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薪火熬老湯，一碗扣肉敬滄桑
德盛樓內部。光線有些昏暗。
大廳里擺著十幾張厚重的八仙桌。桌面擦得一塵不染，木紋清晰可見。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巨大的百子櫃。抽屜上貼著各種香料的名字：八角、桂皮、草果、丁香、陳皮。
空氣中氤氳著一股厚重的醬肉香氣。那是幾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味道，是任何化學香精都無法調配出的底蘊。
趙德海沒有開大燈。他帶著路遠穿過大廳，直接走進後廚。
後廚極為寬敞。青磚鋪地。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生鐵鍋。灶台被柴火熏得漆黑。
趙德海走到水槽邊，仔仔細細地洗淨雙手。他從牆上取下一條泛黃的舊圍裙，系在腰間。
系上圍裙的那一刻，趙德海身上的頹喪感一掃而空。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像是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
路遠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攝像大哥將機器架在角落，鏡頭對準了趙德海。
監視車裡，老徐拿著對講機，聲音壓抑著激動：「推特寫！抓他的手部動作！光線調暗，要那種歷史的厚重感！」
趙德海走到冰櫃前，拿出一塊四方四正的五花肉。
「這是最後一塊極品黑毛豬肉。」趙德海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肥瘦相間，五層分明。」
他將鐵鍋燒熱，不放油。直接將五花肉的肉皮朝下，貼在滾燙的鐵鍋上。
「滋啦！」
白煙升騰。焦糊味散開。這是為了去除豬皮上的毛腥味。
趙德海將烙好的肉扔進溫水盆里，拿起菜刀。刀刃傾斜，用力刮洗豬皮表面。直到豬皮變得金黃透亮。
隨後，冷水下鍋。放入蔥結、薑片，倒入一大碗高度白酒。大火燒開，撇去浮沫。撈出瀝乾。
路遠靜靜地看著。他知道，現在市面上的快餐店，為了追求速度，早就省略了這些繁瑣的步驟。他們直接用高壓鍋將肉壓爛，用重口味的醬料掩蓋肉的腥味。
趙德海起鍋燒油。抓了一把冰糖扔進鍋里。
鍋鏟快速攪動。冰糖融化，變成琥珀色，隨後冒出密集的細小氣泡。
「下肉！」趙德海低喝一聲。
五花肉下鍋，迅速翻炒。糖色均勻地包裹住每一寸肉塊，呈現出誘人的紅亮色澤。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
趙德海走到後廚最深處的地窖入口。他掀開木板，順著梯子走下去。片刻後，他雙手抱著一個黑色的老陶罐走了上來。
陶罐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包漿。
一股極其複雜、醇厚到極致的香氣，瞬間霸占了整個後廚。那香氣中帶著歲月的陳化，帶著無數次熬煮後提煉出的精華。
「這是我們德盛樓的老鹵。」趙德海看著陶罐，眼中閃爍著淚光。
他拿起一把長柄木勺，舀出兩勺濃稠的老鹵，倒入鍋中。
加入開水，沒過肉塊。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和火候了。」趙德海退後一步，看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
兩個小時後。
趙德海端著一個白瓷青花盤，走出後廚，來到前廳。
他將盤子放在路遠面前的八仙桌上。
「東坡扣肉。嘗嘗。」趙德海解下圍裙，坐在路遠對面。
盤子裡，四塊紅亮的扣肉整齊地碼放著。肉皮呈現出琥珀般的半透明質感。湯汁濃郁粘稠，順著肉理的紋路緩緩流淌。
沒有一絲多餘的配菜，全是純粹的肉香。
路遠拿起一雙竹筷。他沒有急著吃，而是先用筷尖抵住五花肉的表皮，微微用力。
沒有絲毫阻礙，筷子輕鬆陷入肉中。
路遠手腕翻轉，夾起一塊扣肉。晶瑩剔透的肉皮在半空中微微顫動。
他將肉送入口中。
閉上眼睛。細細咀嚼。
肥肉入口即化，沒有一絲油膩感。瘦肉酥爛卻不柴，吸飽了老湯的精華。
路遠睜開眼。放下筷子。
「肉皮過了油，走出了多餘的油脂。糖色炒得偏老，帶了一絲焦糖的微苦，剛好中和了豬肉的膩。」路遠聲音沉穩，語氣極其專業。
趙德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路遠繼續說道：「最絕的是這老湯。八角、桂皮壓住了腥味。陳皮的年份起碼在十年以上，帶出了回甘。湯底里有骨髓熬化後的膠質感。」
「這是一鍋活湯。火候精準到了骨子裡。」
路遠看著趙德海的眼睛，鄭重地給出了評價：「這手藝，對得起你守的規矩。」
趙德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突然，他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壓抑了半年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值了！關門也值了！」趙德海泣不成聲，「這手藝，總算沒斷在沒人懂的地方！」
路遠沒說一句廢話。安慰是最廉價的東西。
他低頭動筷，把剩下的三塊扣肉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濃汁，都用最後半塊燒餅抹淨塞進嘴裡。
扯過餐巾紙，用力抹掉嘴角的紅油。
起身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衝掉手上的油膩。
甩干手走回前廳，趙德海正佝僂著背，呆呆地準備收拾桌上的空盤。
路遠沒往外走，而是停在門檻邊。
對面街上，「潮流食客」的射燈還在瘋狂亂晃，重低音音響震得這邊的木門框都在發顫。
路遠脫下那件起球的舊夾克，隨手搭在旁邊的太師椅背上。
趙德海停下手裡的活，愣愣地看著他。
路遠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微型運動相機，咔噠一聲，扣在襯衫胸口第二顆紐扣的位置。
調整角度，按開開關。微弱的紅燈閃爍。
「老哥。」
路遠撣了撣襯衫下擺。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趙德海滿臉錯愕，一時沒反應過來。
「探店博主，總不能只吃一家。」路遠推開半扇朱漆大門。
外面刺眼的霓虹燈光瞬間潑進門檻，照亮他臉上的冷笑。
「我這就去對面買一份。」
路遠跨出門檻。
「我倒要替你嘗嘗，把這老字號逼上絕路的，到底是個什麼高科技狠活。」
大廳里擺著十幾張厚重的八仙桌。桌面擦得一塵不染，木紋清晰可見。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巨大的百子櫃。抽屜上貼著各種香料的名字：八角、桂皮、草果、丁香、陳皮。
空氣中氤氳著一股厚重的醬肉香氣。那是幾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味道，是任何化學香精都無法調配出的底蘊。
趙德海沒有開大燈。他帶著路遠穿過大廳，直接走進後廚。
後廚極為寬敞。青磚鋪地。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生鐵鍋。灶台被柴火熏得漆黑。
趙德海走到水槽邊，仔仔細細地洗淨雙手。他從牆上取下一條泛黃的舊圍裙，系在腰間。
系上圍裙的那一刻，趙德海身上的頹喪感一掃而空。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像是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
路遠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攝像大哥將機器架在角落，鏡頭對準了趙德海。
監視車裡，老徐拿著對講機，聲音壓抑著激動：「推特寫！抓他的手部動作！光線調暗，要那種歷史的厚重感！」
趙德海走到冰櫃前，拿出一塊四方四正的五花肉。
「這是最後一塊極品黑毛豬肉。」趙德海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肥瘦相間，五層分明。」
他將鐵鍋燒熱，不放油。直接將五花肉的肉皮朝下，貼在滾燙的鐵鍋上。
「滋啦！」
白煙升騰。焦糊味散開。這是為了去除豬皮上的毛腥味。
趙德海將烙好的肉扔進溫水盆里，拿起菜刀。刀刃傾斜，用力刮洗豬皮表面。直到豬皮變得金黃透亮。
隨後，冷水下鍋。放入蔥結、薑片，倒入一大碗高度白酒。大火燒開，撇去浮沫。撈出瀝乾。
路遠靜靜地看著。他知道，現在市面上的快餐店，為了追求速度，早就省略了這些繁瑣的步驟。他們直接用高壓鍋將肉壓爛，用重口味的醬料掩蓋肉的腥味。
趙德海起鍋燒油。抓了一把冰糖扔進鍋里。
鍋鏟快速攪動。冰糖融化，變成琥珀色，隨後冒出密集的細小氣泡。
「下肉！」趙德海低喝一聲。
五花肉下鍋，迅速翻炒。糖色均勻地包裹住每一寸肉塊，呈現出誘人的紅亮色澤。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
趙德海走到後廚最深處的地窖入口。他掀開木板，順著梯子走下去。片刻後，他雙手抱著一個黑色的老陶罐走了上來。
陶罐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包漿。
一股極其複雜、醇厚到極致的香氣，瞬間霸占了整個後廚。那香氣中帶著歲月的陳化，帶著無數次熬煮後提煉出的精華。
「這是我們德盛樓的老鹵。」趙德海看著陶罐，眼中閃爍著淚光。
他拿起一把長柄木勺，舀出兩勺濃稠的老鹵，倒入鍋中。
加入開水，沒過肉塊。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和火候了。」趙德海退後一步，看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
兩個小時後。
趙德海端著一個白瓷青花盤，走出後廚，來到前廳。
他將盤子放在路遠面前的八仙桌上。
「東坡扣肉。嘗嘗。」趙德海解下圍裙，坐在路遠對面。
盤子裡，四塊紅亮的扣肉整齊地碼放著。肉皮呈現出琥珀般的半透明質感。湯汁濃郁粘稠，順著肉理的紋路緩緩流淌。
沒有一絲多餘的配菜，全是純粹的肉香。
路遠拿起一雙竹筷。他沒有急著吃，而是先用筷尖抵住五花肉的表皮，微微用力。
沒有絲毫阻礙，筷子輕鬆陷入肉中。
路遠手腕翻轉，夾起一塊扣肉。晶瑩剔透的肉皮在半空中微微顫動。
他將肉送入口中。
閉上眼睛。細細咀嚼。
肥肉入口即化，沒有一絲油膩感。瘦肉酥爛卻不柴，吸飽了老湯的精華。
路遠睜開眼。放下筷子。
「肉皮過了油，走出了多餘的油脂。糖色炒得偏老，帶了一絲焦糖的微苦，剛好中和了豬肉的膩。」路遠聲音沉穩，語氣極其專業。
趙德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路遠繼續說道：「最絕的是這老湯。八角、桂皮壓住了腥味。陳皮的年份起碼在十年以上，帶出了回甘。湯底里有骨髓熬化後的膠質感。」
「這是一鍋活湯。火候精準到了骨子裡。」
路遠看著趙德海的眼睛，鄭重地給出了評價：「這手藝，對得起你守的規矩。」
趙德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突然，他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壓抑了半年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值了！關門也值了！」趙德海泣不成聲，「這手藝，總算沒斷在沒人懂的地方！」
路遠沒說一句廢話。安慰是最廉價的東西。
他低頭動筷，把剩下的三塊扣肉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濃汁，都用最後半塊燒餅抹淨塞進嘴裡。
扯過餐巾紙，用力抹掉嘴角的紅油。
起身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衝掉手上的油膩。
甩干手走回前廳，趙德海正佝僂著背，呆呆地準備收拾桌上的空盤。
路遠沒往外走，而是停在門檻邊。
對面街上，「潮流食客」的射燈還在瘋狂亂晃，重低音音響震得這邊的木門框都在發顫。
路遠脫下那件起球的舊夾克，隨手搭在旁邊的太師椅背上。
趙德海停下手裡的活，愣愣地看著他。
路遠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微型運動相機，咔噠一聲，扣在襯衫胸口第二顆紐扣的位置。
調整角度，按開開關。微弱的紅燈閃爍。
「老哥。」
路遠撣了撣襯衫下擺。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趙德海滿臉錯愕，一時沒反應過來。
「探店博主，總不能只吃一家。」路遠推開半扇朱漆大門。
外面刺眼的霓虹燈光瞬間潑進門檻，照亮他臉上的冷笑。
「我這就去對面買一份。」
路遠跨出門檻。
「我倒要替你嘗嘗，把這老字號逼上絕路的，到底是個什麼高科技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