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聲奪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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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芳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發白:「大人,這……」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走到那面傳出聲音的牆壁前,伸手輕輕叩了叩。

  木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又叩了幾下,忽然眉頭一皺——有一塊木板的聲音不同,聽起來像是空的。

  「拿刀來。」

  李元芳遞過匕首,狄仁傑用刀尖沿著木板的縫隙輕輕撬了幾下。木板鬆動,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

  露出的牆壁上,竟然嵌著幾根細細的銅管,銅管的一端通向屋內,另一端則拐了個彎,伸向牆外的某個方向。

  狄仁傑的目光順著銅管延伸的方向看去——那銅管穿過牆壁,通往隔壁的某個隱蔽角落。

  他忽然明白了。

  這間屋子根本不是自然產生回聲,而是被人精心設計了機關。

  銅管將屋內的聲音導入隔壁的夾層,如果有人埋伏在那裡,聽到屋中的人說話,便用口技模仿那個聲音,再將聲音通過另一根銅管傳回屋裡。

  如此,便製造出「本人在被他人重複」的恐怖效果。

  那個模仿聲音的人,就藏在牆的那一邊。

  狄仁傑轉過身,看向周翁。周翁已經癱坐在門邊,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周翁,這間屋子是誰修的?」

  「是、是一個叫沈鶴的工匠……他半年前來過一趟,說是要幫忙修整後院,順帶把這間屋也翻新了一下。我當時沒多想,就讓他弄了……」

  沈鶴。

  狄仁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轉身走出了屋子。

  他站在茶館的後院裡,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一條條線索在他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中毒、機關、口技、謠言、舊案。它們像珠子一樣散落著,現在終於被他串在了一起。

  他走到了這一步,跨過了那扇門,踏入了這個被恐懼和謊言籠罩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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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的嘴角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元芳,傳我命令。即刻封鎖茗語茶館,里外搜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另外——查那個工匠沈鶴,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從茗語茶館出來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烏雲散了一些,西邊的天際露出幾縷暗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天津橋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府廨,而是站在橋頭,望著洛水出神。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見曾泰正快步走來,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老師,我找到了些東西。」曾泰走到近前,將油紙包遞過來,「這是七年前那樁舊案的殘卷。」

  狄仁傑接過,卻沒有立刻打開看,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老師不看看?」

  「回府廨再看。」狄仁傑將油紙包夾在腋下,轉身朝馬廄的方向走去,「對了,那個工匠沈鶴的下落,可查到了?」

  曾泰跟上他的步子,神色有些凝重:「查到了。那沈鶴是個流動工匠,專門替人修葺房屋、搭設戲台,平日住在北市的一間賃屋裡。我讓馬榮去打探了,他還沒回來。」

  「走吧,回去等消息。」狄仁傑翻身上馬,看了曾泰一眼,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你今日辛苦了。」

  曾泰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

  他跟著狄仁傑這些年,深知老師平日裡不苟言笑,難得說一句體恤的話。這一句「辛苦了」,比什麼嘉獎都讓他心裡暖和。

  「學生不辛苦。」他低聲道,「能為老師分憂,是學生的福分。」

  狄仁傑沒有接話,只輕輕點了點頭,催馬前行。

  回到洛州司馬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子裡掌了燈,昏黃的燭光在紙壁上跳動,將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狄仁傑在後堂坐下,拆開油紙包,將裡面的殘卷一一攤開。

  曾泰站在一旁,給他掌燈。燈芯在他手中跳了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殘卷是幾頁泛黃的竹紙,有些地方已經被蟲蛀了,字跡也有些模糊。

  狄仁傑湊到燈下,一字一字地辨認著。內容是七年前一樁案子的記錄,原告是一個富商,被告則是太常寺的一位樂師——蘇明遠。

  告的是「私藏反詩,妄議朝政」。

  那反詩只有兩句:天機不可泄,龍躍在淵田。

  狄仁傑看到這一行字,心中微微一震。原來那句讖語,竟是從這裡來的。

  他繼續往下看。案子的經過很簡單:富商聲稱自己在蘇明遠家中無意間看到了這首詩,覺得此詩暗藏謀逆之心,於是具狀上告。

  當時的河南府尹接案後,立即派人搜查蘇明遠的住處,果然搜出了那首詩的抄本。

  蘇明遠被下獄審訊,三天後便死在了牢中,死因是「畏罪自縊」。

  案子就這樣草草結了。

  而那個告密的富商,和當時經手此案的書吏、司庫、錄事以及門子,全都在七年後,死於同一句讖語之下。

  狄仁傑將殘卷放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果然如此。」

  「老師,這案子……」曾泰的聲音有些發緊,「難道是蘇明遠的後人回來復仇?」

  「極有可能。」

  狄仁傑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那個工匠沈鶴,恐怕就是蘇明遠的後人,或者與蘇明遠有極深淵源之人。他以修葺為名,在茗語茶館設下那個回聲機關,又利用驚魂散對付仇人。這五個人,都是當年害死蘇明遠的幫凶。」

  「可他到底是怎麼讓那些人不約而同地說出那句『天機不可泄』的?」曾泰追問,「又怎麼知道他們何時會中毒、何時會發作?這中間的環節,未免太精密了。」

  「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地方。」

  狄仁傑停下腳步,「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茗語茶館,搜一搜那間夾層。沈鶴既然能在那裡布下機關,說不定會留下些蛛絲馬跡。你今晚把這些卷宗再仔細看一遍,看看有沒有漏掉什麼。」

  「是。」曾泰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又折了回來,「老師,天色不早了,您也歇歇吧。這幾日您都沒怎麼合眼。」

  狄仁傑擺了擺手,沒有答話。

  曾泰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狄仁傑一人。

  他坐回案前,又拿起那幾頁殘卷,翻來覆去地看著。跳動的燭火照在他臉上,將他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白髮都映得分明。

  他忽然想起那個在宮門口蹲著的老嫗,想起她捂住孩子嘴巴的樣子。那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和無辜的眼神,忽然在他心裡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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