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七日接駁現場
【神墟】
白光沒有吞沒林燼。
它只是把主機房的冷硬線條一點點洗掉，換成了更刺眼、更乾淨的陽光。
林燼聞到了消毒水味。
又聞到了爆米花的甜味。
這兩種味道本不該同時出現。
可在鶴城兒童樂園的第七日裡，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氣息。
他睜開眼時，自己站在遊園小火車的站台上。
站台很舊，紅白相間的欄杆掉了漆，檢票口掛著「今日臨時維護」的牌子。遠處的旋轉木馬緩慢轉動，卻沒有音樂。摩天輪停在半空，一節節轎廂像被釘住的眼睛。
天空亮得不正常。
沒有雲。
沒有太陽。
只有一層白到刺痛視線的光。
林燼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小了。
不是成年人林燼的手。
而是一個孩子的手。
腕口處貼著一圈臨時識別帶，上面寫著：
「訪客：林燼。」
編號欄原本應該是空的，此刻卻浮現出一行淡字。
「預登記入口對象。」
林燼眼神沉了下來。
預登記。
入口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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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他不是被意外捲入。
有人在那一天之前，就已經把他寫進了某個測試流程。
站台廣播響起。
「第七日返程小火車即將進站，請完成接駁確認的遊客有序上車。」
「未完成確認者，請前往失物招領處辦理補登。」
「未成年人請勿獨自離園。」
廣播聲甜美而僵硬。
林燼抬頭，看見一列三節車廂的小火車從霧白軌道盡頭慢慢駛來。
第一節車廂空著。
第二節車廂坐著幾個模糊的人影。
第三節車廂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
舊校服。
發卡。
手腕上兒童樂園識別帶。
許小滿。
這不是現在暫存在卡里的許小滿。
而是二十年前的她。
她比林燼記憶中更加鮮活。臉上有汗，鞋尖沾著泥，手裡緊緊攥著半張玩家卡。
她看到林燼，立刻從車廂上跳下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焦急。
林燼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是現場還原，不是簡單回憶。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二十年前記錄的複寫，也可能被系統摻入誘導。
小許小滿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腕帶。
「他們在找你。」
林燼問：「誰？」
「穿白衣服的人，還有那個叔叔。」
「哪個叔叔？」
小許小滿回頭看了一眼站台盡頭。
那裡有幾名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翻檢遊客名單。他們臉上沒有清晰五官，胸口都掛著「鶴城兒童樂園臨時醫療協助」的牌子。
其中一個人沒有穿白衣服。
他站在人群後面，身形瘦高，手裡拿著一隻黑色文件夾。
他的臉被白光照得模糊。
但胸牌上有一行字：
「接口維護：臨時管理員。」
編號被遮住了。
小許小滿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你是入口。」
林燼感覺腕帶忽然收緊。
「入口」兩個字出現後，他手腕上的識別帶像活了一樣，開始向皮膚里嵌。
小許小滿急了，立刻用那半張玩家卡去刮他的腕帶邊緣。
「不能讓它貼進去。」
「為什麼？」
「貼進去你就醒不過來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燼眼前閃過一段畫面。
病房。
白床單。
他自己躺在床上，眼睛閉著。
林長明站在床邊，臉色蒼白。
有人在旁邊說：「第七日入口狀態穩定，適合接駁。」
另一個聲音說：「目標年紀太小，現實側承壓不足，需要臨時承載端。」
畫面一閃而過。
林燼重新回到站台。
小許小滿已經把他的腕帶刮出一條裂口。
她鬆了口氣，卻很快又緊張起來。
「你跟我走。」
她拉著林燼，鑽進站台旁邊的維修通道。
通道盡頭通向失物招領處。
這間失物招領處林燼已經見過許多次，但在第七日現場裡，它比之後的殘影更完整。
木柜上擺滿標籤。
紅帽子。
舊水壺。
兒童背包。
半張照片。
一枚遊戲幣。
還有許多寫著名字卻被劃掉的登記卡。
櫃檯後面沒有工作人員。
只有一台老舊打字機。
打字機自己敲出一行字：
「請提交走失兒童姓名。」
小許小滿把林燼推到櫃檯後面，讓他蹲下。
「不要出聲。」
林燼看著她。
她明明也只是個孩子，卻像已經知道該怎麼躲避某種流程。
「你為什麼幫我？」
小許小滿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因為你幫過我。」
林燼皺眉。
「什麼時候？」
「第一天。」她說，「我找不到姐姐，哭了很久。你給了我一張遊戲廳的卡，說拿著它就能回去。」
林燼的記憶里沒有這件事。
第一天。
他缺失的七天裡，不只是第七日。
從第一天開始，許小滿就已經和他有過接觸。
小許小滿低頭看著手裡半張玩家卡。
「可是卡壞了。」
她把卡遞給林燼看。
卡只有半張，上面看不出編號，邊緣像被燒過。
「我拿著它去了遊戲廳，那裡的人說我沒有登記，不能出去。他們讓我填一個監護人。我不懂，就寫了我姐姐的名字。後來姐姐的名字少了一半。」
許梔寧。
林燼心口微沉。
許梔寧姓名被拆分的源頭，竟然早在第七日前就開始了。
「後來呢？」
「後來林長明叔叔看見了。」小許小滿說，「他說不能再寫姐姐。他讓我記住，如果有人問我名字，就說我叫小滿，不要說姓。」
林守安保護名。
許小滿名字殘缺。
林長明不是一開始就成功保護她。
他是在錯誤已經發生後，用「林守安」這個保護名把一部分追索引到了自己身上。
失物招領處外傳來腳步聲。
小許小滿立刻捂住林燼的嘴。
門外有人說話。
「入口對象不在站台。」
「D-07也不在車上。」
「失物招領處查了嗎？」
「未登記兒童太多，系統識別慢。」
另一個聲音響起。
「把D-07找出來。她手裡有半張原始憑證，憑證接觸過017。只要她握住017，接駁就會偏移。」
小許小滿的手抖了一下。
林燼也聽見了。
接駁偏移。
不是她主動被選中。
是因為她手裡的玩家卡接觸過林燼，導致系統無法把林燼直接登記為入口對象。
也就是說，許小滿的存在本身，干擾了他們的原計劃。
門外的腳步聲靠近。
打字機忽然開始瘋狂敲擊。
「檢測到未登記兒童。」
「請提交姓名。」
「請提交姓名。」
「請提交姓名。」
小許小滿臉色白了。
她抓住林燼的手，小聲說：「他們要讓我填名字了。」
林燼看向打字機。
紙面上已經出現三個選項。
「許梔寧。」
「林守安。」
「空白。」
和二十年後的補表邏輯一模一樣。
只不過更原始，也更粗暴。
小許小滿看著第二個名字，眼裡出現明顯的遲疑。
「林長明叔叔說，如果真的沒辦法，就寫林守安。」
林燼問：「林守安是誰？」
她搖頭。
「他說那不是人，是給系統看的名字。」
林燼心中微震。
保護名。
林守安從一開始就不是某個單純的現實身份。
它是林長明設下的擋板。
可是後來，臨川系統把這個擋板當成真實監護欄位，反過來追索所有關聯舊物。
門被推開。
白衣工作人員走進來。
他們的目光立刻落在小許小滿和林燼握在一起的手上。
「確認接觸。」
「D-07與017發生接駁偏移。」
「入口登記失敗。」
「啟動備用流程。」
小許小滿擋在林燼前面。
她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抖，卻沒有鬆手。
「他不是入口。」
白衣工作人員沒有理她。
他們拿出一張表。
表頭寫著：
「第七日接駁確認書。」
林燼看見表格上，承載端一欄已經預填了D-07。
目標端一欄寫著LC-BETA-017。
執行目的：穩定入口對象。
責任歸屬：D-07自願接觸。
林燼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自願。
又是這個詞。
他們把一個孩子在恐懼中抓住另一個孩子的手，寫成了自願承載。
小許小滿看不懂表格，只能聽懂幾個詞。
「自願是什麼意思？」她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白衣工作人員把筆遞到她面前。
「簽字後，017可以離園。」
小許小滿看向林燼。
小小的林燼蹲在櫃檯後，臉色蒼白，腕帶上的「入口對象」四個字正在往皮膚里鑽。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問：「他能回家嗎？」
工作人員說：「可以。」
「會記得我嗎？」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
「無關問題。」
小許小滿握著筆。
筆太大，她握得很吃力。
林燼想阻止，可現場還原里的身體像被固定在過去，他只能看著。
就在筆尖快落下時，失物招領處後門被人推開。
林長明衝進來。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年輕許多，臉上沒有後來那種長期壓著秘密的疲憊，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恐懼。
「不能簽！」
白衣工作人員轉身。
「LC-BETA-000無權干預接駁確認。」
林長明把一份舊醫院格式的紙拍在櫃檯上。
「她未成年。她不具備確認責任能力。」
「系統已檢測到D-07自願接觸017。」
「接觸不是承責。」林長明聲音發緊，「她只是拉住了他。」
白衣工作人員說：「接駁偏移已經發生。若無承載端，017入口登記將恢復。」
林長明看向小林燼，又看向小許小滿。
那一瞬間，他像被推到了一個根本沒有正確答案的位置。
林燼看見林長明的手在發抖。
很輕。
卻沒有停。
林長明拿過那張接駁確認書，把D-07承載端一欄劃掉。
寫下：
「林守安。」
白衣工作人員同時發出警告。
「臨時保護名不具備現實承載資格。」
「保護名與LC-BETA-000存在同源風險。」
「是否確認？」
林長明咬牙寫下：
「確認。」
小許小滿怔怔地看著他。
「林叔叔？」
林長明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記住，你沒有簽。」
「可是他們說我要簽，他才能回家。」
「不是你。」林長明聲音很低，「不是你讓他回家。也不是你害他進來。」
他把小許小滿手裡的半張玩家卡拿過來，又從小林燼口袋裡摸出另一半。
兩半卡短暫拼合。
卡面上出現一行編號：
LC-BETA-017。
下一秒，編號被白光衝散。
林長明把其中半張還給許小滿，把另一半塞回小林燼口袋。
「如果以後有人讓你們互相替對方填表，不要填。」
小許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白衣工作人員的聲音冷下來。
「LC-BETA-000干預失敗。」
「保護名無法完全承載。」
「D-07接駁痕跡仍存在。」
「建議執行刪除處理。」
林長明猛地回頭。
「誰下的建議？」
工作人員身後，那個拿黑色文件夾的臨時管理員終於走了進來。
他的臉仍然模糊，但聲音清晰。
「我。」
林燼盯著他。
這個聲音不完全是鄒啟。
更年輕。
更冷。
帶著某種不屬於普通技術人員的從容。
臨時管理員打開文件夾。
「D-07已接觸入口目標，且持有原始憑證殘片。她會持續干擾017登記。刪除D-07，是最低成本處理方式。」
林長明怒道：「她是活人！」
「她是未登記對象。」
「她有名字！」
「名字不完整。」
臨時管理員抬起頭。
「林長明，你已經用保護名污染一次流程。繼續干預，LC-BETA-000也會被列入異常。」
林長明沒有退。
但林燼看見，他身後的白光正在變厚。
站台、失物招領處、遊園小火車，都像被一層白布蓋住。
現場還原即將進入刪除節點。
小許小滿突然抓住小林燼的手，把半張玩家卡塞進他掌心。
「你拿著。」
小林燼茫然地看著她。
「為什麼？」
「你以後會想起來。」小許小滿很認真地說，「如果你忘了，我就替你記一會兒。」
「記什麼？」
她想了想。
「記住你不是入口。」
這句話落下，白光徹底壓下來。
小許小滿的身影被白衣工作人員擋住。
林長明衝過去，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牆隔開。
打字機瘋狂敲擊。
「D-07刪除處理啟動。」
「刪除目的記錄：風險控制。」
下一行又被覆蓋。
「刪除目的記錄：測試遮掩。」
再下一行繼續覆蓋。
「刪除目的記錄：權限占用。」
三行字重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片黑。
林燼終於明白。
四個選項不是後來才出現的。
它們從二十年前就被用來輪流遮掩真實目的。
每當一個理由不夠，就換另一個。
直到所有理由疊在一起，把一個孩子的名字徹底蓋掉。
【現實】
公測中心大廳內，所有屏幕同時出現雪花。
普通預約用戶原本已經被疏散到外側等待區，但此刻不少人停下腳步，捂著耳朵。
他們聽見了小火車的廣播。
聽見了失物招領處的打字聲。
聽見一個小女孩說：
「記住你不是入口。」
顧青禾站在控制台前，臉色難看。
「公開窗口泄壓失敗，記憶回灌開始外溢。」
周芮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把幾個出現眩暈的舊用戶扶到牆邊。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突然抬頭。
「我聽見她了。」
周芮看向他。
少年抱緊兔子。
「她說不要填。」
便利店女孩站在大廳邊緣，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姐姐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周芮渾身一僵。
她想起沈舟那句提醒。
她有自己的缺失項。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工作人員，後來才被卷進臨川召回流程。
可現在，她耳邊也響起了同一句話。
「不要填。」
聲音很小。
像很久以前，有人在某個櫃檯前對她說過。
周芮扶住桌沿，胸牌下方浮現一行灰字。
「現實協助人員：缺失項激活。」
「關聯對象：LC-BETA-012。」
周芮臉色一白。
她看向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
少年也正看著她。
兩人之間，無眼兔的腹部線縫緩慢裂開，露出裡面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舊登記卡。
卡片上寫著：
「監護關係缺失。」
「待補對象：周芮。」
【神墟】
第七日現場裡，白光漸漸退去。
林燼重新站在失物招領處。
這一次，他恢復了成年人的身體。
櫃檯上，那張接駁確認書還在。
承載端一欄里，D-07的名字被劃掉。
林守安三個字壓在上面。
而在紙張更底層，有一行只有舊醫院清單照到時才會出現的暗字。
「真實目的：接駁權轉移失敗。」
「後續處理：刪除D-07，保留憑證殘片，等待017二次接入。」
林燼把這行字讀完，心中某個位置像被冷水澆透。
許小滿不是被成功當成他的承載端。
她是阻止接駁權轉移失敗後的遺留風險。
所以她被刪除。
所以她的玩家卡被保留。
所以二十年後，這張卡會落到林燼手裡。
因為執行者從來沒放棄第二次接入。
他們只是等。
等林燼長大。
等舊醫院第六頁鬆動。
等臨川公測把舊帳重新鋪開。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來。
「我想起來了。」
她停頓了很久。
「我沒有替你簽字。」
林燼低聲說：「我知道。」
「也不是我讓你忘記。」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把你帶走。」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失物招領處外，遊園小火車再次鳴笛。
中央廣播響起。
「第七日接駁現場還原完成。」
「接駁權轉移目的成立概率：百分之七十二。」
「證據不足項：執行者編號。」
「請提交執行者編號。」
門外，鄒啟的聲音緩緩響起。
「提交不了吧？」
他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身上的LC-ADMIN-01標識已經暗淡許多，但他臉上沒有恐懼。
「你證明了目的又怎麼樣？沒有執行者編號，接駁權轉移只能算未完成推斷。系統會要求繼續還原，而繼續還原，就會把你和D-07的接駁關係徹底恢復。」
林燼看向他。
「你不是執行者？」
鄒啟笑了。
「我當然參與過。」
「但參與不等於執行。」
「二十年前的執行者編號被抹掉了。林長明不知道，沈舟查不到，舊醫院第六頁也只封住了一部分。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證明是我。」
他向前一步。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追執行者編號，直到接駁關係恢復，你和許小滿一起被拉回第七日。」
「第二，停止覆核，承認接駁權轉移目的只是高概率推斷，讓系統以風險控制結果結案。這樣許小滿會被重新封存，但你還能出去。」
許小滿沒有說話。
她的輪廓在卡里很安靜。
林燼低頭看著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新增了一條複查要求。
「執行者編號缺失。」
「可通過受益端反查。」
林燼目光一頓。
受益端。
他抬頭看向鄒啟。
「誰占到了那個位置，不就知道誰受益了嗎？」
鄒啟的笑容微微僵住。
林燼說：「刪除許小滿之後，接駁權轉移沒有立刻成功。但憑證殘片被保留，等待017二次接入。也就是說，執行者不一定要當場完成接駁。他只要讓這條路徑歸自己控制。」
「那麼二十年裡，誰一直能控制這條路徑？」
失物招領處的打字機自動敲擊。
「受益端反查申請中。」
「停止！」
他抬手按向櫃檯上的接駁確認書。
林燼比他更快。
舊玩家卡壓在紙面上。
許小滿的半張卡痕與林燼那半張殘影短暫重合。
紙張底部浮現出一串被遮蓋的編號。
不是LC-ADMIN-01。
也不是LC-BETA-014。
而是：
「LC-GATE-00。」
林燼盯著那串編號。
門。
入口。
鄒啟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得蒼白。
失物招領處外，主機房的警報聲重新傳來。
中央伺服器同步刷新。
「檢測到受益端編號：LC-GATE-00。」
「該編號非公開測試編號。」
「該編號具備入口調度權限。」
「是否公開？」
鄒啟猛地嘶吼：
「不能公開！」
林燼沒有猶豫。
他在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寫下：
「公開。」
白光倒卷。
第七日現場崩塌。
白光沒有吞沒林燼。
它只是把主機房的冷硬線條一點點洗掉，換成了更刺眼、更乾淨的陽光。
林燼聞到了消毒水味。
又聞到了爆米花的甜味。
這兩種味道本不該同時出現。
可在鶴城兒童樂園的第七日裡，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氣息。
他睜開眼時，自己站在遊園小火車的站台上。
站台很舊，紅白相間的欄杆掉了漆，檢票口掛著「今日臨時維護」的牌子。遠處的旋轉木馬緩慢轉動，卻沒有音樂。摩天輪停在半空，一節節轎廂像被釘住的眼睛。
天空亮得不正常。
沒有雲。
沒有太陽。
只有一層白到刺痛視線的光。
林燼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小了。
不是成年人林燼的手。
而是一個孩子的手。
腕口處貼著一圈臨時識別帶，上面寫著：
「訪客：林燼。」
編號欄原本應該是空的，此刻卻浮現出一行淡字。
「預登記入口對象。」
林燼眼神沉了下來。
預登記。
入口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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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他不是被意外捲入。
有人在那一天之前，就已經把他寫進了某個測試流程。
站台廣播響起。
「第七日返程小火車即將進站，請完成接駁確認的遊客有序上車。」
「未完成確認者，請前往失物招領處辦理補登。」
「未成年人請勿獨自離園。」
廣播聲甜美而僵硬。
林燼抬頭，看見一列三節車廂的小火車從霧白軌道盡頭慢慢駛來。
第一節車廂空著。
第二節車廂坐著幾個模糊的人影。
第三節車廂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
舊校服。
發卡。
手腕上兒童樂園識別帶。
許小滿。
這不是現在暫存在卡里的許小滿。
而是二十年前的她。
她比林燼記憶中更加鮮活。臉上有汗，鞋尖沾著泥，手裡緊緊攥著半張玩家卡。
她看到林燼，立刻從車廂上跳下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焦急。
林燼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是現場還原，不是簡單回憶。這裡的一切都可能是二十年前記錄的複寫，也可能被系統摻入誘導。
小許小滿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腕帶。
「他們在找你。」
林燼問：「誰？」
「穿白衣服的人，還有那個叔叔。」
「哪個叔叔？」
小許小滿回頭看了一眼站台盡頭。
那裡有幾名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翻檢遊客名單。他們臉上沒有清晰五官，胸口都掛著「鶴城兒童樂園臨時醫療協助」的牌子。
其中一個人沒有穿白衣服。
他站在人群後面，身形瘦高，手裡拿著一隻黑色文件夾。
他的臉被白光照得模糊。
但胸牌上有一行字：
「接口維護：臨時管理員。」
編號被遮住了。
小許小滿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你是入口。」
林燼感覺腕帶忽然收緊。
「入口」兩個字出現後，他手腕上的識別帶像活了一樣，開始向皮膚里嵌。
小許小滿急了，立刻用那半張玩家卡去刮他的腕帶邊緣。
「不能讓它貼進去。」
「為什麼？」
「貼進去你就醒不過來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燼眼前閃過一段畫面。
病房。
白床單。
他自己躺在床上，眼睛閉著。
林長明站在床邊，臉色蒼白。
有人在旁邊說：「第七日入口狀態穩定，適合接駁。」
另一個聲音說：「目標年紀太小，現實側承壓不足，需要臨時承載端。」
畫面一閃而過。
林燼重新回到站台。
小許小滿已經把他的腕帶刮出一條裂口。
她鬆了口氣，卻很快又緊張起來。
「你跟我走。」
她拉著林燼，鑽進站台旁邊的維修通道。
通道盡頭通向失物招領處。
這間失物招領處林燼已經見過許多次，但在第七日現場裡，它比之後的殘影更完整。
木柜上擺滿標籤。
紅帽子。
舊水壺。
兒童背包。
半張照片。
一枚遊戲幣。
還有許多寫著名字卻被劃掉的登記卡。
櫃檯後面沒有工作人員。
只有一台老舊打字機。
打字機自己敲出一行字：
「請提交走失兒童姓名。」
小許小滿把林燼推到櫃檯後面，讓他蹲下。
「不要出聲。」
林燼看著她。
她明明也只是個孩子，卻像已經知道該怎麼躲避某種流程。
「你為什麼幫我？」
小許小滿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因為你幫過我。」
林燼皺眉。
「什麼時候？」
「第一天。」她說，「我找不到姐姐，哭了很久。你給了我一張遊戲廳的卡，說拿著它就能回去。」
林燼的記憶里沒有這件事。
第一天。
他缺失的七天裡，不只是第七日。
從第一天開始，許小滿就已經和他有過接觸。
小許小滿低頭看著手裡半張玩家卡。
「可是卡壞了。」
她把卡遞給林燼看。
卡只有半張，上面看不出編號，邊緣像被燒過。
「我拿著它去了遊戲廳，那裡的人說我沒有登記，不能出去。他們讓我填一個監護人。我不懂，就寫了我姐姐的名字。後來姐姐的名字少了一半。」
許梔寧。
林燼心口微沉。
許梔寧姓名被拆分的源頭，竟然早在第七日前就開始了。
「後來呢？」
「後來林長明叔叔看見了。」小許小滿說，「他說不能再寫姐姐。他讓我記住，如果有人問我名字，就說我叫小滿，不要說姓。」
林守安保護名。
許小滿名字殘缺。
林長明不是一開始就成功保護她。
他是在錯誤已經發生後，用「林守安」這個保護名把一部分追索引到了自己身上。
失物招領處外傳來腳步聲。
小許小滿立刻捂住林燼的嘴。
門外有人說話。
「入口對象不在站台。」
「D-07也不在車上。」
「失物招領處查了嗎？」
「未登記兒童太多，系統識別慢。」
另一個聲音響起。
「把D-07找出來。她手裡有半張原始憑證，憑證接觸過017。只要她握住017，接駁就會偏移。」
小許小滿的手抖了一下。
林燼也聽見了。
接駁偏移。
不是她主動被選中。
是因為她手裡的玩家卡接觸過林燼，導致系統無法把林燼直接登記為入口對象。
也就是說，許小滿的存在本身，干擾了他們的原計劃。
門外的腳步聲靠近。
打字機忽然開始瘋狂敲擊。
「檢測到未登記兒童。」
「請提交姓名。」
「請提交姓名。」
「請提交姓名。」
小許小滿臉色白了。
她抓住林燼的手，小聲說：「他們要讓我填名字了。」
林燼看向打字機。
紙面上已經出現三個選項。
「許梔寧。」
「林守安。」
「空白。」
和二十年後的補表邏輯一模一樣。
只不過更原始，也更粗暴。
小許小滿看著第二個名字，眼裡出現明顯的遲疑。
「林長明叔叔說，如果真的沒辦法，就寫林守安。」
林燼問：「林守安是誰？」
她搖頭。
「他說那不是人，是給系統看的名字。」
林燼心中微震。
保護名。
林守安從一開始就不是某個單純的現實身份。
它是林長明設下的擋板。
可是後來，臨川系統把這個擋板當成真實監護欄位，反過來追索所有關聯舊物。
門被推開。
白衣工作人員走進來。
他們的目光立刻落在小許小滿和林燼握在一起的手上。
「確認接觸。」
「D-07與017發生接駁偏移。」
「入口登記失敗。」
「啟動備用流程。」
小許小滿擋在林燼前面。
她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抖，卻沒有鬆手。
「他不是入口。」
白衣工作人員沒有理她。
他們拿出一張表。
表頭寫著：
「第七日接駁確認書。」
林燼看見表格上，承載端一欄已經預填了D-07。
目標端一欄寫著LC-BETA-017。
執行目的：穩定入口對象。
責任歸屬：D-07自願接觸。
林燼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自願。
又是這個詞。
他們把一個孩子在恐懼中抓住另一個孩子的手，寫成了自願承載。
小許小滿看不懂表格，只能聽懂幾個詞。
「自願是什麼意思？」她小聲問。
沒有人回答。
白衣工作人員把筆遞到她面前。
「簽字後，017可以離園。」
小許小滿看向林燼。
小小的林燼蹲在櫃檯後，臉色蒼白，腕帶上的「入口對象」四個字正在往皮膚里鑽。
她猶豫了很久。
然後問：「他能回家嗎？」
工作人員說：「可以。」
「會記得我嗎？」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
「無關問題。」
小許小滿握著筆。
筆太大，她握得很吃力。
林燼想阻止，可現場還原里的身體像被固定在過去，他只能看著。
就在筆尖快落下時，失物招領處後門被人推開。
林長明衝進來。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年輕許多，臉上沒有後來那種長期壓著秘密的疲憊，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恐懼。
「不能簽！」
白衣工作人員轉身。
「LC-BETA-000無權干預接駁確認。」
林長明把一份舊醫院格式的紙拍在櫃檯上。
「她未成年。她不具備確認責任能力。」
「系統已檢測到D-07自願接觸017。」
「接觸不是承責。」林長明聲音發緊，「她只是拉住了他。」
白衣工作人員說：「接駁偏移已經發生。若無承載端，017入口登記將恢復。」
林長明看向小林燼，又看向小許小滿。
那一瞬間，他像被推到了一個根本沒有正確答案的位置。
林燼看見林長明的手在發抖。
很輕。
卻沒有停。
林長明拿過那張接駁確認書，把D-07承載端一欄劃掉。
寫下：
「林守安。」
白衣工作人員同時發出警告。
「臨時保護名不具備現實承載資格。」
「保護名與LC-BETA-000存在同源風險。」
「是否確認？」
林長明咬牙寫下：
「確認。」
小許小滿怔怔地看著他。
「林叔叔？」
林長明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記住，你沒有簽。」
「可是他們說我要簽，他才能回家。」
「不是你。」林長明聲音很低，「不是你讓他回家。也不是你害他進來。」
他把小許小滿手裡的半張玩家卡拿過來，又從小林燼口袋裡摸出另一半。
兩半卡短暫拼合。
卡面上出現一行編號：
LC-BETA-017。
下一秒，編號被白光衝散。
林長明把其中半張還給許小滿，把另一半塞回小林燼口袋。
「如果以後有人讓你們互相替對方填表，不要填。」
小許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白衣工作人員的聲音冷下來。
「LC-BETA-000干預失敗。」
「保護名無法完全承載。」
「D-07接駁痕跡仍存在。」
「建議執行刪除處理。」
林長明猛地回頭。
「誰下的建議？」
工作人員身後，那個拿黑色文件夾的臨時管理員終於走了進來。
他的臉仍然模糊，但聲音清晰。
「我。」
林燼盯著他。
這個聲音不完全是鄒啟。
更年輕。
更冷。
帶著某種不屬於普通技術人員的從容。
臨時管理員打開文件夾。
「D-07已接觸入口目標，且持有原始憑證殘片。她會持續干擾017登記。刪除D-07，是最低成本處理方式。」
林長明怒道：「她是活人！」
「她是未登記對象。」
「她有名字！」
「名字不完整。」
臨時管理員抬起頭。
「林長明，你已經用保護名污染一次流程。繼續干預，LC-BETA-000也會被列入異常。」
林長明沒有退。
但林燼看見，他身後的白光正在變厚。
站台、失物招領處、遊園小火車，都像被一層白布蓋住。
現場還原即將進入刪除節點。
小許小滿突然抓住小林燼的手，把半張玩家卡塞進他掌心。
「你拿著。」
小林燼茫然地看著她。
「為什麼？」
「你以後會想起來。」小許小滿很認真地說，「如果你忘了，我就替你記一會兒。」
「記什麼？」
她想了想。
「記住你不是入口。」
這句話落下，白光徹底壓下來。
小許小滿的身影被白衣工作人員擋住。
林長明衝過去，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牆隔開。
打字機瘋狂敲擊。
「D-07刪除處理啟動。」
「刪除目的記錄：風險控制。」
下一行又被覆蓋。
「刪除目的記錄：測試遮掩。」
再下一行繼續覆蓋。
「刪除目的記錄：權限占用。」
三行字重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片黑。
林燼終於明白。
四個選項不是後來才出現的。
它們從二十年前就被用來輪流遮掩真實目的。
每當一個理由不夠，就換另一個。
直到所有理由疊在一起，把一個孩子的名字徹底蓋掉。
【現實】
公測中心大廳內，所有屏幕同時出現雪花。
普通預約用戶原本已經被疏散到外側等待區，但此刻不少人停下腳步，捂著耳朵。
他們聽見了小火車的廣播。
聽見了失物招領處的打字聲。
聽見一個小女孩說：
「記住你不是入口。」
顧青禾站在控制台前，臉色難看。
「公開窗口泄壓失敗，記憶回灌開始外溢。」
周芮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把幾個出現眩暈的舊用戶扶到牆邊。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突然抬頭。
「我聽見她了。」
周芮看向他。
少年抱緊兔子。
「她說不要填。」
便利店女孩站在大廳邊緣，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姐姐以前也說過這句話。」
周芮渾身一僵。
她想起沈舟那句提醒。
她有自己的缺失項。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工作人員，後來才被卷進臨川召回流程。
可現在，她耳邊也響起了同一句話。
「不要填。」
聲音很小。
像很久以前，有人在某個櫃檯前對她說過。
周芮扶住桌沿，胸牌下方浮現一行灰字。
「現實協助人員：缺失項激活。」
「關聯對象：LC-BETA-012。」
周芮臉色一白。
她看向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
少年也正看著她。
兩人之間，無眼兔的腹部線縫緩慢裂開，露出裡面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舊登記卡。
卡片上寫著：
「監護關係缺失。」
「待補對象：周芮。」
【神墟】
第七日現場裡，白光漸漸退去。
林燼重新站在失物招領處。
這一次，他恢復了成年人的身體。
櫃檯上，那張接駁確認書還在。
承載端一欄里，D-07的名字被劃掉。
林守安三個字壓在上面。
而在紙張更底層，有一行只有舊醫院清單照到時才會出現的暗字。
「真實目的：接駁權轉移失敗。」
「後續處理：刪除D-07，保留憑證殘片，等待017二次接入。」
林燼把這行字讀完，心中某個位置像被冷水澆透。
許小滿不是被成功當成他的承載端。
她是阻止接駁權轉移失敗後的遺留風險。
所以她被刪除。
所以她的玩家卡被保留。
所以二十年後，這張卡會落到林燼手裡。
因為執行者從來沒放棄第二次接入。
他們只是等。
等林燼長大。
等舊醫院第六頁鬆動。
等臨川公測把舊帳重新鋪開。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來。
「我想起來了。」
她停頓了很久。
「我沒有替你簽字。」
林燼低聲說：「我知道。」
「也不是我讓你忘記。」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把你帶走。」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失物招領處外，遊園小火車再次鳴笛。
中央廣播響起。
「第七日接駁現場還原完成。」
「接駁權轉移目的成立概率：百分之七十二。」
「證據不足項：執行者編號。」
「請提交執行者編號。」
門外，鄒啟的聲音緩緩響起。
「提交不了吧？」
他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身上的LC-ADMIN-01標識已經暗淡許多，但他臉上沒有恐懼。
「你證明了目的又怎麼樣？沒有執行者編號，接駁權轉移只能算未完成推斷。系統會要求繼續還原，而繼續還原，就會把你和D-07的接駁關係徹底恢復。」
林燼看向他。
「你不是執行者？」
鄒啟笑了。
「我當然參與過。」
「但參與不等於執行。」
「二十年前的執行者編號被抹掉了。林長明不知道，沈舟查不到，舊醫院第六頁也只封住了一部分。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證明是我。」
他向前一步。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追執行者編號，直到接駁關係恢復，你和許小滿一起被拉回第七日。」
「第二，停止覆核，承認接駁權轉移目的只是高概率推斷，讓系統以風險控制結果結案。這樣許小滿會被重新封存，但你還能出去。」
許小滿沒有說話。
她的輪廓在卡里很安靜。
林燼低頭看著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新增了一條複查要求。
「執行者編號缺失。」
「可通過受益端反查。」
林燼目光一頓。
受益端。
他抬頭看向鄒啟。
「誰占到了那個位置，不就知道誰受益了嗎？」
鄒啟的笑容微微僵住。
林燼說：「刪除許小滿之後，接駁權轉移沒有立刻成功。但憑證殘片被保留，等待017二次接入。也就是說，執行者不一定要當場完成接駁。他只要讓這條路徑歸自己控制。」
「那麼二十年裡，誰一直能控制這條路徑？」
失物招領處的打字機自動敲擊。
「受益端反查申請中。」
「停止！」
他抬手按向櫃檯上的接駁確認書。
林燼比他更快。
舊玩家卡壓在紙面上。
許小滿的半張卡痕與林燼那半張殘影短暫重合。
紙張底部浮現出一串被遮蓋的編號。
不是LC-ADMIN-01。
也不是LC-BETA-014。
而是：
「LC-GATE-00。」
林燼盯著那串編號。
門。
入口。
鄒啟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得蒼白。
失物招領處外，主機房的警報聲重新傳來。
中央伺服器同步刷新。
「檢測到受益端編號：LC-GATE-00。」
「該編號非公開測試編號。」
「該編號具備入口調度權限。」
「是否公開？」
鄒啟猛地嘶吼：
「不能公開！」
林燼沒有猶豫。
他在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寫下：
「公開。」
白光倒卷。
第七日現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