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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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神山的夜,難得安靜。

  舊坑合攏,忘火散盡,被點名點空的人一個個找回名字,抱著親人又哭又笑。黃葛樹下重新點起篝火,炎石帶著人修火網,修到一半,忽然轉身沖祖祠方向跪下,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不是磕頭神。

  是磕無珩。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到後來,滿山殘存的火族人黑壓壓跪了一片,連那些上了年紀、曾經最盼無珩被送走的老頭老太,也顫巍巍彎了腰。

  無珩站在祖祠前,受了這一拜。

  沒有躲。

  火簇說得對,有些帳,得認。

  認完,才還得起。

  可他沒有多留。

  天還沒亮透,木族方向最後一縷青光穩住的瞬間,無珩已經收拾好行裝。說是行裝,其實只有三樣東西。三衍棍,合一祖鏡,懷裡那縷終於不再發抖的白火。

  長夕堵在門口,眼睛還腫著。

  「我跟你去金族。」

  無珩搖頭。

  「你留下。」

  「火族剛找回名字,舊坑剛合上,火老頭傷得連煙鍋都拿不穩。這時候你一走,山里再出一點事,誰鎮?」

  長夕咬牙。

  「每次你都這麼說。」

  「每次說完,你就一個人去拆更危險的地方。」

  無珩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腕上那根紅繩又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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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這次不是一個人。」

  他指了指胸口。

  「有它。」

  又指了指天邊剛亮起來的方向。

  「還有金無缺那個嘴硬的。」

  長夕別過臉,半晌,從懷裡掏出一枚赤紅小印,塞進他手心。

  「火族少族印。」

  「不是給你號令誰。」

  「是讓你記住,你身後現在有人。」

  無珩握了握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印,重重點頭。

  「等我回來。」

  岳寧兒也要跟,被他一根手指抵著額頭推了回去。

  「你回后土。」

  「告訴我爹,中州祖陵動了,木族債窟翻了,火族點名收了。讓他把土族屁股底下的黃心看緊,誰伸手,砍誰。」

  岳寧兒氣得直跺腳。

  「你就會使喚我。」

  「那你怎麼不去使喚別人?」

  無珩認真想了想。

  「別人沒你跑得快。」

  岳寧兒愣了一下,居然被這句硬邦邦的誇說得有點開心,隨即反應過來,漲紅了臉。

  「滾!」

  「早去早回!」

  金族在西方。

  再往西,過中州,過三千里劍嶺,才到白金山。

  無珩沒有走皇庭官道,繞了劍嶺南側。倒不是怕人皇,而是懷中白火一路都在發燙,燙得他心口發慌。

  「又怎麼了?」

  「金族那邊……白心熟得太快了。」

  白火聲音發緊。

  「熟得像被人拿火烤著。」

  「無珩,木族青心是三百年前被摘的,火族赤心這六年才醒,可金族白心,按道理不該這麼快。」

  「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幾百年,就把它養在爐邊。」

  無珩腳步一頓。

  「劍冢。」

  「金族修殺伐,萬劍歸冢。若有人從祖上就改了劍冢的用法,把白心當劍養,以殺意催熟……」

  白火低低道。

  「那就不是等它熟。」

  「是催它熟。」

  第三日黃昏,白金山到了。

  遠遠望去,那不像山,像一柄插進天裡的巨劍。山體通白,寸草不生,陽光落上去,千萬道劍光折射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山腳下是一座城,城名鑄劍,城牆不是磚,是一塊塊磨得雪亮的劍胚。整座城,就是一座未出鞘的兵。

  可今日,城門緊閉。

  城頭之上,劍旗倒卷。

  無珩剛到城外十里,一道白金劍光已經橫在眼前,劍光落地,化作金無缺。

  只是這位金族少主,如今狼狽得不像話。

  白金劍袍破了,左肩纏著血布,懷裡那柄比人還高的巨劍,只剩半截。看見無珩,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得比哭難看。

  「你還真敢來。」

  無珩皺眉。

  「你劍呢?」

  金無缺把半截巨劍往地上一杵。

  「被我爹熔了。」

  「補天大會今日在白金山開,人皇到了,魔族特使到了,五族來使也到了。還有個什麼補天閣的巡帳使,坐在我家祖劍位上,說白心今日熟,金族當獻。」

  無珩眼神一冷。

  「你爹答應了?」

  金無缺沉默。

  這沉默比答話更難看。

  半晌,他才低聲道。

  「金族這一支,守白心守了六萬年,守到族裡人丁單薄,守到每代劍修活不過參神。我爹說,再守下去,金族會先絕。」

  「他說補天閣有辦法,只借白心一用,補了天,金族就能解脫。」

  「我不信。」

  「可全族,信他。」

  無珩看著他。

  「所以你來攔我,是讓我別進城?」

  金無缺猛地抬頭,眼裡血絲密布。

  「我是來告訴你,城裡是局。」

  「人皇要借大會看你第六瓣,魔族要借大會奪玄天幽蓮本體,補天閣要借大會摘白心,我爹要借大會換金族活路。」

  「四方都要東西,只有金族,打算拿白心去填。」

  「無珩,我知道你能打。」

  「可這座城裡,現在全是比你能講道理的人。」

  無珩聽完,忽然問。

  「白心在哪?」

  金無缺一怔。

  「劍冢最深處。」

  「熟了會怎樣?」

  「劍冢開,萬劍朝拜,白心自會擇主。」

  無珩點頭。

  「那還來得及。」

  他抬腳就朝城門走。

  金無缺急了,一把拽住他。

  「我說了是局!」

  無珩回頭。

  「金無缺,你爹是不是金鉞?」

  「是。」

  「他是不是教過你,金族劍可以折,不能彎?」

  金無缺僵住。

  無珩把火族少族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火族剛把點名罵回去,木族剛把賴帳翻出來。」

  「現在到金族了。」

  「你爹要拿白心換活路,我不攔他當爹。」

  「但白心不是他的。」

  「是六萬年前,有人從火里分出來,埋給你們祖宗的。」

  「他要賣,得先問人家給的人。」

  金無缺嘴唇動了動。

  「可白心若真擇了外主,金族……」

  「金族就活不下去?」

  無珩打斷他。

  「那你們守的不是蓮心。」

  「是債。」

  「和木族一樣,和火族一樣,守到最後,守成給債主看門的狗。」

  金無缺渾身劇顫。

  半截斷劍在他手裡嗡嗡作響。

  遠處城門,忽然鐘鳴九響。


  一道蒼老聲音自城中傳出,隔著十里,仍舊壓得人氣血翻沉。

  「金族不孝子金無缺,私通外魔,廢少主位,逐出劍冢。」

  「鑄劍城上下,擒無珩者,賞劍池十年。」

  「開門。」

  轟隆。

  緊閉三日的城門,緩緩開啟。

  城內長街兩側,站滿了金族劍修。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人人按劍,人人低頭。長街盡頭,白金山腳,一座以萬柄古劍壘成的高台已經搭起,台上人皇袞服而坐,魔族來使黑袍覆面,五族使團分列兩側,居中一位白袍高冠的老者,手捧玉冊,正含笑望來。

  金鉞站在高台左下首。

  金族當代族長,金無缺之父。

  他看見了城外的兒子,也看見了兒子身邊的無珩,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終是緩緩閉眼。

  「無缺。」

  「回來。」

  金無缺站在原地,沒有動。

  金鉞睜眼,眼底有痛,也有狠。

  「我再說一遍。」

  「回來。」

  金無缺握緊半截斷劍,忽然笑了。

  「爹。」

  「你教我,金族劍可以折,不能彎。」

  「今日怎麼彎得這麼早?」

  滿城死寂。

  金鉞臉色鐵青。

  高台上,白袍老者輕輕鼓掌。

  「好劍骨。」

  「可惜,生晚了。」

  他站起身,玉冊一展。

  「老夫補天閣,巡帳使,白圭。」

  「奉閣主之令,清算五方舊帳。」

  「木族青心,三百年已回收。」

  「火族赤心,六年前已醒。」

  「今日金族白心熟,當入冊。」

  他抬手,遙遙指向無珩。

  「無珩,你護名於火族,翻帳於木族,壞我太廟一局,又亂高祖債窟。」

  「按律,你也是帳。」

  「不過閣主有令,人才難得。」

  「你若獻上第六瓣人心,老夫可免你一身債,還保火族,木族,土族,百年無事。」

  人皇端坐高台,不怒不喜。

  魔族黑袍使者微微抬頭,兜帽下似有目光落下。

  五族使團,鴉雀無聲。

  滿城劍修,齊齊看向無珩。

  這一局,擺得堂堂正正。

  道理,大義,活路,全在別人手裡。

  無珩只有一桿棍。

  白火在他懷裡急得發抖。

  「別答應。」

  「補天閣不是皇庭,也不是魔族,他們是真正管帳的。」

  「他們知道第六瓣怎麼用。」

  無珩卻上前一步。

  「白圭。」

  「木族青心,是你摘的?」

  白圭微笑。

  「青心枯木,留在木族也是浪費。老夫代天收之,何來摘字。」

  「火族點名,也是你?」

  「火族忘本,老夫幫他們記。」

  「金族白心,你養了幾百年?」

  白圭笑意更深。

  「金族殺氣太重,老夫以補天劍意溫養白心,替他們化去戾氣。養劍如養兒,哪有養幾百年之說。」

  無珩點頭。

  「說得好。」

  「搶東西搶得這麼孝順,你也是頭一個。」

  滿城劍修里,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又死死捂住嘴。

  白圭笑容不變,眼底卻冷了。

  「牙尖,無用。」

  「老夫再問你一次。」

  「第六瓣,獻不獻?」

  無珩把三衍棍往肩上一扛。

  「我問你一次。」

  「補天閣,補的是哪片天?」

  白圭終於不答了。

  高台上,人皇緩緩開口。

  「無珩。」

  「補天大會,五族共證。」

  「你若此時退走,朕可當作你未至。」

  這是人皇在給他台階。

  也是人皇在告訴他,今日連朕都未必壓得住補天閣。

  無珩卻抬頭看向白金山。

  山腹深處,劍冢未開,可他已經能感覺到,一股白金般鋒利的意念正在醒來。那意念很老,很傲,帶著六萬年不見血的鋒芒。

  白心,熟了。

  也在怕。

  怕的不是補天閣。

  是怕金族自己,親手把它遞出去。

  無珩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聲音滾過鑄劍城。

  「金族聽著。」

  「我不是來搶白心的。」

  「我是來還名的。」

  「六萬年前,有人自火里分出五粒種子,一粒埋進你們白金山。他沒有留神位,沒有留尊號,只留了一句話。」

  「從哪來的,回哪去。」

  「木族賴過,火族忘過,今日金族,也要裝不認識嗎?」

  金鉞臉色劇變。

  「住口!」

  「金族劍冢,豈容你放肆!」

  他拔劍。

  劍光一起,滿城金族劍修同時拔劍,萬劍齊鳴,聲震雲霄。

  無珩不避。

  三衍棍頓地。

  「金無缺。」

  「在!」

  「帶路。」

  「去劍冢。」

  金無缺渾身一震,看了眼高台上的父親,又看了眼身邊這個渾身是傷還敢往萬劍里走的瘋子,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里,他把半截斷劍往膝上一磕。

  斷劍,徹底斷了。

  「金族舊劍已折。」

  「新的,我自己鑄。」

  他轉身,面向長街。

  「願守白心者,跟我走。」

  「願賣白心者,拔劍。」

  「今日金族,分個明白。」

  滿城死寂三息。

  然後,人群裂開。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多是年輕劍修,也有少數白髮老者。他們沉默著走到金無缺身後,拔劍,轉身,與滿城同族相對。

  金鉞看著這一幕,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抬不起來。

  「逆子……」

  「你可知,金族若沒了白心,拿什麼活?」

  金無缺眼睛通紅。

  「爹。」

  「靠賣祖宗活下來的族。」

  「還是金族嗎?」

  白圭終於收起玉冊。

  「夠了。」

  「戲,看夠了。」

  「白心已熟,遲則生變。」

  他抬手,五指張開,隔空抓向白金山。

  「開冢。」

  轟——!

  白金山腹,萬劍齊顫。

  劍冢,開了。

  一道白金光柱自山腹衝起,直貫天穹。光柱中央,一枚巴掌大小的白金蓮瓣緩緩升起,瓣身薄如蟬翼,邊緣鋒利得連光都被割碎。

  白心現世。

  滿城萬劍,齊齊倒轉,劍尖朝地。

  不是朝拜補天閣。

  是壓得抬不起頭。

  白圭眼中露出熱切,玉冊翻飛,一道道金鱗黑蓮紋自古冊里湧出,直纏白心。

  無珩暴起。

  三衍棍裹著四色蓮光,一棍砸向金鱗黑蓮紋。

  「說了。」

  「問過人再給!」

  轟!

  白金光柱劇烈一顫。

  白圭退半步,玉冊上裂紋橫生,眼底第一次露出驚色。

  「你竟敢硬接補天帳紋?」

  無珩虎口崩裂,血順棍身流下。

  他也退了。

  比之前任何一戰,退得都乾脆。

  因為補天閣的帳紋,不和仙打,不和魔打,專壓「來歷」。

  無珩來歷越重,欠得越真,被壓得越狠。

  白圭看出這一點,笑了。

  「原來如此。」

  「你不是不懼帳。」

  「你是帳太厚,一時壓不彎。」

  「可今日,白心在此,五族在側,人皇在台。」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第六瓣,能借幾回人心。」

  他玉冊一合,朝天一拜。

  「請閣主,量心。」

  天穹深處,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不是門後那種腐朽。

  是冷的。

  像玉,像尺,像一把量盡蒼生的規。

  那眼睛落在無珩身上,無珩胸口第六瓣驟然一痛,灰光里那些借來的人氣,竟一絲一絲被抽出來,在半空排成一行行細字。

  炎石,記無珩一次。

  岳寧兒,記無珩一次。

  林蔓,記無珩一次。

  長夕,記無珩一次。

  火簇,記無珩一次。

  每一個名字亮起,無珩心口便多一分沉。

  補天閣不搶第六瓣。

  他們在量。

  量清第六瓣到底值多少,再連本帶利,一口吞。

  金無缺怒吼著衝上來,被金鉞死死攔住。人皇端坐高台,指節泛白,卻沒有動。魔族使者兜帽下,傳出一聲極輕的笑,像在看一出早知結局的戲。

  白心越升越高。

  量心的尺,越壓越沉。

  無珩單膝砸在劍胚城牆上,七竅滲血,仍死死攥著三衍棍。

  不能躲。

  一躲,白心入冊。

  不能借。

  再借,人心成帳。

  補天閣這一手,毒到根上。

  就在第六瓣灰光搖搖欲墜,最深處一點人氣即將被抽乾的剎那。

  劍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不是白心。

  是白金山底,萬柄古劍同時脫鞘,逆著補天閣的帳紋,沖天而起。

  萬劍橫空,不斬人,不斬天,齊齊懸在無珩頭頂,劍尖朝下,織成一片白金星穹。

  一個蒼老到近乎破碎的聲音,自劍冢最深處響起。

  「金族第六代守劍人,金鋒。」

  「拒量。」

  滿城金族,齊齊一震。

  金鉞猛地回頭,臉色慘白。

  「祖……祖師?」

  劍冢深處,那聲音再響。

  「白心不出。」

  「金族不獻。」

  「誰來,劍斬誰。」

  白圭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裂了。

  「金鋒,你早該死了!」

  劍冢深處,沉默片刻,忽然傳來一聲笑。

  「死是死了。」

  「可劍,還認人。」

  「不認帳。」

  無珩撐著棍,緩緩抬頭,望著那片由萬劍織成的星穹,心口忽然一松。

  他知道,金族這一頁,還沒爛到底。

  可還沒等他喘息,懷中白火猛地尖叫。

  「無珩!」

  「別高興!」

  「北淵!」

  「玄清出事了!」

  無珩瞳孔驟縮。

  白火尖嘯著,將莫真拼死傳來的最後一縷訊息在他識海炸開。

  北淵魔海,浮門大開。

  水族玄清黑燈碎裂,玄潮倒卷,莫真率降卒死守海面,身後魔族祖地萬門齊鳴。

  而浮門最深處,一桿熟悉到令無珩渾身發冷的古幡,緩緩升起。

  幡上二字。

  補天。

  同一時刻,中州太廟方向,人皇腰間半枚舊印無故發燙。

  高台上,人皇終於變了臉色,霍然起身。

  「不好。」

  「太廟正門……在自行開門。」

  無珩站在萬劍星穹之下,一手拄棍,一手按住幾乎炸開的胸口。

  金族白心未落。

  北淵玄心將失。

  中州正門自開。

  三線,同炸。

  白圭遠遠看著他,緩緩撫平玉冊裂紋,笑了。

  「無珩。」

  「量心,量完了。」

  「你的第六瓣,值三族亂,值五方動,值一門將開。」

  「現在,選吧。」

  「救金族,救水族,還是救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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