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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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圭問完,滿城都靜了。

  金族白心懸在半空,被萬劍星穹護著,暫時落不進補天閣的玉冊。北淵方向血訊未絕,玄清黑燈碎裂的感應像一根冰針,扎在無珩識海里。中州太廟正門自開,人皇已離座,袞龍袍上的山河紋一寸寸亮起,壓得高台轟鳴。

  救金族。

  救水族。

  還是救舊坑裡那位,救他哥。

  白圭笑得慈悲,像真把選擇權交給了無珩。

  「選吧。」

  「人心最經不起稱。」

  「稱一次,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你不是要還債嗎?」

  「先還最急的一筆。」

  高台上,魔族使者輕輕鼓掌,兜帽下傳出女聲,又低又媚。

  「有趣。」

  「補天閣量心,比北淵的刀快多了。」

  「無珩,本使勸你選太廟。舊坑那位若出來,你今日所受這些委屈,才有地方討。」

  五族使團不敢吭聲。

  人皇盯著無珩,緩緩搖頭。

  不是讓他選自己。

  是讓他別進套。

  可誰都沒想到,無珩忽然笑了。

  他笑得彎腰,笑得咳血,笑得肩上三衍棍都在嗡嗡輕顫。

  白圭皺眉。

  「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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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珩抹了把嘴角血,抬眼。

  「我笑你們補天閣,算盤打得挺響,帳卻爛得可憐。」

  「量我的心?」

  「行啊。」

  「量完了,該我還價了。」

  白圭眼神一冷。

  「你還不起。」

  「誰說的?」

  無珩把三衍棍往地上一杵,胸口第六瓣灰光本來暗得快滅,此刻竟一點點重新亮起來。

  「你們補天閣管帳,規矩是不是有三條。」

  「有見證,攤帳。」

  「有來處,認債。」

  「有活口,可對。」

  白圭臉色微變。

  無珩向前一步。

  「那今日正好。」

  他抬手,指向高台,指向長街,指向滿城按劍而立的五族,指向金族劍冢,指向天邊尚未散盡的北淵血光。

  「人皇在此,五族在此,金族活口在此,木族青瓣在我朋友手裡,火族點名剛過。」

  「補天閣三百年摘木族青心,六百年催金族白心,又把水族玄心故意丟進北淵,讓魔族與人族咬了六萬年。」

  「這筆帳,今日見不見得人?」

  滿城死寂。

  隨即,嗡的一聲。

  金族劍冢里,萬柄古劍齊齊震鳴。

  不是攻敵。

  是應聲。

  金無缺第一個吼出來。

  「見得人!」

  他身後,那數百名跟著他的年輕劍修齊聲怒吼。

  「見得人!」

  有老人顫巍巍走出人群,是金族一位退隱多年的老鑄劍師。

  「老夫金鐸,鑄劍四百載。」

  「白心被催熟,劍冢殺氣一年比一年重,族中兒郎參神必瘋,原來不是命,是有人拿我族磨刀。」

  「這筆帳,金族認,也討。」

  「見人!」

  一聲起,十聲起。

  「見人!」

  「見人!!」

  「見人!!!」

  吼聲滾過鑄劍城,滾過白金山,滾得高台玉階寸寸生塵。

  白圭臉上的慈悲,終於掛不住了。

  「放肆。」

  「補天閣清帳,豈容爾等螻蟻作見證?」

  他玉冊一翻,金鱗黑蓮紋暴起,直取最先應聲的金鐸。

  這是要殺雞儆猴。

  可玉冊剛起,一道白金劍光已經橫在中間。

  金鉞。

  金族族長,金無缺之父。

  這位老人一劍斬斷三道帳紋,回身擋在金鐸面前,獨對補天閣巡帳使,握劍的手還在抖,聲音卻穩了。

  「金族可以窮。」

  「可以絕。」

  「不能當著你祖師的面,再裝瞎。」

  他回頭,看了一眼劍冢深處。

  「祖師。」

  「金鉞糊塗半生。」

  「今日醒劍,還來得及嗎?」

  劍冢深處,金鋒祖師的聲音蒼老如雷。

  「來得及。」

  「劍修晚醒,總比不醒強。」

  「金族上下,聽令。」

  「護白心。」

  「斬帳紋。」

  「今日補天閣不退,金族不封冢。」

  轟!

  滿城萬劍徹底失控。

  不是補天閣催動,是金族自己的劍。無數劍修手中長劍脫手而起,劍尖不指無珩,不指人皇,齊刷刷指向白圭。劍光連成一片,把鑄劍城上空映成白晝。

  白圭終於怒了。

  「好,好,好。」

  「一群欠債的,也配審債主?」

  「老夫今日便讓你們看看,補天閣為什麼能管五方萬年的帳。」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玉冊上。


  是一桿尺。

  一桿橫貫天地的白玉長尺,尺身無刻度,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尺一現,金族萬劍齊沉,人皇龍氣低伏,連無珩胸口第六瓣都像被一隻大手按住,灰光瘋狂外泄。

  補天尺。

  量天,量地,量人心。

  尺落。

  無珩沒有退。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收了三衍棍。

  張開雙臂,主動迎向補天尺。

  白圭瞳孔猛縮。

  「你瘋了?!」

  無珩被尺壓得一寸寸下彎,骨縫裡全是爆響,卻仰頭笑了。

  「量我。」

  「接著量。」

  「量清楚了,好記帳。」

  補天尺轟然壓落。

  第六瓣灰光被壓得幾近熄滅,那些借來的人氣,一個個名字又開始被往外扯。炎石,岳寧兒,林蔓,長夕,火簇,六子,金無缺,一個接一個亮起,疼得無珩神魂欲裂。

  可他沒有擋。

  他反而把自己的來歷,也送了上去。

  舊坑。

  天火。

  火簇的羊皮褂。

  長夕擋在身前的小身影。

  六年無寸進。

  火族樹下挨過的罵。

  太廟門前卡過的門。

  木族黑林里翻出的賴帳。

  還有六歲那年,什麼都不懂,只盯著胸口彩蓮發呆的自己。

  「補天閣不是會量嗎?」

  「量全。」

  「量到你知道,我這第六瓣不是天上掉的。」

  「是一個個被罵過、被跪過、被忘了又想起來的人,硬塞給我的。」

  「你量得走人氣。」

  「量得走這個嗎?」

  補天尺,第一次卡住了。

  尺身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有一處怎麼都刻不進去。

  不是無珩的名字。

  是一個空白。

  像這杆量了萬古的尺,從來量不到「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白圭臉色劇變。

  「不可能。」

  「人心怎能無憑?」

  無珩七竅流血,聲音卻一字比一字穩。

  「就憑我不是你們冊上生的。」

  「就憑這門這帳這鎖這鑰匙,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你們要五瓣歸一。」

  「可人間最大的那塊,從來不是瓣。」

  「是人。」

  他猛地反手,一把攥住補天尺。

  掌心血肉瞬間被尺紋絞爛,露出白骨。

  無珩不管。

  「見證夠了。」

  「攤帳。」

  合一祖鏡自他胸口衝出。

  鏡面沒有照白圭,沒有照尺,而是照向高天,照向五族,照向所有應聲的人。

  鏡光一落,補天尺上那些金鱗黑蓮紋,忽然齊齊倒轉。

  不是無珩催的。

  是見證太多,帳,自己翻了。

  木族方向,林蔓遠在萬里之外,卻像心有感應,抱著那半枚青瓣仰頭怒吼。

  「木族見證!」

  火神山上,長夕站在祖祠前,紅繩纏腕,厲聲接上。

  「火族見證!」

  后土城裡,岳鎮山獨臂舉鉞,狂笑如雷。

  「土族見證!」

  北淵血海上,莫真渾身是血,把最後一口魔氣灌進傳訊古符。

  「魔族降卒,見證!」

  金族劍冢,金鋒祖師長嘯。

  「金族,見證!」

  一聲聲,隔著千山萬水,砸進合一祖鏡。

  鏡光大盛。

  補天尺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白圭終於怕了。

  他猛地棄尺,玉冊捲起,金鱗黑蓮紋護住周身,轉身就走。

  「今日帳亂,改日再清。」

  「無珩,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五方同熟。」

  「白心,玄心,黃心,太廟正門,北淵浮門。」

  「你只有一桿棍。」

  可他想走,人皇動了。

  這位萬年帝王一步踏上高台,平天冠早已摘下,長髮披肩,袞龍袍無風自裂。他手中沒有劍,只有一方代表中州萬載的傳國玉璽。

  玉璽落下。

  皇道金光封死長街。

  「朕的人皇印,三萬年前,曾受補天閣調令。」

  「今日,朕還你。」

  轟。

  金光砸在玉冊上。

  白圭悶哼一聲,黑蓮紋碎了大半,人也被逼回半步。

  魔族使者見狀,輕輕嘆了口氣,兜帽掀開一線,露出半張蒼白嫵媚的臉。

  「補天閣,好大的威風。」

  「騙我魔族養了六萬年玄天幽蓮,原來養的是你們丟出來的髒水。」

  她抬手,一枚黑月魔印在掌心亮起。

  「魔族左聖女,月孛。」

  「今日不為無珩。」

  「為北淵那扇假門。」

  「也為玄天幽蓮,討個說法。」

  黑月印落下,與白圭殘存的玉冊撞在一處。

  三方同時出手。

  無珩咬牙,把合一祖鏡狠狠按進補天尺卡住的地方。

  咔。

  祖鏡入尺。

  像一枚釘子,釘進萬古量心之尺。

  補天尺投影,當場崩斷半截。

  白圭慘叫一聲,護體帳紋寸寸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金黑交纏的流光,撞碎人皇金光,又撕開月孛黑印,狼狽遁向天邊。

  臨逃前,他揚手丟擲一本燒掉半邊的帳冊。

  帳冊未落地,自行翻開。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血字。

  第五筆,土族黃心,已熟。

  第六筆,人心,已入冊。

  無珩瞳孔猛縮。

  土族黃心。

  岳鎮山,岳寧兒。

  他還沒來得及回神,懷中一枚后土傳訊符已經炸了。

  岳寧兒的聲音帶哭帶血,斷斷續續衝出來。

  「無珩……」

  「補天閣打上門了……」

  「我爹把黃心塞進我身體裡,讓我往中州跑……」

  「別來后土……」

  「帶黃……」

  「離五方越遠越好……」

  聲音戛然而止。

  傳訊符另一端,最後傳來的是岳鎮山一聲怒吼,像山塌,像城碎。

  「土族岳鎮山。」

  「今日不跪。」

  無珩站在原地,掌心血肉模糊,胸口第六瓣明明滅滅。

  金族這邊,白心未失,可金鋒祖師的聲音已經虛了下去。

  「無珩。」

  「白心,老夫封冢三年。」

  「三年內,誰來誰死。」

  「三年外,金族護不住。」

  「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

  北淵方向,莫真的血訊緊跟著炸響。

  「少主,浮門暫封。」

  「玄清……玄清把黑燈塞進自己心口,以身為芯,封住了半個時辰。」

  「她說,浮門後不是魔族祖地。」

  「是補天閣養心的地方。」

  「他們在裡面,養了一份偽第六瓣。」

  「少主,你的人心……不是獨一份了。」

  無珩渾身發冷。

  人皇走下高台,傳國玉璽裂紋縱橫,這位帝王看著無珩,半晌,只說了四個字。

  「太廟,朕守。」

  月孛遠遠看著無珩,魔瞳複雜。

  「北淵,本使替你守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玄清死,浮門開。」

  金無缺提著斷劍走來,把一枚滾燙的白金劍符塞進無珩手裡。

  「金族劍符。」

  「白心不到最後,不給你。」

  「但這符,能召一次萬劍。」

  「拿去。」

  「別讓我爹白醒。」

  無珩握著劍符,看著這幾個人。

  人皇守太廟。

  月孛守北淵。

  金鋒封白心。

  后土城碎,岳寧兒帶黃心逃亡。

  三條線,還是三條線。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他一個人選。

  白圭那句「你只有一桿棍」,還掛在天邊沒散。

  無珩緩緩握緊三衍棍,忽然覺得,這句話該改一改。

  他只有一桿棍。

  可他身後,已經有很多人,把命借給了他。

  「莫真。」

  「在!」

  「告訴玄清,一個時辰,我一定到。」

  「她若敢死,我把北淵海填平。」

  「人皇。」

  「說。」

  「太廟若開,別硬關。」

  「開門的人,未必是我。」

  「等我。」

  人皇深深看他一眼,點頭。

  「朕,信你一次。」

  無珩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金族劍冢。

  萬劍垂首,白心入冢。

  金鉞帶著金無缺,在滿城劍光里朝他抱拳。

  這一拜,金族拜的不是強者。

  是還債的人。

  無珩不再停留,踏空而起,直奔后土。

  風在耳邊炸開,胸口兩根債紋黑刺,一根接一根發燙。

  第二根,木族,已翻。

  第三根,火族,已清。

  第四根,金族,已斷。

  第五根,土族,正在燒。

  無珩眼神冷到極致。

  「補天閣。」

  「你們不是會算帳嗎?」

  「那就算算。」

  「動我岳叔,搶我黃心,追我朋友。」

  「這筆。」

  「我親自上門收。」

  東方盡頭,后土城方向,一道黃光跌跌撞撞,正朝中州逃。

  黃光之後,三道金黑交纏的帳紋,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放。

  再往後,是無邊的厚土大地,在無聲地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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