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寶光寺魅影(七)
他看著桌上那碗還沒動過的米飯，語氣慢了下來：「可這樣一來，我就有了更大的困惑——兇手用怖畏香殺人的時候，為什麼要留下這麼多線索？他明明可以一把火把這藏經閣燒了，把所有抄經都燒成灰，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外頭已經偏西的日頭：「除非，兇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毀滅真相。他是想讓真相被揭開——只不過，要在他的眼皮底下，按照他的方式揭開。」
傍晚時分，藏經閣的門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曾泰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份薄薄的文書，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驚慌的表情：「恩師！抓到了！抓到了！」
狄仁傑正坐在案前整理那些抄經的摘錄，被他這一嗓子驚得抬起頭來：「什麼抓到了？」
「兇手！那個殺人的凶僧！」曾泰幾乎是喊出來的，「了淨！司鍾僧了淨，他自己來投案了！」
狄仁傑站了起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了淨？」
「對！就是那個前幾日被住持罰跪的僧人！他方才跑到方丈院，撲通跪在慧明大師面前，說自己就是殺害慧淨師兄的兇手，還說前頭幾個人也都是他殺的！學生已經讓人把他押在了禪房裡，就等著恩師去審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激起的漣漪在寺里迅速擴散開。
僧人們從各個角落裡探出頭來，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臉上有驚愕，有釋然，也有難以置信。
馬榮和喬泰得了消息也趕了過來，喬泰站在廊下，抱著胳膊嘀咕了一句：「這案子查了幾天沒個頭緒，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狄仁傑沒有立刻去禪房。他站在藏經閣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些聚攏過來的僧人，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雙手合十念著佛號，有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留意到一個細節——住持慧明站在方丈院門口，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捻佛珠，目光有些複雜，遠遠地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又回了院子。
「走，去聽聽他怎麼說。」狄仁傑邁步走向了關押了淨的禪房。
禪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照著牆角縮著的一個身影。
了淨是個三十出頭的僧人，生得瘦小，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他跪在地上，僧袍皺巴巴的，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看見狄仁傑進來，他猛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去，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狄仁傑沒坐，就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你說人是你殺的？」
「是……是貧僧殺的。」了淨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為什麼？」
了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猛地抬起頭來：「貧僧恨他們。」
他說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怨氣：「淨空師兄當了十三年巡夜僧，輪值從來輪不到別人。我求過他好幾回，讓他換我去值幾晚，我好白天多睡會兒，夜裡抄抄經。他不肯，說我撞鐘都撞不好，還值什麼夜。法顯師兄更可惡，當著好多人的面說我是『懶骨頭』，說我這輩子就只配撞鐘。還有慧淨師兄——」
他咬了咬牙：「他撞鐘撞得比我好，住持就偏著他。那日罰我跪，就是他跟住持告的狀。」
狄仁傑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所以你就買了西域的怖畏香，把他們一個個都殺了？」
了淨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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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你從哪兒得來的？」
「從……從洛陽西市的一個西域商人那兒買的。貧僧攢了兩年的例錢，又跟人借了一些，才湊夠的。」
「花了多少錢？」
了淨遲疑了一下：「三……三十兩銀子。」
狄仁傑沒有繼續追問價錢的問題，而是換了個方向：「那香是怎麼用的？」
了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放在鐘樓上，趁撞鐘的時候點燃，等鐘聲停了，香氣散出去，誰路過誰就會中招。」
「灰燼是什麼顏色的？」
了淨愣住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能說出來。他垂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說：「是……是灰白色的。」
狄仁傑沒有再問了。他站著看了了淨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禪房。
一出門，曾泰就迎了上來，滿臉期待：「恩師，他認罪了！這案子是不是可以結了？」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了一句：「了淨這幾日，有沒有跟什麼人頻繁接觸過？」
曾泰一愣：「接觸……他平日獨來獨往的，除了撞鐘，很少跟人來往。倒是前兩天，好像有人看見知客僧慧通過來找過他兩回，說是問撞鐘的事。」
「慧通。」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沒再多說什麼。
他回到東跨院的住處，把所有人都叫了進來。門一關上，他就開口了：「了淨是假的。」
「假……假的？」曾泰瞪大了眼睛。
「他說那香是從西市買的，可怖畏香這種西域密物，連洛陽城裡的大商賈都不一定見過，一個窮寺僧，連三十兩銀子都要東拼西湊的人，怎麼找得到門路？他說灰燼是灰白色的——可怖畏香燃燒後的餘燼是黑褐色的，我在鐘樓上親眼見過，親手摸過。他連這個都說錯了，說明他根本沒有親手燒過那香。」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他是在替人頂罪。」
「替誰？」李元芳問。
狄仁傑搖了搖頭：「他現在不會說的。但你們想想，能讓一個僧人甘願替死，要麼是被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要麼是有更大的力量在背後逼著他。」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他望著夜色里寶光寺模糊的輪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我們查到的那些東西——劉家滅門案的隱情、藏在經文裡的暗文、那個上了鎖的禪房——這些線索還沒連成一條完整的線。可有人已經急了。急到找一個替死鬼出來結案，想趕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把蓋子重新蓋上。」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座寺里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外頭已經偏西的日頭：「除非，兇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毀滅真相。他是想讓真相被揭開——只不過，要在他的眼皮底下，按照他的方式揭開。」
傍晚時分，藏經閣的門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曾泰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份薄薄的文書，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驚慌的表情：「恩師！抓到了！抓到了！」
狄仁傑正坐在案前整理那些抄經的摘錄，被他這一嗓子驚得抬起頭來：「什麼抓到了？」
「兇手！那個殺人的凶僧！」曾泰幾乎是喊出來的，「了淨！司鍾僧了淨，他自己來投案了！」
狄仁傑站了起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了淨？」
「對！就是那個前幾日被住持罰跪的僧人！他方才跑到方丈院，撲通跪在慧明大師面前，說自己就是殺害慧淨師兄的兇手，還說前頭幾個人也都是他殺的！學生已經讓人把他押在了禪房裡，就等著恩師去審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激起的漣漪在寺里迅速擴散開。
僧人們從各個角落裡探出頭來，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臉上有驚愕，有釋然，也有難以置信。
馬榮和喬泰得了消息也趕了過來，喬泰站在廊下，抱著胳膊嘀咕了一句：「這案子查了幾天沒個頭緒，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狄仁傑沒有立刻去禪房。他站在藏經閣門口，看著院子裡那些聚攏過來的僧人，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雙手合十念著佛號，有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留意到一個細節——住持慧明站在方丈院門口，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捻佛珠，目光有些複雜，遠遠地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又回了院子。
「走，去聽聽他怎麼說。」狄仁傑邁步走向了關押了淨的禪房。
禪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照著牆角縮著的一個身影。
了淨是個三十出頭的僧人，生得瘦小，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他跪在地上，僧袍皺巴巴的，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看見狄仁傑進來，他猛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去，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狄仁傑沒坐，就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你說人是你殺的？」
「是……是貧僧殺的。」了淨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為什麼？」
了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猛地抬起頭來：「貧僧恨他們。」
他說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怨氣：「淨空師兄當了十三年巡夜僧，輪值從來輪不到別人。我求過他好幾回，讓他換我去值幾晚，我好白天多睡會兒，夜裡抄抄經。他不肯，說我撞鐘都撞不好，還值什麼夜。法顯師兄更可惡，當著好多人的面說我是『懶骨頭』，說我這輩子就只配撞鐘。還有慧淨師兄——」
他咬了咬牙：「他撞鐘撞得比我好，住持就偏著他。那日罰我跪，就是他跟住持告的狀。」
狄仁傑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所以你就買了西域的怖畏香，把他們一個個都殺了？」
了淨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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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你從哪兒得來的？」
「從……從洛陽西市的一個西域商人那兒買的。貧僧攢了兩年的例錢，又跟人借了一些，才湊夠的。」
「花了多少錢？」
了淨遲疑了一下：「三……三十兩銀子。」
狄仁傑沒有繼續追問價錢的問題，而是換了個方向：「那香是怎麼用的？」
了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放在鐘樓上，趁撞鐘的時候點燃，等鐘聲停了，香氣散出去，誰路過誰就會中招。」
「灰燼是什麼顏色的？」
了淨愣住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能說出來。他垂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說：「是……是灰白色的。」
狄仁傑沒有再問了。他站著看了了淨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禪房。
一出門，曾泰就迎了上來，滿臉期待：「恩師，他認罪了！這案子是不是可以結了？」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了一句：「了淨這幾日，有沒有跟什麼人頻繁接觸過？」
曾泰一愣：「接觸……他平日獨來獨往的，除了撞鐘，很少跟人來往。倒是前兩天，好像有人看見知客僧慧通過來找過他兩回，說是問撞鐘的事。」
「慧通。」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沒再多說什麼。
他回到東跨院的住處，把所有人都叫了進來。門一關上，他就開口了：「了淨是假的。」
「假……假的？」曾泰瞪大了眼睛。
「他說那香是從西市買的，可怖畏香這種西域密物，連洛陽城裡的大商賈都不一定見過，一個窮寺僧，連三十兩銀子都要東拼西湊的人，怎麼找得到門路？他說灰燼是灰白色的——可怖畏香燃燒後的餘燼是黑褐色的，我在鐘樓上親眼見過，親手摸過。他連這個都說錯了，說明他根本沒有親手燒過那香。」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他是在替人頂罪。」
「替誰？」李元芳問。
狄仁傑搖了搖頭：「他現在不會說的。但你們想想，能讓一個僧人甘願替死，要麼是被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要麼是有更大的力量在背後逼著他。」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他望著夜色里寶光寺模糊的輪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我們查到的那些東西——劉家滅門案的隱情、藏在經文裡的暗文、那個上了鎖的禪房——這些線索還沒連成一條完整的線。可有人已經急了。急到找一個替死鬼出來結案，想趕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把蓋子重新蓋上。」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座寺里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