得不是好好的嗎?

  怎麼上來就要劫持了?

  莫非這廝乃是袁術的刺客?!

  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有人反應過來,焦灼在余光中甚至看到荀彧張嘴欲言。

  可不能讓他說出話來!

  「荀令君!計策成了!」焦灼如同親密情侶一般,從後方抱著陳宮將其劫持,同時鼓足真氣大喊:「如今主謀已經制住,區區呂布不足為懼,速速給于禁、曹仁等人發信,發動伏兵,圍殺他們!」

  荀彧被焦灼言語砸得頭暈腦脹,但他畢竟是頂尖聰明人,不止將要喝罵出聲的言語硬生生咽了回去,更是揮出一團水藍色真氣,堵住了韓浩的嘴巴,靜靜等待著陳宮的應答。

  如果陳宮能眼見這一幕,可能早就察覺到事情不對了。


  在陳宮看來,焦灼即便當場說他陳宮要謀反,這件事也可能有轉圜餘地,也有可能是在詐他,可是焦灼卻當場喊出呂布這個名字,就讓陳宮不得不信了。

  除非是知道呂布已經率領本部兵馬,入駐張邈那龐大的莊園之中,否則任誰想像力插上翅膀,跟著羲和金車巡遊天際,也不應該提起這個名字啊!

  所以頂尖聰明的陳宮迅速有了判斷。

  事泄矣!

  可恨自己見到大規模軍法騎調動,還以為行藏敗露,不禁親身前來查看,卻沒想到這正是荀彧釣自己上鉤的手段!

  然而陳宮為人剛強,哪怕被制住也沒有服軟的跡象,只是冷笑道:「呂布之勇,天下聞名,于禁等人如何能當?!只可恨爾等狡詐,我棋差一著,不能眼見曹賊伏誅,可恨!可恨!」

  說到最後,陳宮近乎咬牙切齒,若不是脖子上還架著一把刀,說不定已經捶胸頓足起來。

  在場眾人再次目瞪口呆。

  而依舊是荀彧最先反應過來,他即刻下令:「封鎖將軍府,捉拿隨陳宮入府者!韓浩!」

  「在!」

  韓浩雖然依舊麻爪,雙手都在顫抖,卻不耽擱他反射性地拱手應諾。

  「你為凝丹,有騰躍之能,現在立即去屋頂,若是有人從府中逃脫,當場拿下,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喏!」

  韓浩當場應命,然而堂堂凝丹高手,在出大門時竟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差點栽倒,足以顯得其人已經心亂如麻。

  直到此時,焦灼方才將陳宮的身體扳正,讓他目視荀彧。

  陳宮也從剛剛荀彧所下達的命令中聽出些許異樣,待到轉身,看到荀彧震驚、失望、疑惑夾雜的表情時,又如何不知道自己被詐,頓時悔恨交加。

  荀彧見狀,再無懷疑,卻是立即捶胸來言:「陳公,你這是在作甚?!曹公將東郡託付給你,你就是這般回報的嗎?!」

  到了見真章的時候,素來剛直的陳宮自然也是沒有絲毫懼色:「我來投奔曹操,是帶著一顆平定亂世的真心,可他是怎麼回報我這顆真心的?屠徐州?還是殺邊讓?」

  荀彧頓時無話可說。

  真的是無話可說。

  因為這兩件事曹操就沒占理,而且對於陳宮來說更是暴擊。

  邊讓乃是兗州名士,早在靈帝時期就有大名,曾被大將軍何進徵辟為令使,之後更是屢屢被提拔,成為九江太守。

  天下大亂之後,邊讓棄官回鄉,隱居養望。

  別管邊讓是不是因為被亂世嚇傻了,不敢擔責,反正他的養望計劃十分成功,愈發名聲大了起來。

  當然,養望也不是找個山溝子一躲,然後雇一群閒漢到官寺門前喊『某某不出,奈蒼生何』,也是得需要保持曝光度的。

  而在東漢末年這個交通訊息緩慢的時代,該怎麼保持曝光度呢?

  自然就是召來一群名士開清談大會,點評人物,針砭時弊了。

  這期間免不了要罵一罵執政者的。

  任誰都知道這無傷大雅,因為這就是名士的生存方式,之前許劭評價曹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時候,也沒見曹操發火。

  可也不知道是曹操覺得今時不同往日,還是早就厭棄了邊讓這廝,竟然下令將他就地誅殺。

  這還不算,過了不到一個月,曹操乾脆殺盡了邊讓家小,讓這貨也混了個誅族待遇。

  可關鍵是曹操又不是天子,邊讓也不是什麼無名小輩,就因為這點小事被誅族了,實在是過於驚悚,讓兗州士人人人自危起來。

  但大的還在後面。

  曹操在徐州不分士人與百姓,直接一頓屠殺,搞得兗州士人直接有了不好的聯想!

  別忘了,中原的這些士人大多都直接或間接參與過討董,如今董卓死了,又來個曹操,誰能受得了?!

  而曹操畢竟是軍威赫赫,見誰滅誰,兗州士人終究不敢再對曹操炸刺,但是怨氣可都發泄在了陳宮身上。

  須知道,當日曹操只是個東郡太守,之所以成為兗州牧,全靠陳宮來往奔波,與鮑信、張邈、許汜等兗州本地士人勾兌。

  在此期間,陳宮是做過政治擔保的。

  曹操乾的這兩件破事,刀刀砍在陳宮臉上,刀刀出暴擊。

  兗州士人紛紛發問,你迎來的是個什麼玩意?!

  以陳宮的剛直性格,若不能做出些大事報復回去八成就要被憋死了。

  荀彧只是片刻就想明白了陳宮的心路歷程,卻不由得更加無奈起來。

  他早就知道這破事早晚得爆個大雷,卻沒想到爆成這副模樣。

  「陳公!公台!」荀彧焦急來言:「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可事情的前因後果你也知之甚詳,現在還有機會回頭!都有誰參與叛亂!還有,呂布究竟在何處?!」

  「呸!」陳宮啐了一口:「回頭?當日我棄了縣令與曹賊逃出洛陽,中間寄宿在他父親好友呂伯奢之家,只因呂伯奢半夜磨刀殺豬,曹賊誤會,就直接殺了呂氏全家。我責備於他,你可知這廝說了什麼?!」

  「他說!」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當日我就該拼了性命,了結此等大賊!只可惜我迷了心智,竟以為他殺伐果斷,乃是天下英雄,以至於釀成今日大錯!」

  陳宮眼睛赤紅:「今日我就要親手改過往日大錯!」

  就在兩名兗州頂尖智謀之士互噴之時,焦灼終於無奈:「荀令君!你就沒點手段封了陳宮修為嗎?待會兒我不小心打個噴嚏,這位陳老哥可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荀彧嘆了口氣,水藍色真氣在周身浮現,宛若兩把簪子,迅速釘入陳宮肩膀,穿過其琵琶骨,頓時將其經脈封死。

  陳宮悶哼一聲,卻還是強忍著疼痛站立。

  焦灼將其扶到榻上,剛想與荀彧言語,卻又好奇轉頭來問:「陳公,我在淮南就聽說過你剛強之名,如今君為魚肉,我為刀俎,為何不拼命呢?」

  陳宮肩膀上有血液滲出,額頭流滿汗水,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聞言卻還是咬牙來言:「我雖不惜此身,卻也不會輕易拋灑。只有活著,才能有來日反擊之時!而且……」

  陳宮咬著牙獰笑出聲:「而且你們終究不敢殺我!而我聯絡之人早晚會攻破此處,將我放出來,屆時我再與你論長短。」

  焦灼點了點頭,看向岳斐:「阿斐,你說還是我說?」

  岳斐笑道:「你先說,我來補充。」

  仿佛是看到岳斐分神的時機,陳宮其中兩名護衛互相對視一眼,騰身而起,身上爆發出金戈真氣分別向著岳斐與荀彧撲去。

  竟是兩名奇經高手。

  荀彧剛要再次凝聚真氣,就見岳斐已經揮舞環首刀,用刀背輕易將兩人砸翻在地,並且順勢打斷了兩名反抗者的小腿,引起數聲哀嚎。

  荀彧結結實實地看了岳斐片刻,又看向正擦著匕首的焦灼,語氣凝重:「你們究竟是何人?」

  焦灼攤手以對:「我等就是廬江使者,荀令君不用懷疑。現在說正事。」

  荀彧目光猶疑,依舊不信。

  焦灼隨口胡扯道:「無非是一路行來,看到各種蛛絲馬跡,察覺到有高層之人起了反心罷了。不過現在說這些無用,無非是要考慮一下該怎麼應對眼前局面。」

  荀彧微微頷首。

  關於焦灼根據蛛絲馬跡察覺出來陳宮要造反的言語,荀彧一個字都不信,但哪怕焦灼是根據跳大神得出的結論,荀彧也認了。

  與接下來眾人所要面對的滔天政潮相比,這些根本就算個屁。

  「可如今敵在暗,我在明,該如何是好?」

  「很簡單,此次陳宮所聯絡之人,乃是張邈、張超兄弟,鄄城周圍有沒有他們的大莊園,進去一搜便知。」

  陳宮臉上的冷笑陡然凝固,死死盯著焦灼,咬牙來問:「你究竟是何人?!」

  而荀彧身上的異香更加濃烈,額頭汗水刷的一下流到下巴上了。

  原因無他,陳留太守張邈與曹操可是字面意義上的托妻獻子關係。

  去年曹操征徐州,對家人說,若他回不來就可以去投靠張邈。

  待到曹操凱旋歸來時,兩人更是執手相對而泣。

  袁紹屢次想殺張邈,都被曹操正面懟回去了,足以見得兩人是多麼要好。

  當日將曹操迎到兗州的功臣一為陳宮、二為張邈、三為鮑信。

  如今除了鮑信已死,陳宮、張邈俱反可還行?!

  更為關鍵的在於,張邈在年少時就以俠義聞名,門客無數,乃是八廚之一,號稱『海內嚴恪張孟卓』,又是積年的陳留太守,他在兗州的號召力太強了。

  也就是說,兗州可能要俱反!

  荀彧皺著眉頭,緩緩踱步,消化著這個驚人訊息,片刻後,荀彧方才斬釘截鐵地說道:「不,不能主動出擊,現在我軍軍力不足,如果不小心驚動了呂布,讓其提前發動,則一時間無人可制。」

  「不對。」荀彧只是頓了頓,就推翻了之前言語:「陳公台明明是東郡留守,此時卻來到鄄城之中,必有要事,遇到你們乃是恰逢其會。說不得已經有伏兵埋伏在城外了。」

  焦灼看了看依舊冷笑的陳宮,只能搖頭以對:「哪怕沒有伏兵,陳宮被咱們扣下來,這麼大的事情是瞞不住的,即便這將軍府如同鐵桶一般,明日東郡屬吏就會前來尋找,到時候不發動也得發動了。」

  「所以最多只能到明日午時,咱們只有不到八個時辰的時間。」荀彧已經恢復了平靜,卻依舊看向焦灼:「焦二郎,你可有什麼說法。」

  焦灼叉手以對:「自然是有的,其一乃是立即傳訊給曹公,速速回軍,勿要在徐州糾纏了。如果回來晚了,沒了兩三年,兗州難以平定。」

  「這是自然。」

  「其二,立即傳訊給元讓太守,如今荀令君雖能指揮政事,卻難以下達軍令,只有讓元讓太守與荀令君匯合,才能讓兗州留存的兵力如臂使指。」

  「說的有理,只不過濮陽該如何是好?」

  「濮陽與鄄城只能保住一個,還請荀令君選一個吧。」

  「唉,也只能如此了。」

  「其三,乃是眼前的事情了,鄄城的兵馬究竟有幾多?」

  「正經兵馬不過兩千,其中凝丹只有我與韓校尉兩人,奇經倒是有二十餘人,只不過大部分都是文修,難以上陣。」

  「如此說來,還得召來兵馬助陣才對。」

  「焦二郎此言差矣,如今敵我不明,若是調動過來一支敵軍該如何是好?」

  「我可以保證,這支兵馬絕對不是敵軍,而且為首之人沉穩敢戰,也是凝丹修為。更為關鍵的在於,若不此時將他們拉攏過來,若是張邈、呂布果真大軍壓境,那麼他們的立場反而會出岔子。」

  「哦?竟還有這種兵馬?」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焦灼抬手一指,正好遙遙指在李典的額頭上。

  一臉懵逼的李典望著四面八方射來的目光,一時間冷汗如注,心中卻突兀想起之前那名親信家人的言語了。

  焦灼這廝果真是個麻煩人物,盡招攬些麻煩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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