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寶光寺魅影(八)
天亮了。寶光寺里的晨光，比昨日又黯了幾分。
狄仁傑一大早便從東跨院出來，獨自一人站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出神。
昨夜裡他幾乎沒合眼，把那摞抄經的字摘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越發確信那些藏在字縫中的記錄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為之。
暗文指向的方向很明確——十年前劉家的那場大火，燒死的絕不只是二十三口人，還有一個被掩埋了的真相。
可他一整夜都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寫這些暗文的僧人，要如此小心翼翼地把真相藏在經書里，而不是直接去官府告發。
唯一的解釋是——寫這些字的人，不敢說。
他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而穩。
李元芳走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大人，昨晚又有人看見慧通出門了。馬榮半夜蹲了一宿，說他後半夜從西角門出去，在外頭待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半個時辰。」狄仁傑眯起眼，「夠他做很多事了。」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曾泰慌慌張張地跑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都白了：「恩師！趙元楷來了！」
「誰？」李元芳眉頭一皺。
「洛陽縣尉趙元楷啊！」曾泰急得聲音都劈了，「就是那樁滅門案里辦案的縣尉！他今兒一大早就到了寺門口，說聽聞寶光寺出了大案，奉上峰之命前來協查！人已經到山門外了！」
狄仁傑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但他神色未變，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來得好。請。」
趙元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官吏，身材魁梧，麵皮白淨，留著一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髯。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間佩著一塊白玉，走起路來昂首闊步，精氣神十足，一看就是那種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的人。
他一進方丈院，便拱手向狄仁傑行禮：「下官趙元楷，見過狄司馬。聽聞狄大人在此查案，下官特來相助。這寶光寺的案子，下官也有所耳聞，實在是駭人聽聞。若有需要下官之處，狄大人儘管吩咐。」
話是客氣的，但狄仁傑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微妙的意味——既不是來幫忙的，也不是來看熱鬧的，倒像是來盯著什麼人的。
「趙縣尉有心了。」狄仁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讓曾泰給他安排了一間住處，又吩咐人去備茶。
趙元楷一住下來，整座寺院的氛圍就變了。
他先是拜訪了住持慧明，兩人在方丈院中閉門談了半個時辰，慧明出來時，臉色明顯比之前更加灰敗。
接著他又走訪了幾名老僧，問了些寺里的日常事務，態度親切，問話卻有板有眼，像是經驗老到的辦案者。
下午時分，趙元楷找到了東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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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他在院中拱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下官聽說，您讓人查了寺里的帳目？」
「這可巧了。」
趙元楷的笑容不變，「下官也讓人查了查洛陽西市近幾個月的香料帳目。下官查到一件有趣的事——今年開春以來，西域香料在洛陽流通的數量大幅減少，尤其是產自天竺的稀有香藥，幾乎絕跡。倒是有幾筆大額交易，買家都不是本地商人，而是從神都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狄仁傑臉上，語氣輕描淡寫卻意味深長：「以寶光寺的財力，怕是連一兩這種香料都買不起。所以狄大人若是在查兇器來源，恐怕得往更高的地方查。」
「多謝趙縣尉指點。」狄仁傑淡淡地應了一句，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等趙元楷一走，狄仁傑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在威脅我。」狄仁傑低聲說道。
「威脅？」李元芳不解。
「他明著是在告訴我兇器來源查不到寺里，實際上是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在查什麼，而他已經把洛陽城裡的香料線索收拾乾淨了。」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他來得太快了。我一查帳目，他第二天就到了寺門口。這說明寺里有他的人，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報給他。」
傍晚時分，又出了一件事。
馬榮和喬泰在後院巡視時，發現藏經閣的門被人撬開了。
兩人衝進去一看，滿地是散落的經書，書架被人推倒了三四排，那些抄本凌亂地落在地上，上頭還踩了好幾個大腳印。
馬榮蹲下來撿起幾本，翻了幾頁，臉色大變：「師兄！有人把那些抄本上做了標記的字頁撕走了！」
狄仁傑趕到的時候，藏經閣里已經是一副劫後景象。他俯身撿起一本被撕掉大半的抄本，認出這正是他昨日做過標記的那一本。
撕的人很細心，專挑那些字跡異常的部分下手，一頁一頁撕得乾乾淨淨，剩下的經文就成了一堆廢紙。
曾泰在旁邊氣得跺腳：「是誰幹的！這要是讓下官查出來——」
「不用查了。」
狄仁傑把抄本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知道我看了哪些抄本，能在我眼皮底下撬開藏經閣的門，還知道怎麼找那些異常字跡的人，只有一個。」
他看著門口那個正匆匆趕來的身影——慧通。
慧通穿著一件整潔的灰色僧袍，雙手合十，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狄大人，貧僧聽說藏經閣遭了賊，特來看看。可有什麼需要貧僧幫忙的？」
他的笑容恰到好處，語氣也恰到好處。可狄仁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早趙元楷來的時候，慧通一直站在山門附近。
此後一整天，這個人始終不遠不近地出現在案發現場和狄仁傑看得到的地方。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幫狄仁傑破案。
可狄仁傑忽然意識到，慧通從來沒有提供過任何狄仁傑不知道的信息。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狄仁傑已經查到的，或者正在查的方向。他的「幫忙」，不過是在確認狄仁傑查到了哪一步。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然後對著慧通微微一笑：「沒什麼，幾隻老鼠罷了。勞煩慧通師父掛心。」
他轉身走出藏經閣，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趙元楷居住的廂房露出的房頂上。
那屋頂上的瓦片整齊，煙囪里正飄出淡淡的炊煙。天色將晚，整個寶光寺沉入了一片極為安靜的暮色里，連廊下掛著的風鈴都不響了。
狄仁傑一大早便從東跨院出來，獨自一人站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出神。
昨夜裡他幾乎沒合眼，把那摞抄經的字摘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越發確信那些藏在字縫中的記錄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為之。
暗文指向的方向很明確——十年前劉家的那場大火，燒死的絕不只是二十三口人，還有一個被掩埋了的真相。
可他一整夜都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寫這些暗文的僧人，要如此小心翼翼地把真相藏在經書里，而不是直接去官府告發。
唯一的解釋是——寫這些字的人，不敢說。
他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而穩。
李元芳走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大人，昨晚又有人看見慧通出門了。馬榮半夜蹲了一宿，說他後半夜從西角門出去，在外頭待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半個時辰。」狄仁傑眯起眼，「夠他做很多事了。」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曾泰慌慌張張地跑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都白了：「恩師！趙元楷來了！」
「誰？」李元芳眉頭一皺。
「洛陽縣尉趙元楷啊！」曾泰急得聲音都劈了，「就是那樁滅門案里辦案的縣尉！他今兒一大早就到了寺門口，說聽聞寶光寺出了大案，奉上峰之命前來協查！人已經到山門外了！」
狄仁傑的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但他神色未變，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來得好。請。」
趙元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官吏，身材魁梧，麵皮白淨，留著一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髯。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間佩著一塊白玉，走起路來昂首闊步，精氣神十足，一看就是那種在官場上混得如魚得水的人。
他一進方丈院，便拱手向狄仁傑行禮：「下官趙元楷，見過狄司馬。聽聞狄大人在此查案，下官特來相助。這寶光寺的案子，下官也有所耳聞，實在是駭人聽聞。若有需要下官之處，狄大人儘管吩咐。」
話是客氣的，但狄仁傑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微妙的意味——既不是來幫忙的，也不是來看熱鬧的，倒像是來盯著什麼人的。
「趙縣尉有心了。」狄仁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讓曾泰給他安排了一間住處，又吩咐人去備茶。
趙元楷一住下來，整座寺院的氛圍就變了。
他先是拜訪了住持慧明，兩人在方丈院中閉門談了半個時辰，慧明出來時，臉色明顯比之前更加灰敗。
接著他又走訪了幾名老僧，問了些寺里的日常事務，態度親切，問話卻有板有眼，像是經驗老到的辦案者。
下午時分，趙元楷找到了東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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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他在院中拱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下官聽說，您讓人查了寺里的帳目？」
「這可巧了。」
趙元楷的笑容不變，「下官也讓人查了查洛陽西市近幾個月的香料帳目。下官查到一件有趣的事——今年開春以來，西域香料在洛陽流通的數量大幅減少，尤其是產自天竺的稀有香藥，幾乎絕跡。倒是有幾筆大額交易，買家都不是本地商人，而是從神都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狄仁傑臉上，語氣輕描淡寫卻意味深長：「以寶光寺的財力，怕是連一兩這種香料都買不起。所以狄大人若是在查兇器來源，恐怕得往更高的地方查。」
「多謝趙縣尉指點。」狄仁傑淡淡地應了一句，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等趙元楷一走，狄仁傑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在威脅我。」狄仁傑低聲說道。
「威脅？」李元芳不解。
「他明著是在告訴我兇器來源查不到寺里，實際上是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在查什麼，而他已經把洛陽城裡的香料線索收拾乾淨了。」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他來得太快了。我一查帳目，他第二天就到了寺門口。這說明寺里有他的人，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報給他。」
傍晚時分，又出了一件事。
馬榮和喬泰在後院巡視時，發現藏經閣的門被人撬開了。
兩人衝進去一看，滿地是散落的經書，書架被人推倒了三四排，那些抄本凌亂地落在地上，上頭還踩了好幾個大腳印。
馬榮蹲下來撿起幾本，翻了幾頁，臉色大變：「師兄！有人把那些抄本上做了標記的字頁撕走了！」
狄仁傑趕到的時候，藏經閣里已經是一副劫後景象。他俯身撿起一本被撕掉大半的抄本，認出這正是他昨日做過標記的那一本。
撕的人很細心，專挑那些字跡異常的部分下手，一頁一頁撕得乾乾淨淨，剩下的經文就成了一堆廢紙。
曾泰在旁邊氣得跺腳：「是誰幹的！這要是讓下官查出來——」
「不用查了。」
狄仁傑把抄本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知道我看了哪些抄本，能在我眼皮底下撬開藏經閣的門，還知道怎麼找那些異常字跡的人，只有一個。」
他看著門口那個正匆匆趕來的身影——慧通。
慧通穿著一件整潔的灰色僧袍，雙手合十，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狄大人，貧僧聽說藏經閣遭了賊，特來看看。可有什麼需要貧僧幫忙的？」
他的笑容恰到好處，語氣也恰到好處。可狄仁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早趙元楷來的時候，慧通一直站在山門附近。
此後一整天，這個人始終不遠不近地出現在案發現場和狄仁傑看得到的地方。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幫狄仁傑破案。
可狄仁傑忽然意識到，慧通從來沒有提供過任何狄仁傑不知道的信息。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狄仁傑已經查到的，或者正在查的方向。他的「幫忙」，不過是在確認狄仁傑查到了哪一步。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然後對著慧通微微一笑：「沒什麼，幾隻老鼠罷了。勞煩慧通師父掛心。」
他轉身走出藏經閣，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趙元楷居住的廂房露出的房頂上。
那屋頂上的瓦片整齊，煙囪里正飄出淡淡的炊煙。天色將晚，整個寶光寺沉入了一片極為安靜的暮色里，連廊下掛著的風鈴都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