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代理人不上車
【神墟】
林燼被拉進第三節車廂的一瞬間，第一反應不是看沈舟，也不是看00-A。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下。
車廂地板上的黑線已經順著鞋底爬上來，像無數細小的登記欄位，要把他整個人拆成可以填寫的項目。
姓名。
編號。
接駁身份。
代驗權限。
歸位確認。
每一個欄位都在找對應的空格。
他立刻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踩在腳下。
第六頁展開，擋住最先爬上來的幾條黑線。
「入艙事實不等於確認。」
他在紙面上寫下這句話。
車廂廣播立刻反駁。
「LC-BETA-017已進入第三節車廂。」
「滿足歸位前置條件。」
林燼繼續寫：
「被強制拖入，不構成主動進入。」
「觸碰接駁鉤目的為阻止LC-BETA-009歸檔，不構成接收代理權限。」
第六頁勉強穩住。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00-A已經上線，它不再只依靠誘導簽字，而是開始用「事實發生」倒推責任成立。
只要林燼人在車廂，它就會不斷尋找能把他寫進空座位的方法。
沈舟被黑線吊在座椅側面，身體已經有半邊像紙一樣透明。看到林燼進來，他第一句話不是求救，而是低吼：
「我讓你別進來！」
林燼抓著半張玩家卡殘片，反手把它壓進舊醫院清單第六頁和完整玩家卡之間。
「閉嘴，省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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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卡沒有立刻拼合。
中間隔著第六頁。
隔頁拼合。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直接拼合會暴露許小滿。
不拼合又無法證明原始車票不是給00-A代理人的。
他要讓兩半卡通過第六頁對照，而不是物理合併。
紙面上迅速浮現提示：
「檢測到原始憑證雙半片。」
「隔頁比對中。」
「警告：暫存對象將產生姓名波動。」
玩家卡里的藍光顫了顫。
許小滿的聲音很輕。
「林燼，我撐得住。」
林燼沒有安慰，只說：「不許出來。」
「嗯。」
「也不許簽任何東西。」
卡里傳來很短的一聲笑。
「我現在知道了。」
車廂外的舊景開始加速流動。
第七日原始接駁艙像重新啟動的小火車，沿著二十年前那條軌道緩慢前行。窗外先是失物招領處，再是兒童餐廳、旋轉木馬、人工湖，最後又繞回那片白光。
每經過一個地點，地板上就多出一份記錄。
「D-07接觸LC-BETA-017。」
「LC-BETA-017偏離入口登記點。」
「林守安保護名介入。」
「總管理員鑰匙遺失。」
「00-A代理流程待補。」
林燼看得很清楚。
這些記錄不是按真實發生順序出現的。
它們被故意重新排列，讓因果變成另一種樣子。
比如許小滿拉住他的手，原本發生在入口登記偏移之前；可記錄里卻把它寫成偏移原因。
林守安保護名原本是阻斷補表；記錄里卻寫成保護名介入導致鑰匙遺失。
這種排列方式，就是「歷史有效」的真正手段。
不一定偽造每一個事實。
只要調換事實位置，就能讓責任換人。
隔頁比對終於完成。
第六頁上浮現出一張殘缺車票圖案。
「原始車票：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四人聯票？」沈舟艱難地抬起頭。
林燼看向圖案。
車票上有四個座位標記。
第一座：D-07。
第二座：LC-BETA-017。
第三座：未登記玩家。
第四座：空白。
而00-A代理人位置，並不在車票上。
林燼眯起眼。
「第三節車廂原本不是給管理員代理準備的。」
沈舟立刻接道：「它是四人聯票。」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來：「那第四個是誰？」
林燼沒有回答。
因為第四座仍然空白。
但這個空白和00-A偽造的空座位不同。
00-A的空座位是用來補代理人。
原始車票上的第四個空白，更像一個被保留、但沒有來得及寫上的同行人。
車廂廣播刺耳響起：
「四人聯票無效。」
「第三座未登記玩家已刪除。」
「第四座長期空缺。」
「空缺可由管理員代理接收。」
林燼冷聲道：「誰允許接收？」
廣播卡頓。
00-A緩緩抬手。
它胸前裂開的編號牌重新亮起，黑線從座位下方湧出，直接撲向車票圖案上的第四座。
林燼迅速在第六頁寫道：
「第四座空白不得自動轉代理。」
「空白原因需覆核。」
系統提示：
「覆核需第四座關聯物。」
關聯物？
林燼腦中迅速掠過一路以來的舊物。
舊玩家卡、舊醫院離院舊物袋、總管理員鑰匙、沈舟舊手機、無眼兔、失物招領處登記冊、第二日合影原片。
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D-07是許小滿。
LC-BETA-017是他。
未登記玩家是被刪除的孩子，後來暫存於玩家卡。
第四座是誰？
能和他們同在第三節車廂，卻被空白保留的人，絕不可能是鄒啟，也不該是00-A。
車廂外的白光越來越近。
沈舟的身體又薄了一分。
「林燼，別管第四座，先把我編號牌扯掉。」
「扯掉會怎樣？」
「我可能能出去。」
「也可能被歸檔。」
沈舟咬牙：「總比你被寫進去好。」
林燼沒理他。
他盯著第四座。
既然系統要求關聯物，就說明第四座不是完全空白。
只是關聯物還沒有被識別。
而這一組剛剛從現實傳來一個新信息。
第三節車廂里，還有第四張票。
但這句話林燼目前聽不見。
他只能從自己手裡的線索反推。
第四座如果是同行人，為什麼會沒有名字？
因為那個人沒有上車？
還是因為那個人負責把其他人從車上帶走？
林燼忽然想起方嵐。
失物招領處總服務台。
她說：沒人簽，就空著。不要找孩子補。
她在第七日前一天留下規則，不像旁觀者。
她有沒有可能就是第四座？
可方嵐是工作人員，不是孩子，也不是LC-BETA編號里已知的人。
更重要的是，四人聯票通常屬於一起遊玩的遊客，不屬於總服務台員工。
林燼繼續往下想。
第二日合影原片。
林長明主動承接責任。
林守安保護名。
守安這個名字曾被寫進監護欄位。
未登記玩家說：「他讓我躲進第六頁。」
林長明是大人，不會在兒童聯票里占一個座。
但「林守安」不是林長明本人，而是保護名。
不。
保護名不是人。
林燼的目光落在玩家卡上。
未登記玩家暫存的小字旁邊，裂紋重新拼合的位置隱約出現了另一條極淡的痕跡。
像卡面曾經被貼過一張兒童樂園小火車票根。
他把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只有磨損紋路。
此刻，在第六頁藍光照射下，磨損紋路慢慢組合成半行字。
「同行兒童票：許——」
後面被磨掉了。
許。
林燼心口一沉。
許小滿在第一座，D-07。
那第四座同行兒童票也姓許。
許小滿還有一個關聯更深的人。
周芮的缺失項、LC-BETA-012、無眼兔少年、便利店女孩的姐姐、監護關係缺失……這些線在這一刻突然壓了過來。
第三節車廂第四張票，可能不是他們一路以為的成人管理員。
而是另一個孩子。
許小滿的聲音忽然變得不穩。
「我想起來一點。」
林燼低聲道：「說。」
「那天……不是我一個人去的。」
「還有誰？」
許小滿的聲音開始斷續。
「我……我牽著一個比我小的女孩。她拿著兔子。她說小火車坐完，要去失物招領處找姐姐的發卡。」
林燼眼神驟變。
無眼兔。
LC-BETA-012。
監護關係缺失。
便利店女孩的姐姐。
抱兔少年懷裡的兔子。
第四張票不是管理員代理。
是另一個孩子。
一個被00-A用「長期空缺」掩蓋的孩子。
林燼迅速寫下：
「第四座疑似LC-BETA-012關聯兒童。」
「申請接入無眼兔關聯物。」
系統立刻拒絕。
「關聯物不在本艙。」
「無法接入。」
【現實】
B2等候區里，無眼兔少年突然抱緊懷裡的兔子。
兔子腹部線縫完全裂開，露出裡面那張舊紙條。
周芮衝過去，蹲下身問：「你剛才說第三節車廂還有第四張票，誰告訴你的？」
少年低頭看著兔子。
「它。」
便利店女孩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掉下來。
「那是我姐姐的兔子。」
少年搖頭。
「不是。」
他把兔子遞向她，聲音很輕：
「這是你姐姐替別人抱出來的。」
周芮小心取出紙條。
紙條很舊，邊緣發黃，上面是兒童樂園售票處的列印字。
「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第一張票根被撕掉，只剩座位號。
第二張票根被撕掉，只剩半個「林」。
第三張票根被撕掉，姓名欄空白。
第四張票根還在。
上面寫著：
「許梔安。」
周芮看見這個名字時，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便利店女孩捂住嘴。
「不是我姐姐……」
「我姐姐叫許梔寧。」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
許梔寧。
許梔安。
一個寧。
一個安。
周芮耳機里，顧青禾的聲音急促響起：
「把票根推到公開窗口！快！」
周芮立刻把票根放上掃描台。
公開屏幕短暫亮起。
「檢測到第四座原始關聯物。」
「姓名：許梔安。」
「狀態：未歸檔。」
「關聯：LC-BETA-012監護關係缺失。」
「是否接入第七日原始接駁艙？」
周芮的手懸在確認鍵上，臉色發白。
她不能替別人確認。
不能再替任何人確認。
便利店女孩忽然走上前，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是許梔寧的妹妹，不是許梔安的監護人。」
她一字一句說道：
「我只提交票根，不替她簽字。」
周芮抬頭看她。
女孩哭著說：「這樣可以嗎？」
周芮咬牙，在系統備註欄輸入：
「僅提交原始關聯物，不確認監護，不代簽。」
她按下提交。
【神墟】
第三節車廂里，林燼腳下的第六頁忽然亮起。
一張完整票根投影落在四人聯票第四座上。
「第四座：許梔安。」
「狀態：未歸檔。」
「備註：僅提交原始關聯物，不確認監護，不代簽。」
車廂里所有黑線同時停住。
00-A胸前編號牌再次裂開。
它發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混亂：
「第四座不應接入。」
「第四座已長期空缺。」
「空缺已授權代理。」
林燼抓住這個瞬間，把半張玩家卡殘片從接駁鉤黑線里抽出，隔著第六頁與自己手裡的玩家卡完成對照。
兩半玩家卡的藍光在紙面上拼成完整圖案。
圖案不是門。
是一輛遊園小火車。
第三節車廂里，四個座位被一一照亮。
D-07許梔寧。
LC-BETA-017林燼。
未登記玩家。
許梔安。
沒有00-A。
沒有管理員代理。
沒有LC-GATE-00持有人歸位。
林燼抬頭，聲音冷得像刀。
「代理人不上車。」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自動生成複查結論：
「第七日第三節車廂原始四人聯票恢復。」
「00-A管理員代理不具備原始乘車資格。」
「不得以空缺座位補寫代理權限。」
「不得以LC-BETA-017入艙事實倒推持有人歸位。」
「不得以LC-BETA-009長期占位倒推替代保管責任。」
結論落下，第三節車廂猛地剎停。
沈舟身上的黑線一根根斷裂。
他從座椅側面摔下來，胸前LC-BETA-009編號牌裂開一道縫，但沒有碎。
林燼一把抓住他，把人拖離空座位。
00-A站了起來。
它沒有五官，卻讓整節車廂同時產生一種被注視的壓迫感。
「原始聯票恢復，不代表接駁終止。」
「LC-GATE-00仍需持有人。」
「入口仍需管理。」
「公測仍需開放。」
林燼扶著沈舟，抬頭看它。
「那就把真正的持有人交出來。」
00-A胸前的編號牌徹底裂開。
裡面不是晶片。
是一張摺疊很小的紙。
紙上寫著一行名字。
但還沒等林燼看清，車窗外白光突然炸開。
整節車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向後拖去。
廣播變成另一道更低、更冷的聲音。
「局部代理失效。」
「啟動主表回收。」
「回收目標：第三節車廂全部乘客。」
林燼立刻把沈舟推向車門。
「出去！」
沈舟咳出一口血，死死攥著那半張玩家卡殘片。
「你呢？」
「我斷後。」
「少來。」沈舟咬牙，「你再斷後，就真成入口持有人了。」
玩家卡里，許小滿的聲音也急了：
「林燼，不能留在車上。」
林燼當然知道。
可主表回收已經啟動，車門外不再是主機房，而是第七日白光深處。第三節車廂像一枚被重新裝回軌道的鉤子，正拖著他們回到最早的錯誤位置。
這時，車廂第四座上忽然出現了一隻小小的手。
那隻手抱著一隻沒有眼睛的毛絨兔。
一個很輕的女孩聲音響起：
「我可以開門。」
林燼看向第四座。
那裡坐著一個模糊的小女孩。
她的身體比許小滿剛恢復時還不穩定，像由票根、線頭和舊記憶勉強拼起來。
「許梔安？」
小女孩點點頭。
她抱著兔子，眼睛卻看向玩家卡里的藍光。
「姐姐拉住他的時候，我看見了門。」
「哪扇門？」
「失物招領處後門。」
她抬手指向車廂尾部。
那裡原本只有車尾鐵欄。
現在，鐵欄後方出現了一扇很小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紙條：
「未領物品臨時出口。」
沈舟低聲道：「這不是乘客門。」
林燼說：「所以主表沒鎖它。」
許梔安的身影更淡了。
「我只能開一次。」
「你會怎樣？」
小女孩搖搖頭。
「我還沒歸檔，不知道。」
這句話讓車廂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第六頁，在複查結論下面補寫：
「許梔安僅開啟未領物品臨時出口，不視為確認監護，不視為歸檔，不視為承責。」
第六頁亮起。
「臨時出口見證成立。」
許梔安伸手按在那扇小門上。
門開了。
門外不是白光。
是臨川老城區長明遊戲廳後巷的雨後空氣。
林燼先把沈舟推了出去。
沈舟踉蹌著跌出門口，卻仍不肯鬆開殘片。
林燼隨後邁出半步，車廂內的黑線卻猛地纏住他的右手。
00-A殘破的身體從座位上撲過來，編號牌里的摺疊紙幾乎貼到他面前。
紙終於展開一角。
林燼看清了上面的第一個字。
「方。」
方嵐？
還是另一個姓方的人？
下一秒，許小滿從玩家卡里爆出一道藍光，狠狠切斷纏住林燼的黑線。
「走！」
林燼沒有猶豫，抓住清單和玩家卡，從臨時出口翻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閉。
第三節車廂被白光吞沒。
最後一刻，林燼聽見00-A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持有人不會消失。」
「方嵐只是第一層。」
「臨川公測倒計時仍在繼續。」
【現實】
林燼摔在長明遊戲廳後巷積水裡。
沈舟倒在不遠處，劇烈咳嗽，胸前舊編號牌裂了一半，卻沒有再發光。
雨已經停了，但巷子裡到處都是水。
舊玩家卡滾落在林燼掌邊。
卡面上，「未登記玩家：暫存」的字跡下方，又多出一行很淡的新字：
「許梔安：臨時見證。」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出來，虛弱卻清醒。
「林燼，我想起來了。」
「她不是我妹妹。」
「她是我那天答應要送回失物招領處的孩子。」
沈舟撐著牆坐起，聲音沙啞：
「那就說明許梔安也不是最終缺失對象。」
林燼撿起舊醫院清單。
第六頁上，新的複查記錄已經生成。
「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恢復。」
「00-A代理乘車資格否定。」
「LC-BETA-009歸檔中斷。」
「LC-BETA-017持有人歸位暫緩。」
「主表回收失敗。」
最後一行字緩慢浮現：
「下一複查對象：方嵐。」
林燼看著那個名字。
沈舟也看見了。
他臉色變得比剛才更難看。
「方嵐不是普通總服務台工作人員。」
「你認識她？」林燼問。
沈舟沉默幾秒，才說：
「她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現任對外合規顧問。」
巷口傳來腳步聲。
顧青禾帶著周芮衝進來。
周芮看到沈舟活著，眼眶一下紅了，卻又強行忍住。
顧青禾看向林燼。
「體驗中心恢復外層穩定了，但主表倒計時沒有停。」
林燼問：「還有多久？」
顧青禾說：「四十八小時。」
周芮補充：「還有一件事。」
她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票根遞給林燼。
「我們剛才查方嵐。」
「查不到完整履歷。」
「但查到她在二十年前鶴城兒童樂園閉園事故後的第二天，提交過一份內部說明。」
林燼接過票根背面的複印內容。
上面只有一句話：
「第七日沒有管理員，只有被迫留下來替門簽字的人。」
林燼抬頭。
長明遊戲廳舊招牌在遠處陰影里搖晃。
而臨川新區方向，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巨大輪廓重新亮起。
這一次，亮起的不是宣傳燈。
是像車廂窗戶一樣的冷藍色光。
主表還在等。
真正的持有人，也還沒有出現。
林燼被拉進第三節車廂的一瞬間，第一反應不是看沈舟，也不是看0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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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地板上的黑線已經順著鞋底爬上來，像無數細小的登記欄位，要把他整個人拆成可以填寫的項目。
姓名。
編號。
接駁身份。
代驗權限。
歸位確認。
每一個欄位都在找對應的空格。
他立刻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踩在腳下。
第六頁展開，擋住最先爬上來的幾條黑線。
「入艙事實不等於確認。」
他在紙面上寫下這句話。
車廂廣播立刻反駁。
「LC-BETA-017已進入第三節車廂。」
「滿足歸位前置條件。」
林燼繼續寫：
「被強制拖入，不構成主動進入。」
「觸碰接駁鉤目的為阻止LC-BETA-009歸檔，不構成接收代理權限。」
第六頁勉強穩住。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00-A已經上線，它不再只依靠誘導簽字，而是開始用「事實發生」倒推責任成立。
只要林燼人在車廂，它就會不斷尋找能把他寫進空座位的方法。
沈舟被黑線吊在座椅側面，身體已經有半邊像紙一樣透明。看到林燼進來，他第一句話不是求救，而是低吼：
「我讓你別進來！」
林燼抓著半張玩家卡殘片，反手把它壓進舊醫院清單第六頁和完整玩家卡之間。
「閉嘴，省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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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卡沒有立刻拼合。
中間隔著第六頁。
隔頁拼合。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直接拼合會暴露許小滿。
不拼合又無法證明原始車票不是給00-A代理人的。
他要讓兩半卡通過第六頁對照，而不是物理合併。
紙面上迅速浮現提示：
「檢測到原始憑證雙半片。」
「隔頁比對中。」
「警告：暫存對象將產生姓名波動。」
玩家卡里的藍光顫了顫。
許小滿的聲音很輕。
「林燼，我撐得住。」
林燼沒有安慰，只說：「不許出來。」
「嗯。」
「也不許簽任何東西。」
卡里傳來很短的一聲笑。
「我現在知道了。」
車廂外的舊景開始加速流動。
第七日原始接駁艙像重新啟動的小火車，沿著二十年前那條軌道緩慢前行。窗外先是失物招領處，再是兒童餐廳、旋轉木馬、人工湖，最後又繞回那片白光。
每經過一個地點，地板上就多出一份記錄。
「D-07接觸LC-BETA-017。」
「LC-BETA-017偏離入口登記點。」
「林守安保護名介入。」
「總管理員鑰匙遺失。」
「00-A代理流程待補。」
林燼看得很清楚。
這些記錄不是按真實發生順序出現的。
它們被故意重新排列，讓因果變成另一種樣子。
比如許小滿拉住他的手，原本發生在入口登記偏移之前；可記錄里卻把它寫成偏移原因。
林守安保護名原本是阻斷補表；記錄里卻寫成保護名介入導致鑰匙遺失。
這種排列方式，就是「歷史有效」的真正手段。
不一定偽造每一個事實。
只要調換事實位置，就能讓責任換人。
隔頁比對終於完成。
第六頁上浮現出一張殘缺車票圖案。
「原始車票：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四人聯票？」沈舟艱難地抬起頭。
林燼看向圖案。
車票上有四個座位標記。
第一座：D-07。
第二座：LC-BETA-017。
第三座：未登記玩家。
第四座：空白。
而00-A代理人位置，並不在車票上。
林燼眯起眼。
「第三節車廂原本不是給管理員代理準備的。」
沈舟立刻接道：「它是四人聯票。」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來：「那第四個是誰？」
林燼沒有回答。
因為第四座仍然空白。
但這個空白和00-A偽造的空座位不同。
00-A的空座位是用來補代理人。
原始車票上的第四個空白，更像一個被保留、但沒有來得及寫上的同行人。
車廂廣播刺耳響起：
「四人聯票無效。」
「第三座未登記玩家已刪除。」
「第四座長期空缺。」
「空缺可由管理員代理接收。」
林燼冷聲道：「誰允許接收？」
廣播卡頓。
00-A緩緩抬手。
它胸前裂開的編號牌重新亮起，黑線從座位下方湧出，直接撲向車票圖案上的第四座。
林燼迅速在第六頁寫道：
「第四座空白不得自動轉代理。」
「空白原因需覆核。」
系統提示：
「覆核需第四座關聯物。」
關聯物？
林燼腦中迅速掠過一路以來的舊物。
舊玩家卡、舊醫院離院舊物袋、總管理員鑰匙、沈舟舊手機、無眼兔、失物招領處登記冊、第二日合影原片。
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D-07是許小滿。
LC-BETA-017是他。
未登記玩家是被刪除的孩子，後來暫存於玩家卡。
第四座是誰？
能和他們同在第三節車廂，卻被空白保留的人，絕不可能是鄒啟，也不該是00-A。
車廂外的白光越來越近。
沈舟的身體又薄了一分。
「林燼，別管第四座，先把我編號牌扯掉。」
「扯掉會怎樣？」
「我可能能出去。」
「也可能被歸檔。」
沈舟咬牙：「總比你被寫進去好。」
林燼沒理他。
他盯著第四座。
既然系統要求關聯物，就說明第四座不是完全空白。
只是關聯物還沒有被識別。
而這一組剛剛從現實傳來一個新信息。
第三節車廂里，還有第四張票。
但這句話林燼目前聽不見。
他只能從自己手裡的線索反推。
第四座如果是同行人，為什麼會沒有名字？
因為那個人沒有上車？
還是因為那個人負責把其他人從車上帶走？
林燼忽然想起方嵐。
失物招領處總服務台。
她說：沒人簽，就空著。不要找孩子補。
她在第七日前一天留下規則，不像旁觀者。
她有沒有可能就是第四座？
可方嵐是工作人員，不是孩子，也不是LC-BETA編號里已知的人。
更重要的是，四人聯票通常屬於一起遊玩的遊客，不屬於總服務台員工。
林燼繼續往下想。
第二日合影原片。
林長明主動承接責任。
林守安保護名。
守安這個名字曾被寫進監護欄位。
未登記玩家說：「他讓我躲進第六頁。」
林長明是大人，不會在兒童聯票里占一個座。
但「林守安」不是林長明本人，而是保護名。
不。
保護名不是人。
林燼的目光落在玩家卡上。
未登記玩家暫存的小字旁邊，裂紋重新拼合的位置隱約出現了另一條極淡的痕跡。
像卡面曾經被貼過一張兒童樂園小火車票根。
他把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只有磨損紋路。
此刻，在第六頁藍光照射下，磨損紋路慢慢組合成半行字。
「同行兒童票：許——」
後面被磨掉了。
許。
林燼心口一沉。
許小滿在第一座，D-07。
那第四座同行兒童票也姓許。
許小滿還有一個關聯更深的人。
周芮的缺失項、LC-BETA-012、無眼兔少年、便利店女孩的姐姐、監護關係缺失……這些線在這一刻突然壓了過來。
第三節車廂第四張票，可能不是他們一路以為的成人管理員。
而是另一個孩子。
許小滿的聲音忽然變得不穩。
「我想起來一點。」
林燼低聲道：「說。」
「那天……不是我一個人去的。」
「還有誰？」
許小滿的聲音開始斷續。
「我……我牽著一個比我小的女孩。她拿著兔子。她說小火車坐完，要去失物招領處找姐姐的發卡。」
林燼眼神驟變。
無眼兔。
LC-BETA-012。
監護關係缺失。
便利店女孩的姐姐。
抱兔少年懷裡的兔子。
第四張票不是管理員代理。
是另一個孩子。
一個被00-A用「長期空缺」掩蓋的孩子。
林燼迅速寫下：
「第四座疑似LC-BETA-012關聯兒童。」
「申請接入無眼兔關聯物。」
系統立刻拒絕。
「關聯物不在本艙。」
「無法接入。」
【現實】
B2等候區里，無眼兔少年突然抱緊懷裡的兔子。
兔子腹部線縫完全裂開，露出裡面那張舊紙條。
周芮衝過去，蹲下身問：「你剛才說第三節車廂還有第四張票，誰告訴你的？」
少年低頭看著兔子。
「它。」
便利店女孩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掉下來。
「那是我姐姐的兔子。」
少年搖頭。
「不是。」
他把兔子遞向她，聲音很輕：
「這是你姐姐替別人抱出來的。」
周芮小心取出紙條。
紙條很舊，邊緣發黃，上面是兒童樂園售票處的列印字。
「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
第一張票根被撕掉，只剩座位號。
第二張票根被撕掉，只剩半個「林」。
第三張票根被撕掉，姓名欄空白。
第四張票根還在。
上面寫著：
「許梔安。」
周芮看見這個名字時，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便利店女孩捂住嘴。
「不是我姐姐……」
「我姐姐叫許梔寧。」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
許梔寧。
許梔安。
一個寧。
一個安。
周芮耳機里，顧青禾的聲音急促響起：
「把票根推到公開窗口！快！」
周芮立刻把票根放上掃描台。
公開屏幕短暫亮起。
「檢測到第四座原始關聯物。」
「姓名：許梔安。」
「狀態：未歸檔。」
「關聯：LC-BETA-012監護關係缺失。」
「是否接入第七日原始接駁艙？」
周芮的手懸在確認鍵上，臉色發白。
她不能替別人確認。
不能再替任何人確認。
便利店女孩忽然走上前，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是許梔寧的妹妹，不是許梔安的監護人。」
她一字一句說道：
「我只提交票根，不替她簽字。」
周芮抬頭看她。
女孩哭著說：「這樣可以嗎？」
周芮咬牙，在系統備註欄輸入：
「僅提交原始關聯物，不確認監護，不代簽。」
她按下提交。
【神墟】
第三節車廂里，林燼腳下的第六頁忽然亮起。
一張完整票根投影落在四人聯票第四座上。
「第四座：許梔安。」
「狀態：未歸檔。」
「備註：僅提交原始關聯物，不確認監護，不代簽。」
車廂里所有黑線同時停住。
00-A胸前編號牌再次裂開。
它發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混亂：
「第四座不應接入。」
「第四座已長期空缺。」
「空缺已授權代理。」
林燼抓住這個瞬間，把半張玩家卡殘片從接駁鉤黑線里抽出，隔著第六頁與自己手裡的玩家卡完成對照。
兩半玩家卡的藍光在紙面上拼成完整圖案。
圖案不是門。
是一輛遊園小火車。
第三節車廂里，四個座位被一一照亮。
D-07許梔寧。
LC-BETA-017林燼。
未登記玩家。
許梔安。
沒有00-A。
沒有管理員代理。
沒有LC-GATE-00持有人歸位。
林燼抬頭，聲音冷得像刀。
「代理人不上車。」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自動生成複查結論：
「第七日第三節車廂原始四人聯票恢復。」
「00-A管理員代理不具備原始乘車資格。」
「不得以空缺座位補寫代理權限。」
「不得以LC-BETA-017入艙事實倒推持有人歸位。」
「不得以LC-BETA-009長期占位倒推替代保管責任。」
結論落下，第三節車廂猛地剎停。
沈舟身上的黑線一根根斷裂。
他從座椅側面摔下來，胸前LC-BETA-009編號牌裂開一道縫，但沒有碎。
林燼一把抓住他，把人拖離空座位。
00-A站了起來。
它沒有五官，卻讓整節車廂同時產生一種被注視的壓迫感。
「原始聯票恢復，不代表接駁終止。」
「LC-GATE-00仍需持有人。」
「入口仍需管理。」
「公測仍需開放。」
林燼扶著沈舟，抬頭看它。
「那就把真正的持有人交出來。」
00-A胸前的編號牌徹底裂開。
裡面不是晶片。
是一張摺疊很小的紙。
紙上寫著一行名字。
但還沒等林燼看清，車窗外白光突然炸開。
整節車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向後拖去。
廣播變成另一道更低、更冷的聲音。
「局部代理失效。」
「啟動主表回收。」
「回收目標：第三節車廂全部乘客。」
林燼立刻把沈舟推向車門。
「出去！」
沈舟咳出一口血，死死攥著那半張玩家卡殘片。
「你呢？」
「我斷後。」
「少來。」沈舟咬牙，「你再斷後，就真成入口持有人了。」
玩家卡里，許小滿的聲音也急了：
「林燼，不能留在車上。」
林燼當然知道。
可主表回收已經啟動，車門外不再是主機房，而是第七日白光深處。第三節車廂像一枚被重新裝回軌道的鉤子，正拖著他們回到最早的錯誤位置。
這時，車廂第四座上忽然出現了一隻小小的手。
那隻手抱著一隻沒有眼睛的毛絨兔。
一個很輕的女孩聲音響起：
「我可以開門。」
林燼看向第四座。
那裡坐著一個模糊的小女孩。
她的身體比許小滿剛恢復時還不穩定，像由票根、線頭和舊記憶勉強拼起來。
「許梔安？」
小女孩點點頭。
她抱著兔子，眼睛卻看向玩家卡里的藍光。
「姐姐拉住他的時候，我看見了門。」
「哪扇門？」
「失物招領處後門。」
她抬手指向車廂尾部。
那裡原本只有車尾鐵欄。
現在，鐵欄後方出現了一扇很小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紙條：
「未領物品臨時出口。」
沈舟低聲道：「這不是乘客門。」
林燼說：「所以主表沒鎖它。」
許梔安的身影更淡了。
「我只能開一次。」
「你會怎樣？」
小女孩搖搖頭。
「我還沒歸檔，不知道。」
這句話讓車廂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第六頁，在複查結論下面補寫：
「許梔安僅開啟未領物品臨時出口，不視為確認監護，不視為歸檔，不視為承責。」
第六頁亮起。
「臨時出口見證成立。」
許梔安伸手按在那扇小門上。
門開了。
門外不是白光。
是臨川老城區長明遊戲廳後巷的雨後空氣。
林燼先把沈舟推了出去。
沈舟踉蹌著跌出門口，卻仍不肯鬆開殘片。
林燼隨後邁出半步，車廂內的黑線卻猛地纏住他的右手。
00-A殘破的身體從座位上撲過來，編號牌里的摺疊紙幾乎貼到他面前。
紙終於展開一角。
林燼看清了上面的第一個字。
「方。」
方嵐？
還是另一個姓方的人？
下一秒，許小滿從玩家卡里爆出一道藍光，狠狠切斷纏住林燼的黑線。
「走！」
林燼沒有猶豫，抓住清單和玩家卡，從臨時出口翻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閉。
第三節車廂被白光吞沒。
最後一刻，林燼聽見00-A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持有人不會消失。」
「方嵐只是第一層。」
「臨川公測倒計時仍在繼續。」
【現實】
林燼摔在長明遊戲廳後巷積水裡。
沈舟倒在不遠處，劇烈咳嗽，胸前舊編號牌裂了一半，卻沒有再發光。
雨已經停了，但巷子裡到處都是水。
舊玩家卡滾落在林燼掌邊。
卡面上，「未登記玩家：暫存」的字跡下方，又多出一行很淡的新字：
「許梔安：臨時見證。」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出來，虛弱卻清醒。
「林燼，我想起來了。」
「她不是我妹妹。」
「她是我那天答應要送回失物招領處的孩子。」
沈舟撐著牆坐起，聲音沙啞：
「那就說明許梔安也不是最終缺失對象。」
林燼撿起舊醫院清單。
第六頁上，新的複查記錄已經生成。
「第三節車廂四人聯票恢復。」
「00-A代理乘車資格否定。」
「LC-BETA-009歸檔中斷。」
「LC-BETA-017持有人歸位暫緩。」
「主表回收失敗。」
最後一行字緩慢浮現：
「下一複查對象：方嵐。」
林燼看著那個名字。
沈舟也看見了。
他臉色變得比剛才更難看。
「方嵐不是普通總服務台工作人員。」
「你認識她？」林燼問。
沈舟沉默幾秒，才說：
「她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現任對外合規顧問。」
巷口傳來腳步聲。
顧青禾帶著周芮衝進來。
周芮看到沈舟活著，眼眶一下紅了，卻又強行忍住。
顧青禾看向林燼。
「體驗中心恢復外層穩定了，但主表倒計時沒有停。」
林燼問：「還有多久？」
顧青禾說：「四十八小時。」
周芮補充：「還有一件事。」
她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票根遞給林燼。
「我們剛才查方嵐。」
「查不到完整履歷。」
「但查到她在二十年前鶴城兒童樂園閉園事故後的第二天，提交過一份內部說明。」
林燼接過票根背面的複印內容。
上面只有一句話：
「第七日沒有管理員，只有被迫留下來替門簽字的人。」
林燼抬頭。
長明遊戲廳舊招牌在遠處陰影里搖晃。
而臨川新區方向，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巨大輪廓重新亮起。
這一次，亮起的不是宣傳燈。
是像車廂窗戶一樣的冷藍色光。
主表還在等。
真正的持有人，也還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