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蒼天人之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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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焦灼此時心頭的疑問不減反多。

  首先就是為什麼幻覺之中會針對劉小娘出現一個金人,這麼巨大且金光閃閃的東西是根本無法遮掩的,一旦在現實中出現,必然會引得州郡長官驚慌失措,並且流傳出許多莫名其妙的故事。

  但是無論劉小娘的反應,還是焦灼這些時日聽來的許多傳說,都無一例外給出了同樣的結果。

  金色巨人從沒在現實中出現過。

  這就引出了第二個問題了。

  黃穰區區一個凝丹,哪有這麼大的本事來創造讓百餘人陷入其中的幻覺?

  這必然是藉助所謂的黃天之力。

  且不論黃天究竟是什麼東西。

  黃穰在黃天的掩護之下,可是對焦灼、岳斐二人進行了一番偷襲的。

  但那金色巨人崩散之後,三人並沒有迎來黃穰的突襲,而是直接回到了現實。

  黃天去哪裡了?

  莫非以一對三,精力不濟了嗎?

  又或者現在依舊在幻覺之中沒有醒來?

  當然,焦灼從來是一個行動比腦子快的人,重重疑惑只是在他心頭繞了一圈,轉頭就扔到了屁股後面。

  離火真氣在環首刀上燃起,焦灼雙手持刀揮舞成一個火圈,掄向黃穰面門。

  不得不說,焦灼的當機立斷起到了奇效。

  黃穰正好處於前一口真氣耗盡,後力未起之時,措手不及之下,只能揮動蛇尾向前鞭打。

  然而他的護體真氣畢竟出現了一瞬短暫的失效。

  僅靠黃穰的肉身,哪裡能硬抗以盪魔誅妖而聞名天下的離火真氣?!

  與想像的血濺四方不同,裹挾著離火真氣的環首刀在割破蛇皮的同時,將血肉全都烤成了焦炭。黃穰發出了一聲慘叫,半截尾巴掉落在地,不斷抽搐。

  好機會!

  焦灼和岳斐心中同時浮現起這個念頭,身形疾沖,水火兩色真氣自左右向黃穰捲去。

  黃穰卻不愧為橫行淮南十數年的大寇,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半截尾巴如電般縮了回來,隨後盤成彈簧狀,猛然伸張,整根蛇騰空而起。

  焦灼的攻擊落空,望著騰躍在空中的長蟲,一時間也只能破口大罵。

  這就是凝丹境界被視為登堂入室的原因,同樣也是凝丹高手的無賴之處。

  他們的機動性實在是太高了,打不過直接跳起來逃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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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同等級以上的修行者,其餘人都只能幹瞪眼……哪怕有些許具有飛行能力的妖族,那也是追得上打不過。

  至於弓弩……

  弓弩威力再大,也終究不是步槍,無法快速形成彈幕。

  當然,也有用弓箭的高手,可以真氣外放附加到箭矢上,但有這份本事的人也不差騰躍追殺逃將的能耐。

  就在焦灼以為黃穰將要落荒而逃之時,這根白色長蟲拖著半截尾巴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猛然撲了下來。

  青木真氣再次生長起來,卻是捲起地上插著的雙刀,隨後奮力向岳斐砍去。

  岳斐收回擲槍的姿勢,馬步穩紮,長槍輪轉,用矛頭砸開雙刀,隨後憑著對戰鬥的本能,擰身一擊狠辣的回馬槍向著黃穰的落點刺去。

  可這一刺卻再次落空了。

  仿佛只是為了吸引岳斐的注意力,黃穰連雙刀都不要了,青木真氣在地上一撐,整根人硬生生地在空中划過了一個銳角,向著東側飛去。

  而彼處正是人群匯集之處,此時橫七豎八躺了一大片。

  焦灼緊隨其後,死死盯著黃穰,然而餘光卻見到了一條白影,心中頓時一突。

  黃穰並沒有放棄,他還是要擄走黃女王來祭祀黃天!

  無論是短短几日的香火之情,還是說幫扶弱小的本能……或者講得再明白一些,為了破壞天柱山中邪門的祭祀,不至於讓黃穰搞出個能讓整個廬江郡都陷入幻覺的黃天,焦灼都不能放任祭祀儀式完成。

  「老登,留下你閨女!」

  焦灼眼瞅著靠兩條腿追不上了,只能再次催動真氣充滿環首刀,隨即同樣預判著黃穰的落點,向著黃女王的上方凌空揮去。

  離火真氣所釋放的金黃火光映照出許多影影綽綽的身形。

  隨後……環首刀划過夜色,嗆啷一聲落在地上,黃穰甚至在百忙之中抽空回頭,對著焦灼發出冷笑。

  焦灼心中頓時拔涼一片。

  原因無他,黃穰看都沒看黃女王一眼,徑直騰躍而過,撲向了躲在一處房舍之後,向外探頭探腦的劉小娘。

  這下子不僅僅是焦灼,岳斐也徹底急了,他眼見徹底追不上了,乾脆止步,反手拎著長槍同樣擲了出去。

  黃穰也不敢接這飽含弱水真氣的含恨一擊,微微側身躲開,右臂一揮,青木真氣直接纏住了劉小娘的小腿,隨即直接在空中轉身向西南,竟是一刻都不停就要回天柱山。

  這特麼不是完犢子了嗎?!

  就在焦灼滿地找兵刃時,一聲怒吼從身側傳來。

  「阿爺,莫要賣了孩兒!孩兒能捕獵來吃!」

  梅乾仿佛從噩夢中驚醒一般,整個人從地上跳起來之餘,臉上布滿淚水,額頭長出了青色鱗片,嘴巴猛然凸起,現出了鼉龍妖的本相。

  他迷迷糊糊的四面張望,看到飛在天上的蛇妖,當即大喜:「孩兒馬上就打來蛇肉,給哥哥姐姐們吃!」

  「淚如雨下!」

  說著,梅乾奮力甩動頭顱,眼中淚如泉湧,卻隨後憑空化作一根根水箭,向著黃穰激射而去。

  黃穰已經廝殺多時,外加借用黃天之力施加了一次群體幻覺,真氣早就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此時突然遭遇如此密集的水箭,倉促間雖然躲開格擋了大部分,卻還是有七八支刺穿了護體真氣,狠狠釘在了他的肩膀上。

  黃穰怒吼出聲,從手臂延伸出的青木真氣也變得斷斷續續,劉小娘趁機掙脫了控制,隨後扭頭就跑。

  黃穰雖然腦袋混亂,但多年大盜經驗還是讓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他趁著體內真氣運轉還算通暢,落地之後再次騰躍起來。

  而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回頭,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立了大功的梅乾呆呆地望著黃穰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煮熟的蛇肉還能飛了……」

  說罷,仿佛因為剛剛那招真氣損耗太過,其人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焦灼連忙上前摸了摸梅乾的脈搏,發現對方脈搏速度雖低,卻是蓬勃有力,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廝身上八成還有些爬行動物的特點,心跳速度低點也無妨。

  岳斐看著焦灼忙忙碌碌喚醒那些陷入幻覺之人,卻沒有上手幫忙的意思,他撿起一柄長槍,指揮著陸續趕來的保安隊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搬到一起,隨後又以督郵的身份向龍舒縣發出命令,讓他們速速派醫官前來協助。

  折騰到月上中天,昏過去的一百餘人終於被安置妥當。

  在這期間,又有三十餘人清醒過來,卻皆是仿佛在幻覺中遇到什麼事端一般,大笑者有之,大哭者有之,最多的還是呆愣愣地一言不發。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面對趕來的第一批有頭有臉之人,焦灼一邊喝水,一邊揉著膝蓋:「我剛剛問了一圈了,世間並沒有類似的手段,尤其修行青木真氣的,更不會這些法術。看來黃穰真的是祭祀出一些邪祟了。」

  梅成吞咽了一下口水:「如此說來,蒼天豈不是真的沒了?」

  焦灼沒想到梅成的思路如此精奇,但看到眾人惶恐不安的神情,再聯繫到如今視天為至高無上的風氣,還是耐著心思來回應:「那倒不一定,有盜匪並不意味著官府沒了,有叛逆也不意味著忠孝沒了,黃穰哪怕祭祀出黃天來,可天下這麼大,蒼天如何會消失呢?」

  梅成連連點頭,連帶著周圍許多人的表情都舒緩下來。

  然而不知為何,焦灼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焦躁之感。

  明明是用言語安撫了眾人,明明渡過了一場信任危機,然而封建時代大漢視天為尊的思想還是讓他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然而這股焦躁來得也快去得也快,焦灼剛要繼續說話,就聽到院落角上突然發出嗬嗬之聲。

  眾人連忙望去。

  那邊負責照看傷員的僕婦正在手忙腳亂地將一名癲癇之人摁在床上,而那名傷員則是不斷抽搐,臉上露出癲狂之色。

  然而就在有人想要出手協助之時,傷員復又躺下去抽搐了幾下,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焦灼連忙上前,忽略掉對方怪異的笑容,翻開他的眼皮,又摸了摸脖頸上的動脈,搖了搖頭:「沒救了。」

  梅成臉色又有些發白:「這是第幾個了?」

  「第十五個了。」焦灼示意守衛將屍首抬出去,如果有家人的就將其送回家中,然後以土地酬其功勞;若是沒有家人,那就停靈兩日,等棺槨做好後再舉行葬禮。

  大漢有事死如事生的傳統,即便這些人是光棍一條,焦灼也不能讓他們暴屍荒野。

  終歸是為霍山鄉而死之人,生未有榮,死也須哀。

  當然,眼見著又一個死者被抬出去,梅成卻是徹底慌亂起來,眼睛不停地在帳中五十多名陷入幻覺的倒霉鬼臉上逡巡。

  「為什麼……」梅成喃喃自語:「為什麼醒來的都是些沒有修為之人……」

  焦灼回憶了一下幻覺中的經歷:「那個幻覺很古怪,越是心思樸實之人,越容易醒過來。修煉到奇經水平的人都有七竅玲瓏心,一時間醒不過來也正常。」

  梅成嘴角抽動了幾下,卻也只能一時無言。

  修行到奇經階段之人已經能夠做到真氣外顯,與正脈階段相比堪稱有了天壤之別,在作戰時可以揮出類似刀芒劍芒之類的遠程攻擊手段,各類真氣的妙用也變得突出起來。

  哪怕在雷氏、梅氏這些縣一級的豪強,家中也不會超過十名奇經高手,全都是家族中的中堅力量,甚至是家族的未來。

  如今雖然梅成的乾弟弟梅乾掙脫了幻覺,可在榻上躺著的還有九名奇經高手。

  除去黃女王、陳敗、戴風這種死了都不心疼的黃巾賊,其他的都是郡吏縣吏,有兩人是豪強家族中的年輕一代,出身小門小戶的也早就受了大族的資助乃至於婚姻。

  一句話,這六名躺在榻上的年輕人全都是被重點培養的精英。

  對於焦灼來說,這也是最要命的地方。

  廬江豪強其實有兩面下注的心思,但無論是現實的威脅,還是二元君主制之下,以郡為國的傳統,都容不得他們公開扯旗站在袁術一方。

  當然,四世三公也不可能正眼看一群土豪的投效。

  因此,廬江豪強一邊聽從陸康的命令,出錢出力出人去往前線抗擊袁術,一邊則是將家族中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派到霍山鄉,畢竟這裡相對安全,不至於在戰場上刀劍無眼,早早沒了下場。

  對此,這些豪強們也是有說法的。

  抗袁不分高低貴賤,在霍山鄉也是為了給太守守住側翼,共建封建主義大家庭的美好生活嘛……

  可現在有六個奇經高手躺了,而且眼瞅著沒有醒來的跡象,誰知道那些豪強之家會不會將所有過錯都扣到焦妁腦袋上。


  「焦灼!乃公扒了你的皮!」

  龍舒長雷緒眼睛赤紅,奔入帳中只是掃了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雷薄,當即破口大罵出聲:「我家兄弟前日還好好的……」

  焦灼根本懶得慣著雷緒,直接轉頭皺眉:「雷令長,這麼大的人了,遇事難道只會抱怨嗎?沒看到陸太守的侄孫陸議也在這昏著呢嗎!老梅,你去將事情來龍去脈給雷令長說清楚。」

  說著,焦灼乾脆對岳斐招了招手,兩人一起來到帳外竊竊私語起來。

  「阿斐,你可有什麼說法?」

  「如果論軍略,我有一萬個說法,但論起神怪之事,還是你在行。」

  焦灼點了點頭,絲毫不客氣:「那我就直說了,黃穰本來就是修行青木真氣的,擅於療傷,今日造成的些許傷勢,可能明日就好得七七八八了,更別說還有個古怪的黃天……

  黃穰來了一次,就已經造成了如此大的危害,下一次捲土重來可能就更難對付了,要儘快處置了這廝!」

  岳斐眯了眯眼睛:「要我事先落下埋伏嗎?讓黃女王為誘餌,咱們直接聚集兵馬,在霍山腳下了結了他!」

  岳斐提出的軍事計劃自然是十分靠譜的,但焦灼卻是徑直搖頭:「不行,我有一個猜測……算了,我直說吧,我懷疑黃穰如今這般古怪,就是因為用了些邪門的手段,將黃天祭祀出來了。

  如果不把『黃天』處置掉,那麼這事沒完。」

  岳斐皺起眉頭:「這事你剛剛就已經對梅成說過了,我還以為只是敷衍之詞。」

  「並不是敷衍,我們那個時代有種理論……或者說有種想像,那就是精神決定物質,物質是精神的產物。這叫唯心主義,說得再通俗一些,就是你想像這裡有條小狗,然後小狗就真的出現了。

  我說這些,你能明白嗎?」

  岳斐依舊露出了文化人的笑容:「我當是什麼,這不就是六祖慧能所說的『仁者心動』嗎?」

  見焦灼露出了聖質如初的澄澈目光,岳斐也只能耐著心思解釋:「慧能法師在講經,見到風吹幡動,一僧說是『風動』,一僧說是『幡動』,而慧能法師卻說,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

  焦灼一臉又學到新知識的表情:「那就好解釋了。這跟唯心主義倒是差不多了。只不過在唯心主義的基礎上,又有些理論發展出來。通俗來說,那就是所有人都期盼著一件事發生,那這件事就會發生。」

  岳斐再次點頭:「這就是所謂的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焦灼同樣頷首:「當然,這些理論在咱們那個世界乃是無稽之談,可現在這個世界裡有真氣,有妖怪……我在想,如果許多人相信黃天存在,那麼是不是黃天真的會出現呢?」

  岳斐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仿佛黑夜中有什麼東西正看向這裡一般。

  他不由得握緊了刀柄,順著焦灼的思路細細思量,在片刻後微微搖頭:「阿灼,若真如你所言,有些事情是說不通的。」

  「什麼?」

  「蒼天!」

  岳斐指了指漆黑的天空:「若是區區幾百人,就能將黃天祭祀出來,那麼被大漢視作『言之鎮』、『人之鎮』,並視作神明四百年的蒼天又在哪裡呢?

  黃天就有如此威能,那麼蒼天又是何等厲害?統治天下的哪裡還是漢天子,蒼天直接統治不就成了?」

  「除此之外,『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可是張角喊出來的,彼時天下三十六方同時起事,聲勢要比如今浩蕩得多,那時黃天為何沒有出現?」

  岳斐不愧為一個時代的弄潮兒,在理清思路後,三言兩語就將焦灼這番說辭最大的破綻說清楚了。

  焦灼也只能點頭:「阿斐,你說的的確有道理。我這套猜測終究只是猜測而已,還有許多無法理順的地方。

  不過終究還是有一點,如果放任黃穰繼續這麼破壞下去,咱們什麼事都幹不成了。」

  「你想要主動出擊?」

  「是!」焦灼重重點頭:「我自然是相信阿斐你的手段,用心布置的陷阱必然讓黃穰有來無回,但這畢竟算是題扔給了黃穰。說句難聽的,如果黃穰一直不來又如何?雷薄那些人可等不得。」

  岳斐摸著刀柄,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直撲天柱山?」

  「正是!」跟聰明人說話就這點好處,焦灼同樣扶著刀正色以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集中所有精銳人手直撲天柱山,我就不信黃穰能眼睜睜看著祭祀黃天的場所被砸而無動於衷!」

  「我現在就去準備。」岳斐也是個行動能力超強之人,聞言立即就要去發動保安隊。

  「慢來。」焦灼連忙伸手制止,卻在原地沉默半晌方才說道:「此事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從頭到尾說一遍,你幫我參詳一下,可還有什麼遺漏。」

  「好……」

  岳斐剛剛點頭應聲,就察覺到有人靠近,回頭望去,只見劉小娘背著手怯生生的靠了過來。

  「焦二哥。」

  眼見焦灼看過來,劉小娘小嘴一扁,伸出了泛著金光的雙手,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剛剛照料黃家姐姐,不知為何,突然進入她的夢中。我慌忙逃出來之後,手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焦灼拉起劉小娘的雙手看了看,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岳斐,心中某個猜想終於難以抑制地冒了出來。

  呆了半晌後,焦灼方才喃喃自語:「我靠,這下真有可能玩個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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