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世界之巔 小計
9月2日的夜幕垂落得緩慢而黏稠。
赤道的晚風裹著未散的濕熱，吹過維他島十二平方公里的熱帶密林，樹冠層發出一片持續不斷的、如同潮汐般的沙沙聲。
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碎銀，落在腐殖土厚積的地面上，偶爾照亮一處被獸道踩平的路徑，或幾塊裸露的玄武岩。
雖然經過整整一個白天的蟄伏與調息，大部分參賽者已經恢復了基本的戰鬥力，但依然沒有多少人選擇在入夜後立刻行動。
第一夜的教訓太深刻了。
那些在黑暗中盲目出擊的人，有的被圍毆，有的被奪卡，有的在密林里迷了路活活耗了一夜的體力。
而那些從一開始就找好藏身處、閉眼調息、按兵不動的人，此刻反而狀態最飽滿。
所以第二個夜晚，整座島嶼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像一群在黑暗中對峙的狼，豎著耳朵，豎著毛髮，彼此試探，彼此等待，等誰先沉不住氣。
只有紅魔小隊不信這個邪。
他們還在四處搶掠。
被溫羽凡揍了一頓，丟了人，但沒丟分。
一百三十分的積分仍然原封不動地掛在紅骷髏的名下，榜首的位置依然屬於他。
這讓紅骷髏的鬥志不但沒有消減，反而因為屈辱而燃燒得更烈。
他需要用更多的積分、更多的掠奪、更多的勝利來沖刷掉今天早上那場恥辱。
「繼續。」紅骷髏的聲音從兜帽下面傳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今晚的目標是島嶼東北部的那片沼澤地帶……白天有幾支隊伍往那個方向去了，大概率是在那裡紮營調息。」
薩卡爾跟在他身後，銅鈴大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凶光，喉嚨里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哼鳴，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沉默地走在最後，兜帽下的面容隱在深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夜色里的密林比白天更加難以穿行，熱帶藤蔓像蟒蛇一樣纏繞在樹幹和岩石之間，腳下的腐殖土層鬆軟到每一步都會陷進去半寸。
但五個人踩過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這是無數次夜間行動磨出來的本能，腳掌落地的角度、力道、時機，都經過了肌肉記憶的精密校準。
今天的收穫比昨天少了很多。
不是因為紅魔變弱了，而是因為——獵物們學聰明了。
昨晚的混亂之後，大部分散落的參賽者已經完成了匯合，不再有那麼多落單的宗師在密林里獨自遊蕩。
而那些已經聚成三五人小隊的隊伍，紅魔一旦靠近，對方立刻警覺地收縮陣型，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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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當然打得過。
但成本太高。
昨晚那種三五秒搶一張卡的好事，今天很難再遇上了。
紅魔的得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到晚上十點的時候，紅骷髏的積分從一百三十分漲到了二百一十三分——漲了八十三分，其中大約四十來自擊敗異獸，另外四十多來自搶奪了四五個落單或小隊選手的積分卡。
成績不算差。
但和昨夜的兇猛勢頭比起來，明顯疲軟了許多。
紅骷髏對此倒是不太在意。
他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上，從兜帽下面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終端設備上劃拉著積分榜的畫面……
二百一十三分，第一名，領先第二名將近一百多分。
足夠了。
可他嘴角剛要勾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終端屏幕上的積分榜，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網絡卡頓的閃爍，是排名數據刷新的提示。
一條新的數據流從伺服器端推送下來，積分榜上的數字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速度變化著。
紅骷髏的手指頓住了。
第六十七名——素林·差瓦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積分從十分跳到了二十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本想隨手划走，但下一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二十分跳到三十分了。
這才多久？
是這人一次性擊敗了幾名對手，獲得了好幾張積分卡嗎？
然後，四十分。
「有些本事……」這時候紅骷髏還沒有在意。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往下滑……
第六十五名——「北境之狼」，另一個陌生的名字，積分也在跳。
十分，二十分，三十分，四十分，五十分……
「這也是個隱藏的高手？」
他有些奇怪了……
往下滑。
第九十三名——同樣的現象。
第一百六十一名——同樣。
第二百五十八名——同樣。
五十分，六十分，七十分，八十分……
像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積分榜上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積分只有十分的選手，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上漲。
而且不是一個人。
是十幾個人同時在上漲。
紅骷髏從巨木上站了起來，兜帽下的暗黃色眼瞳死死盯著屏幕，手指不自覺地在屏幕上往下滑動……
第四十名。
三十五名。
二十八名。
二十二名。
那些原本排名墊底的選手，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上沖。
每刷新一次，排名就往前跳好幾位。
每跳一位，那個名字後面的數字就往上加十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香蕉的薩卡爾。
「薩卡爾。」
「嗯？」
「你過來看看這玩意兒。」
薩卡爾湊過來，手裡還握著半截香蕉，銅鈴大的眼睛瞥了一眼屏幕，嚼的動作停了。
「……這他媽什麼情況？」
幾乎在同一時刻，全球各國演播廳里的解說團隊，也都注意到了積分榜的異常。
華夏電視台體育頻道的演播廳里，輪班回來的主持人韓雨聲正準備切入一段選手資料分析，大屏幕上的積分榜突然開始瘋狂滾動。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串飛速跳動的數字上，嘴唇動了動……
「……各位觀眾，」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掩飾不住的困惑，「積分榜正在出現……非常異常的變動。」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用的詞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
「不，不僅異常。而是……相當不可思議。」
「多名此前積分僅有十分的參賽選手，在極短的時間內……我們看到的數字顯示，大約十多分鐘……積分暴漲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導播遞過來的最新數據，眼睛眨了一下。
「……兩百分以上。」
ESPN的演播廳里，傑克·莫里森的反應更直接。
「什麼鬼？！」他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幾乎把臉貼到了屏幕上，「這不是正常的積分增長！十分十分的往上漲……」
他的邊上，一個留著絡腮鬍的數據分析師已經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調取這幾名選手的賽事錄像。
「找到了！」他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補給點。」
「什麼？」
「補給點。」分析師重複了一遍，然後把電腦屏幕轉過來對著鏡頭，「按照賽事章程第四條……失去積分卡或積分清零的參賽者，可以前往補給點領取新的金屬卡片，每張新卡片初始含有十個積分。」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
「但是章程里沒有任何條款禁止反覆領取。」
傑克·莫里森愣了兩秒。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冷靜，「兩個分屬不同小組的參賽者，可以約定一個匯合點，A把卡交給B，B得到十分。然後A去補給點領一張新卡，回來再把卡交給B，B又得十分。A再回去領卡……」
他做了一個「如此循環」的手勢。
「就這麼簡單？！」傑克·莫里森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
「是的，不過同組的人不行。章程里寫了，同組之間無法獲取對方積分。但不同組的人之間……沒有任何限制。」
傑克·莫里森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他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感嘆：
「這他媽的……他們竟然這麼容易地就能刷分……這是非常嚴重的規則漏洞！」
「刷分」這個詞在社交媒體上的傳播速度比衛星信號還快。
推特上，「#WorldPeak「和」#ScoreGlitch「兩個詞條在不到五分鐘內同時衝上了全球熱搜前三。
四十一億觀眾里的相當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從開賽以來就緊盯著積分榜、為各國選手的排名或喜或憂的觀眾……
在他們看到積分榜上那串瘋漲的數字時，反應幾乎是統一的：
憤怒。
「這是什麼操作？！他們在作弊！」
「規則漏洞！這麼明顯的漏洞，主辦方居然沒有堵上？」
「那些人不是在比賽，是在刷數據！這不是武道賽事，這是網路遊戲里的bug！」
「新神會幹什麼吃的？上百億美金獎金的賽事，連這種漏洞都考慮不到？」
「本來以為新神會是個了不得的組織。現在看看，簡直就是個小丑！」
「抗議！投訴！要求凍結積分榜！」
社交媒體上的怒火很快蔓延到了官方渠道。
賽事官方網站的投訴信箱在十五分鐘內收到了超過二十萬封投訴郵件。
各國電視台的演播廳里，主持人們也紛紛表態……
華夏電視台的韓雨聲用一種謹慎但明顯帶有質疑的語氣說：「這種情況……如果確實存在規則漏洞，我們希望主辦方能夠儘快給出回應。」
ESPN的傑克·莫里森更直接：「這完全不可接受！一場標榜『無限制生死斗』的賽事，選手不去打，不去拼，反而靠鑽規則的空子刷分？這簡直是對所有參賽者的侮辱！」
韓國KBS的主持人則用了整整十分鐘來分析這個「漏洞」的機制，最後用一種近乎義正言辭的語氣總結：「韓國代表團沒有參與任何此類行為。我們呼籲主辦方立即修正規則。」
印度的直播節目裡，之前在鏡頭前吵起來的兩位嘉賓這次倒是難得地達成了共識……
「這是作弊！」
「不，這是規則允許的……但規則本身有問題是另一回事。」
兩人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轉向鏡頭，衝著鏡頭齊聲喊了一句：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
新神會方面的回應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太平洋時間9月2日晚上十一點十五分，賽事官方網站發布了一條簡短公告：
「新神會新聞發言人安德森·謝潑德先生將於三十分鐘後，在神之島賽事新聞中心，召開緊急新聞發布會。
屆時將就積分變動相關事宜做出公開說明。」
公告發出後，全球各國的直播信號幾乎在同一時間切入了「等待模式」——
演播廳的主持人們停下了手頭所有的話題，大屏幕上定格在新聞中心那扇緊閉的大門上，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那個還沒有人走出來的發言台……
十一點四十五分，新聞中心的大門打開了。
安德森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永遠深灰色的西裝，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胸前那枚小巧的蛇紋十字架胸針安靜地別在翻領上。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通過話筒被放大了數倍，「嗒、嗒、嗒」，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
他走到發言台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早已坐滿了的記者席。
滿場閃光燈。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沒有躲……只是等閃光燈的頻率降下來，才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他的聲音平穩，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不卑不亢的從容，「感謝各位的耐心。」
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示意大家安靜。
台下立刻安靜了。
「關於今晚積分榜出現的變動，」安德森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新神會方面已經收到了大量的投訴和質疑。」
他沒有迴避，直入主題。
「首先，我需要澄清一件事。關於出現的選手『刷分』現象……」
他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新聞中心裡，那種刻意的、被精準計算過的留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
所有記者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看向安德森。
「這不是疏忽。」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新聞中心，也通過衛星信號傳到了全球每一個接入直播的屏幕上。
「更不是漏洞。」
台下的記者席里出現了一陣極其短暫的騷動——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有人直接舉起了手想提問……
安德森沒有給提問的機會。
他的下一句話緊跟著落下來，語氣依舊平穩，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微笑——那種微笑里沒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種棋手落子後的篤定。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比賽更加精彩而精心安排的。」
台下的騷動更大了。
一個美國記者率先喊了出來——他甚至沒等到「提問環節」的正式開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質詢：
「安德森先生！您是說這是故意的？您在說……新神會故意在規則里留了這個『漏洞』，讓選手去刷分？」
安德森看向他，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
「這位記者朋友，」他的語氣沒有變，「我沒有說『漏洞』這個詞。因為這不是漏洞。」
他微微攤開雙手，做出一個開放的手勢：
「規則從第一天制定，就已經預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補給點的設置、積分卡的領取機制、不同組別之間的積分轉移規則……這些條款在賽事章程裏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任何參賽者，只要認真閱讀章程，都能發現這一點。」
他頓了一下。
「發現規則中的可能性，並加以利用……這是參賽者的權利。」
台下的記者席里，一個英國記者舉起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英式特有的、克制但尖銳的質疑：
「安德森先生，對於『精心安排』這個說法……恕我直言……很難讓人信服。一個武道賽事，選手不去打，反而靠互相交換積分卡來刷分，這無論如何都違背了賽事的初衷。您說的『為了比賽更加精彩』，請問精彩在哪裡？」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
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不起眼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光一閃而過。
「好問題。」他說，「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不能現在告訴您。」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我只能告訴各位一件事……」安德森的語氣微微沉了下去，「當比賽繼續進行下去，各位自然會明白。」
他沒有再解釋。
台下的記者們開始紛紛舉手，有人大聲喊著問題，有人試圖從不同的角度追問……
「安德森先生！這是否意味著新神會承認這種行為的合法性？」
「您是否擔心這種『刷分』行為會徹底破壞比賽的公平性？」
「如果所有選手都開始刷分，那積分榜還有意義嗎？」
「主辦方是否打算在後續的比賽中修正這條規則？」
安德森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朝台下的記者們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了發言台。
他的背影消失在新聞中心側門的那一刻，滿場的閃光燈才重新亮了起來，像一場被點燃的煙花……
但煙花的主角已經走了，只剩下滿屋子的記者面面相覷，和全球數十億觀眾盯著屏幕發呆的臉。
……
維他島上，紅骷髏蹲在那棵倒伏的巨木上，終端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兜帽下的臉上，暗黃色的眼瞳里翻湧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二百一十三分。
他看了看自己的分數，又看了看積分榜上那些已經超過他的名字……最前面的幾個，積分已經衝破三百分了。
他的排名從第一名，一路滑到了……
第二十三名。
「二十三……」
紅骷髏的拇指在終端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重了，兜帽下面的顴骨肌肉微微跳動，青筋從太陽穴一路凸到手背……
「……我操。」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撕裂。
那種屈辱感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比今天早上被溫羽凡一拳打碎護盾的那一瞬間還讓他難以忍受……被揍是實力不濟，認了。
但被一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連面都沒露過的傢伙靠「刷分」超過他？
這不是實力問題。
這是……
「媽的！媽的！媽的！」
薩卡爾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積分榜，銅鈴大的眼睛眯了起來，手裡的香蕉都被他捏爆了。
「他們……怎麼做到的？」
紅骷髏沒有回答。
他在僅僅思考了幾秒鐘就理解了那些人在幹什麼……很簡單，簡單到荒謬。
去補給點領一張新卡，十積分。
把卡交給另一個不同組的盟友，十積分轉移過去。
再回補給點，領一張新卡。
再交給盟友。
循環往復。
就這麼簡單。
「……這幫狗日的。」紅骷髏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他們在……刷分。」
他差點吐血。
不是修辭……是真的差點吐血。
胸腔里那股氣血翻湧得太厲害了，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甜腥從胃裡湧上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比被溫羽凡揍一頓還讓人……」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因為他說不下去了。
被溫羽凡揍，至少還能安慰自己「對方是怪物」。
被一群靠鑽空子刷分的傢伙超過，連安慰自己的話都找不到。
薩卡爾在一旁悶著頭，半晌才蹦出一句：「那我們也去刷？」
「刷個屁！」紅骷髏的火氣瞬間衝到了頂，「老子是積分榜第一！紅帽會的首領！地下世界的霸主！去跟一幫躲在補給點裡換卡片的窩囊廢干一樣的事？還要不要臉？」
薩卡爾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沉默在五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平靜的，不急不緩的，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冷靜……
「不必生氣。」
是九頭蛇。
這個從頭到尾幾乎沒主動開口說過幾句話的兜帽人，此刻第一次在討論中發了言。
他的聲音被斗篷的布料過濾過，聽不出年齡，聽不出情緒，甚至聽不出性別……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無機質的平穩。
紅骷髏轉過頭，看向他。
九頭蛇站在另外兩名同伴之間，兜帽下的深影里，只有下半截下巴露在外面……蒼白，線條冷硬，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樣不是更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紅骷髏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以前搶一個，」然後，他繼續說，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只有十分，二十分。」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兜帽的角度偏轉了幾度……那大概是他看向積分榜的方向。
「現在……只要搶一個高分的……」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貪婪，只是一種近乎數學家在推導公式時的篤定。
「就是幾百分的收益。」
紅骷髏的眼睛亮了。
不是一點點亮……是那種暗黃的眼瞳里突然被點燃了一團火的亮。
聽起來有些意思……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積分榜——那些衝到前面的名字，積分三百分、四百分、五百分……
他們現在的積分越高，將來被搶的時候，價值就越大。
以前在維他島上搶一個落單的宗師，滿打滿算十分……而現在，一個刷了幾百分的傢伙，就是一座行走的積分大禮包。
搶一個，等於以前搶五十個。
紅骷髏的嘴角慢慢扯開了，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獵食者嗅到了血腥味後本能的、近乎殘忍的愉悅。
「不錯。」他點了點頭，聲音里的怒氣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壓下去的、比怒氣更危險的冷靜，「一次幾百分的收益。」
他站起身，從巨木上跳下來，兜帽重新戴好，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暗黃色的眼瞳……此刻那眼瞳里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在『世界之巔』，」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分數高要是沒有實力守住……」
他抬起手，用拇指點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又指了指積分榜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
「那擁有高分的人也不過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
「行走的金礦而已。」
薩卡爾聽完，銅鈴大的眼睛裡重新翻湧出凶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愉悅的嘶吼——那是獵犬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聲音。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也沒有任何異議。
奇美拉和刻耳柏洛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同。
九頭蛇則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兜帽的角度重新歸位，像一尊被調回原位的雕像。
紅魔小隊重新出發了。
方向稍稍有了變動，繼續向東部推進，但不是沼澤地帶，而是東部的補給站。
目標也已經完全不同了。
之前他們是在搶十分二十分的小魚小蝦，每搶一次都要付出體力和時間的代價，性價比低到讓人想罵娘。
而現在，他們面前擺著的，是一整片被精心養肥了的、等著被收割的、積分高達數百的「積分大禮包」。
他們只需要……找到那些人。
然後動手。
……
但紅骷髏不知道的是……
第一個「刷分」的人，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個規則可能性的人。
第一個發現的人，自己沒有刷分。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塊岩石上，終端設備揣在懷裡，積分依然是初始的十分，一分沒漲。
他只是把這個「秘密」，在某個恰當時機，悄悄告訴了幾個經過的人。
不是所有人。
是經過篩選的……那些看起來實力不算太強、組織不算太嚴密、但又足夠聰明到能聽懂這個「秘密」的價值的人。
他們聽了，眼睛一亮，然後急匆匆地跑去和自己的盟友匯合，開始了一整夜的刷分行動。
而那個坐在岩石上的人，只是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眼，嘴角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看著他們興高采烈地離去。
他沒有參與。
他在等。
等那些人把分數刷到足夠高……
養豬。
養肥了再殺。
又或者，等那些人的分數高到讓所有人都眼紅，高到讓所有人都想動手，高到讓維他島上所有的獵食者都把目光從十分二十分的小魚小蝦身上移開，轉向那些積分膨脹到數百的「大魚」。
然後……
再等那些獵食者為了更高的分數互相爭搶，互相消耗，互相暴露。
最後……
他才會出手。
而現在，他只需要等豬長肥。
「略施小計……」那人淡笑著自言自語了一句。
確實只是小計，但這個計策，在這個世界的食物鏈里，比任何武道心法都要古老，比任何戰術推演都要有效。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維他島的熱帶密林，帶著咸腥的濕氣和腐殖土發酵的悶熱氣息，拂過那個坐在岩石上的身影……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夜色吞沒的石像。
只有終端設備屏幕上的積分數字，始終停留在十分。
像一潭死水。
但水底下面，有東西在動。
赤道的晚風裹著未散的濕熱，吹過維他島十二平方公里的熱帶密林，樹冠層發出一片持續不斷的、如同潮汐般的沙沙聲。
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碎銀，落在腐殖土厚積的地面上，偶爾照亮一處被獸道踩平的路徑，或幾塊裸露的玄武岩。
雖然經過整整一個白天的蟄伏與調息，大部分參賽者已經恢復了基本的戰鬥力，但依然沒有多少人選擇在入夜後立刻行動。
第一夜的教訓太深刻了。
那些在黑暗中盲目出擊的人，有的被圍毆，有的被奪卡，有的在密林里迷了路活活耗了一夜的體力。
而那些從一開始就找好藏身處、閉眼調息、按兵不動的人，此刻反而狀態最飽滿。
所以第二個夜晚，整座島嶼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像一群在黑暗中對峙的狼，豎著耳朵，豎著毛髮，彼此試探，彼此等待，等誰先沉不住氣。
只有紅魔小隊不信這個邪。
他們還在四處搶掠。
被溫羽凡揍了一頓，丟了人，但沒丟分。
一百三十分的積分仍然原封不動地掛在紅骷髏的名下，榜首的位置依然屬於他。
這讓紅骷髏的鬥志不但沒有消減，反而因為屈辱而燃燒得更烈。
他需要用更多的積分、更多的掠奪、更多的勝利來沖刷掉今天早上那場恥辱。
「繼續。」紅骷髏的聲音從兜帽下面傳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今晚的目標是島嶼東北部的那片沼澤地帶……白天有幾支隊伍往那個方向去了，大概率是在那裡紮營調息。」
薩卡爾跟在他身後，銅鈴大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凶光，喉嚨里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哼鳴，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獵犬。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沉默地走在最後，兜帽下的面容隱在深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夜色里的密林比白天更加難以穿行，熱帶藤蔓像蟒蛇一樣纏繞在樹幹和岩石之間，腳下的腐殖土層鬆軟到每一步都會陷進去半寸。
但五個人踩過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這是無數次夜間行動磨出來的本能，腳掌落地的角度、力道、時機，都經過了肌肉記憶的精密校準。
今天的收穫比昨天少了很多。
不是因為紅魔變弱了，而是因為——獵物們學聰明了。
昨晚的混亂之後，大部分散落的參賽者已經完成了匯合，不再有那麼多落單的宗師在密林里獨自遊蕩。
而那些已經聚成三五人小隊的隊伍，紅魔一旦靠近，對方立刻警覺地收縮陣型，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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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當然打得過。
但成本太高。
昨晚那種三五秒搶一張卡的好事，今天很難再遇上了。
紅魔的得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到晚上十點的時候，紅骷髏的積分從一百三十分漲到了二百一十三分——漲了八十三分，其中大約四十來自擊敗異獸，另外四十多來自搶奪了四五個落單或小隊選手的積分卡。
成績不算差。
但和昨夜的兇猛勢頭比起來，明顯疲軟了許多。
紅骷髏對此倒是不太在意。
他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上，從兜帽下面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終端設備上劃拉著積分榜的畫面……
二百一十三分，第一名，領先第二名將近一百多分。
足夠了。
可他嘴角剛要勾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終端屏幕上的積分榜，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網絡卡頓的閃爍，是排名數據刷新的提示。
一條新的數據流從伺服器端推送下來，積分榜上的數字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速度變化著。
紅骷髏的手指頓住了。
第六十七名——素林·差瓦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積分從十分跳到了二十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本想隨手划走，但下一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二十分跳到三十分了。
這才多久？
是這人一次性擊敗了幾名對手，獲得了好幾張積分卡嗎？
然後，四十分。
「有些本事……」這時候紅骷髏還沒有在意。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往下滑……
第六十五名——「北境之狼」，另一個陌生的名字，積分也在跳。
十分，二十分，三十分，四十分，五十分……
「這也是個隱藏的高手？」
他有些奇怪了……
往下滑。
第九十三名——同樣的現象。
第一百六十一名——同樣。
第二百五十八名——同樣。
五十分，六十分，七十分，八十分……
像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積分榜上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積分只有十分的選手，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上漲。
而且不是一個人。
是十幾個人同時在上漲。
紅骷髏從巨木上站了起來，兜帽下的暗黃色眼瞳死死盯著屏幕，手指不自覺地在屏幕上往下滑動……
第四十名。
三十五名。
二十八名。
二十二名。
那些原本排名墊底的選手，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往上沖。
每刷新一次，排名就往前跳好幾位。
每跳一位，那個名字後面的數字就往上加十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香蕉的薩卡爾。
「薩卡爾。」
「嗯？」
「你過來看看這玩意兒。」
薩卡爾湊過來，手裡還握著半截香蕉，銅鈴大的眼睛瞥了一眼屏幕，嚼的動作停了。
「……這他媽什麼情況？」
幾乎在同一時刻，全球各國演播廳里的解說團隊，也都注意到了積分榜的異常。
華夏電視台體育頻道的演播廳里，輪班回來的主持人韓雨聲正準備切入一段選手資料分析，大屏幕上的積分榜突然開始瘋狂滾動。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串飛速跳動的數字上，嘴唇動了動……
「……各位觀眾，」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掩飾不住的困惑，「積分榜正在出現……非常異常的變動。」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用的詞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
「不，不僅異常。而是……相當不可思議。」
「多名此前積分僅有十分的參賽選手，在極短的時間內……我們看到的數字顯示，大約十多分鐘……積分暴漲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導播遞過來的最新數據，眼睛眨了一下。
「……兩百分以上。」
ESPN的演播廳里，傑克·莫里森的反應更直接。
「什麼鬼？！」他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幾乎把臉貼到了屏幕上，「這不是正常的積分增長！十分十分的往上漲……」
他的邊上，一個留著絡腮鬍的數據分析師已經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調取這幾名選手的賽事錄像。
「找到了！」他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補給點。」
「什麼？」
「補給點。」分析師重複了一遍，然後把電腦屏幕轉過來對著鏡頭，「按照賽事章程第四條……失去積分卡或積分清零的參賽者，可以前往補給點領取新的金屬卡片，每張新卡片初始含有十個積分。」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
「但是章程里沒有任何條款禁止反覆領取。」
傑克·莫里森愣了兩秒。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冷靜，「兩個分屬不同小組的參賽者，可以約定一個匯合點，A把卡交給B，B得到十分。然後A去補給點領一張新卡，回來再把卡交給B，B又得十分。A再回去領卡……」
他做了一個「如此循環」的手勢。
「就這麼簡單？！」傑克·莫里森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
「是的，不過同組的人不行。章程里寫了，同組之間無法獲取對方積分。但不同組的人之間……沒有任何限制。」
傑克·莫里森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他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感嘆：
「這他媽的……他們竟然這麼容易地就能刷分……這是非常嚴重的規則漏洞！」
「刷分」這個詞在社交媒體上的傳播速度比衛星信號還快。
推特上，「#WorldPeak「和」#ScoreGlitch「兩個詞條在不到五分鐘內同時衝上了全球熱搜前三。
四十一億觀眾里的相當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從開賽以來就緊盯著積分榜、為各國選手的排名或喜或憂的觀眾……
在他們看到積分榜上那串瘋漲的數字時，反應幾乎是統一的：
憤怒。
「這是什麼操作？！他們在作弊！」
「規則漏洞！這麼明顯的漏洞，主辦方居然沒有堵上？」
「那些人不是在比賽，是在刷數據！這不是武道賽事，這是網路遊戲里的bug！」
「新神會幹什麼吃的？上百億美金獎金的賽事，連這種漏洞都考慮不到？」
「本來以為新神會是個了不得的組織。現在看看，簡直就是個小丑！」
「抗議！投訴！要求凍結積分榜！」
社交媒體上的怒火很快蔓延到了官方渠道。
賽事官方網站的投訴信箱在十五分鐘內收到了超過二十萬封投訴郵件。
各國電視台的演播廳里，主持人們也紛紛表態……
華夏電視台的韓雨聲用一種謹慎但明顯帶有質疑的語氣說：「這種情況……如果確實存在規則漏洞，我們希望主辦方能夠儘快給出回應。」
ESPN的傑克·莫里森更直接：「這完全不可接受！一場標榜『無限制生死斗』的賽事，選手不去打，不去拼，反而靠鑽規則的空子刷分？這簡直是對所有參賽者的侮辱！」
韓國KBS的主持人則用了整整十分鐘來分析這個「漏洞」的機制，最後用一種近乎義正言辭的語氣總結：「韓國代表團沒有參與任何此類行為。我們呼籲主辦方立即修正規則。」
印度的直播節目裡，之前在鏡頭前吵起來的兩位嘉賓這次倒是難得地達成了共識……
「這是作弊！」
「不，這是規則允許的……但規則本身有問題是另一回事。」
兩人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轉向鏡頭，衝著鏡頭齊聲喊了一句：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
新神會方面的回應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太平洋時間9月2日晚上十一點十五分，賽事官方網站發布了一條簡短公告：
「新神會新聞發言人安德森·謝潑德先生將於三十分鐘後，在神之島賽事新聞中心，召開緊急新聞發布會。
屆時將就積分變動相關事宜做出公開說明。」
公告發出後，全球各國的直播信號幾乎在同一時間切入了「等待模式」——
演播廳的主持人們停下了手頭所有的話題，大屏幕上定格在新聞中心那扇緊閉的大門上，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那個還沒有人走出來的發言台……
十一點四十五分，新聞中心的大門打開了。
安德森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永遠深灰色的西裝，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胸前那枚小巧的蛇紋十字架胸針安靜地別在翻領上。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通過話筒被放大了數倍，「嗒、嗒、嗒」，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
他走到發言台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早已坐滿了的記者席。
滿場閃光燈。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沒有躲……只是等閃光燈的頻率降下來，才開口。
「各位媒體朋友，」他的聲音平穩，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不卑不亢的從容，「感謝各位的耐心。」
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示意大家安靜。
台下立刻安靜了。
「關於今晚積分榜出現的變動，」安德森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新神會方面已經收到了大量的投訴和質疑。」
他沒有迴避，直入主題。
「首先，我需要澄清一件事。關於出現的選手『刷分』現象……」
他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個萬眾矚目的新聞中心裡，那種刻意的、被精準計算過的留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水面……
所有記者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看向安德森。
「這不是疏忽。」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新聞中心，也通過衛星信號傳到了全球每一個接入直播的屏幕上。
「更不是漏洞。」
台下的記者席里出現了一陣極其短暫的騷動——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有人直接舉起了手想提問……
安德森沒有給提問的機會。
他的下一句話緊跟著落下來，語氣依舊平穩，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微笑——那種微笑里沒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種棋手落子後的篤定。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比賽更加精彩而精心安排的。」
台下的騷動更大了。
一個美國記者率先喊了出來——他甚至沒等到「提問環節」的正式開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質詢：
「安德森先生！您是說這是故意的？您在說……新神會故意在規則里留了這個『漏洞』，讓選手去刷分？」
安德森看向他，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
「這位記者朋友，」他的語氣沒有變，「我沒有說『漏洞』這個詞。因為這不是漏洞。」
他微微攤開雙手，做出一個開放的手勢：
「規則從第一天制定，就已經預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補給點的設置、積分卡的領取機制、不同組別之間的積分轉移規則……這些條款在賽事章程裏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任何參賽者，只要認真閱讀章程，都能發現這一點。」
他頓了一下。
「發現規則中的可能性，並加以利用……這是參賽者的權利。」
台下的記者席里，一個英國記者舉起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英式特有的、克制但尖銳的質疑：
「安德森先生，對於『精心安排』這個說法……恕我直言……很難讓人信服。一個武道賽事，選手不去打，反而靠互相交換積分卡來刷分，這無論如何都違背了賽事的初衷。您說的『為了比賽更加精彩』，請問精彩在哪裡？」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
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不起眼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光一閃而過。
「好問題。」他說，「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不能現在告訴您。」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我只能告訴各位一件事……」安德森的語氣微微沉了下去，「當比賽繼續進行下去，各位自然會明白。」
他沒有再解釋。
台下的記者們開始紛紛舉手，有人大聲喊著問題，有人試圖從不同的角度追問……
「安德森先生！這是否意味著新神會承認這種行為的合法性？」
「您是否擔心這種『刷分』行為會徹底破壞比賽的公平性？」
「如果所有選手都開始刷分，那積分榜還有意義嗎？」
「主辦方是否打算在後續的比賽中修正這條規則？」
安德森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朝台下的記者們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了發言台。
他的背影消失在新聞中心側門的那一刻，滿場的閃光燈才重新亮了起來，像一場被點燃的煙花……
但煙花的主角已經走了，只剩下滿屋子的記者面面相覷，和全球數十億觀眾盯著屏幕發呆的臉。
……
維他島上，紅骷髏蹲在那棵倒伏的巨木上，終端屏幕的光芒映在他兜帽下的臉上，暗黃色的眼瞳里翻湧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二百一十三分。
他看了看自己的分數，又看了看積分榜上那些已經超過他的名字……最前面的幾個，積分已經衝破三百分了。
他的排名從第一名，一路滑到了……
第二十三名。
「二十三……」
紅骷髏的拇指在終端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重了，兜帽下面的顴骨肌肉微微跳動，青筋從太陽穴一路凸到手背……
「……我操。」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近乎撕裂。
那種屈辱感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比今天早上被溫羽凡一拳打碎護盾的那一瞬間還讓他難以忍受……被揍是實力不濟，認了。
但被一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連面都沒露過的傢伙靠「刷分」超過他？
這不是實力問題。
這是……
「媽的！媽的！媽的！」
薩卡爾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積分榜，銅鈴大的眼睛眯了起來，手裡的香蕉都被他捏爆了。
「他們……怎麼做到的？」
紅骷髏沒有回答。
他在僅僅思考了幾秒鐘就理解了那些人在幹什麼……很簡單，簡單到荒謬。
去補給點領一張新卡，十積分。
把卡交給另一個不同組的盟友，十積分轉移過去。
再回補給點，領一張新卡。
再交給盟友。
循環往復。
就這麼簡單。
「……這幫狗日的。」紅骷髏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他們在……刷分。」
他差點吐血。
不是修辭……是真的差點吐血。
胸腔里那股氣血翻湧得太厲害了，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甜腥從胃裡湧上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比被溫羽凡揍一頓還讓人……」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因為他說不下去了。
被溫羽凡揍，至少還能安慰自己「對方是怪物」。
被一群靠鑽空子刷分的傢伙超過，連安慰自己的話都找不到。
薩卡爾在一旁悶著頭，半晌才蹦出一句：「那我們也去刷？」
「刷個屁！」紅骷髏的火氣瞬間衝到了頂，「老子是積分榜第一！紅帽會的首領！地下世界的霸主！去跟一幫躲在補給點裡換卡片的窩囊廢干一樣的事？還要不要臉？」
薩卡爾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沉默在五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平靜的，不急不緩的，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冷靜……
「不必生氣。」
是九頭蛇。
這個從頭到尾幾乎沒主動開口說過幾句話的兜帽人，此刻第一次在討論中發了言。
他的聲音被斗篷的布料過濾過，聽不出年齡，聽不出情緒，甚至聽不出性別……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無機質的平穩。
紅骷髏轉過頭，看向他。
九頭蛇站在另外兩名同伴之間，兜帽下的深影里，只有下半截下巴露在外面……蒼白，線條冷硬，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樣不是更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紅骷髏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以前搶一個，」然後，他繼續說，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只有十分，二十分。」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兜帽的角度偏轉了幾度……那大概是他看向積分榜的方向。
「現在……只要搶一個高分的……」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貪婪，只是一種近乎數學家在推導公式時的篤定。
「就是幾百分的收益。」
紅骷髏的眼睛亮了。
不是一點點亮……是那種暗黃的眼瞳里突然被點燃了一團火的亮。
聽起來有些意思……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積分榜——那些衝到前面的名字，積分三百分、四百分、五百分……
他們現在的積分越高，將來被搶的時候，價值就越大。
以前在維他島上搶一個落單的宗師，滿打滿算十分……而現在，一個刷了幾百分的傢伙，就是一座行走的積分大禮包。
搶一個，等於以前搶五十個。
紅骷髏的嘴角慢慢扯開了，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獵食者嗅到了血腥味後本能的、近乎殘忍的愉悅。
「不錯。」他點了點頭，聲音里的怒氣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壓下去的、比怒氣更危險的冷靜，「一次幾百分的收益。」
他站起身，從巨木上跳下來，兜帽重新戴好，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暗黃色的眼瞳……此刻那眼瞳里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在『世界之巔』，」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分數高要是沒有實力守住……」
他抬起手，用拇指點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又指了指積分榜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
「那擁有高分的人也不過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
「行走的金礦而已。」
薩卡爾聽完，銅鈴大的眼睛裡重新翻湧出凶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愉悅的嘶吼——那是獵犬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聲音。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也沒有任何異議。
奇美拉和刻耳柏洛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同。
九頭蛇則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兜帽的角度重新歸位，像一尊被調回原位的雕像。
紅魔小隊重新出發了。
方向稍稍有了變動，繼續向東部推進，但不是沼澤地帶，而是東部的補給站。
目標也已經完全不同了。
之前他們是在搶十分二十分的小魚小蝦，每搶一次都要付出體力和時間的代價，性價比低到讓人想罵娘。
而現在，他們面前擺著的，是一整片被精心養肥了的、等著被收割的、積分高達數百的「積分大禮包」。
他們只需要……找到那些人。
然後動手。
……
但紅骷髏不知道的是……
第一個「刷分」的人，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個規則可能性的人。
第一個發現的人，自己沒有刷分。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塊岩石上，終端設備揣在懷裡，積分依然是初始的十分，一分沒漲。
他只是把這個「秘密」，在某個恰當時機，悄悄告訴了幾個經過的人。
不是所有人。
是經過篩選的……那些看起來實力不算太強、組織不算太嚴密、但又足夠聰明到能聽懂這個「秘密」的價值的人。
他們聽了，眼睛一亮，然後急匆匆地跑去和自己的盟友匯合，開始了一整夜的刷分行動。
而那個坐在岩石上的人，只是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眼，嘴角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看著他們興高采烈地離去。
他沒有參與。
他在等。
等那些人把分數刷到足夠高……
養豬。
養肥了再殺。
又或者，等那些人的分數高到讓所有人都眼紅，高到讓所有人都想動手，高到讓維他島上所有的獵食者都把目光從十分二十分的小魚小蝦身上移開，轉向那些積分膨脹到數百的「大魚」。
然後……
再等那些獵食者為了更高的分數互相爭搶，互相消耗，互相暴露。
最後……
他才會出手。
而現在，他只需要等豬長肥。
「略施小計……」那人淡笑著自言自語了一句。
確實只是小計，但這個計策，在這個世界的食物鏈里，比任何武道心法都要古老，比任何戰術推演都要有效。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穿過維他島的熱帶密林，帶著咸腥的濕氣和腐殖土發酵的悶熱氣息，拂過那個坐在岩石上的身影……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夜色吞沒的石像。
只有終端設備屏幕上的積分數字，始終停留在十分。
像一潭死水。
但水底下面，有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