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準備
在南家老宅的那幾日，日子表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暗流涌動。
南志鴻蹲在院子裡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地往外倒騰，幾身換洗的衣裳，一雙半新不舊的解放鞋，一床薄被，還有一套他用了好幾年的鍋鏟，用布包得整整齊齊，刀刃上還泛著常年使用留下的溫潤光澤。
他這個人念舊，用順手的東西捨不得扔，總覺得到了新地方還能派上用場。
說起來，他在這座祖宅里住了二十多年，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收拾出來的家當也不過兩隻蛇皮袋就裝完了。
蹲在地上把袋子口紮緊，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是家裡排行中間的那個。
父親南陽偏心小兒子南志煥，什麼好的都先緊著小的；母親張群偏心大哥，張嘴閉嘴就是「你大哥多不容易」。
只有他，不上不下地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忘在灶台角落的抹布，要用的時候就拿起來擦兩下，用完了隨手一扔。
早年他出去打工，每個月老老實實往家裡寄錢，一半說好是家用，一半說好存著將來娶媳婦用。
他那時候想得簡單，自己也是孩子，爹媽總不會坑他。
誰知真到了要結婚的時候，他開口跟家裡要那筆存著的錢，母親張群兩手一攤，臉上連一絲愧色都沒有：「家裡沒錢了，錢都給你弟弟娶媳婦用了。你弟弟年紀小，你當哥的多擔待。」
多擔待。
這三個字，他從小聽到大。小時候弟弟搶他的東西，父母說「你當哥的多擔待」；長大了弟弟花他的錢，父母還是說「你當哥的多擔待」。
好像他生來就該是弟弟的墊腳石，他掙的每一分錢、吃的每一口飯，都應該先緊著別人，最後才輪到他。
南志鴻蹲在院子裡的龍眼樹樹下，把這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結了婚，有了妻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婉銀嫁給他的時候，他沒房沒車沒存款，就一身力氣和一顆真心。婉銀什麼也沒說，把她的私房錢拿了出來，跟他一起規劃未來的日子。
她爸媽在港城，家裡條件比他好得多，可從來沒在他面前擺過譜，反而處處替他著想，連在公婆跟前受了委屈都不跟他抱怨，怕他夾在中間為難。
他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所以當婉銀說要去A城闖蕩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雄心壯志，而是因為他相信婉銀，更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他們倆只有自己靠自己。
離開，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郭婉銀這幾天也在馬不停蹄地準備。
把廚房裡攢的那些藥材一樣一樣地清點、分類、打包——黨參、黃芪、枸杞、當歸、淮山、玉竹、沙參、蓮子、百合……滿滿當當塞滿了兩個布口袋，每一樣都用油紙分裝好，外面用毛筆寫了名字，字跡娟秀工整。
她在飯店上過幾年班，知道什麼藥材配什麼食材，什麼季節上什麼藥膳，煲湯的火候怎麼掌握，燉品的配方怎麼調整。
這些年在灶台前練出來的本事，她一樣不落地裝進了行囊里，連那本密密麻麻記滿了配方的筆記本都妥帖地藏在衣服中間，生怕磕了碰了。
這些藥材和方子，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
一邊收拾，她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到A城以後的打算。
房子要先看，鋪子要選臨街的，廚房的布局怎麼設計，菜單上哪些是主打、哪些是時令，她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春天解凍的溪水，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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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得太入神了，手裡拿著個東西就杵在那兒發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抱著個包袱站了好幾分鐘。
南志鴻從外頭進來，看見妻子抱著個布包袱站在屋子中間發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走過去輕輕戳了戳她的肩膀：「想什麼呢？跟個木頭人似的。」
郭婉銀回過神來，臉微微一紅，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想咱們的菜單呢。去去去，別打擾我，我還有好多東西沒收拾完。」
南志鴻接過包袱，低頭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他咧著嘴笑：「我倒要看看是我媳婦兒厲害，還是A城那些廚子厲害。」
「你少貧。」
郭婉銀白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繼續翻她的箱子，可轉過身的那一刻，嘴角還是沒忍住翹了起來。
出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跟母親報備。
郭婉銀知道母親林嬋的脾氣，她媽從來沒攔過她任何決定，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瞞著。
拿出十幾萬家底跑幾千公里去闖蕩，這麼大的事要是不說一聲，回頭傳到母親耳朵里，非得急壞了不可。
南志鴻一聽她說要打電話，二話沒說就催著她去鎮上：「趕緊去，早說早安生。咱們去那麼遠，丈母娘不知道的話，回頭還不得以為我把你拐跑了。」
郭婉銀笑著拍了他一下，換了身乾淨衣裳就往鎮上走。
鎮上的郵電局不大，電話亭就一個，排了會兒隊才輪到她。投了幣，撥了號，聽筒里嘟嘟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港城母親熟悉的聲音。
「餵？」
林嬋的聲音帶著點粵語特有的軟糯尾音，隔著幾千公里的電話線傳過來，依然能聽出那股子利索勁兒。
「媽，是我！」
郭婉銀的聲音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樣壓不住的高興，「我跟志鴻打算去A城發展，趁現在還年輕，想出去拼一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嬋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里的擔憂像水面下的暗流，雖然壓著，卻瞞不過女兒的耳朵：「去A城啊？那麼遠，想好了？」
「想好了。」
郭婉銀握緊話筒，一字一句說得篤定，「我們手裡有積蓄，想在A城發展開店。媽你說過我的手藝拿得出手的，志鴻做菜你也誇過，我們倆搭夥，肯定能幹出名堂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南志鴻蹲在院子裡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地往外倒騰，幾身換洗的衣裳，一雙半新不舊的解放鞋，一床薄被，還有一套他用了好幾年的鍋鏟，用布包得整整齊齊，刀刃上還泛著常年使用留下的溫潤光澤。
他這個人念舊，用順手的東西捨不得扔，總覺得到了新地方還能派上用場。
說起來，他在這座祖宅里住了二十多年，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收拾出來的家當也不過兩隻蛇皮袋就裝完了。
蹲在地上把袋子口紮緊，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是家裡排行中間的那個。
父親南陽偏心小兒子南志煥，什麼好的都先緊著小的；母親張群偏心大哥，張嘴閉嘴就是「你大哥多不容易」。
只有他，不上不下地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忘在灶台角落的抹布，要用的時候就拿起來擦兩下，用完了隨手一扔。
早年他出去打工，每個月老老實實往家裡寄錢，一半說好是家用，一半說好存著將來娶媳婦用。
他那時候想得簡單，自己也是孩子，爹媽總不會坑他。
誰知真到了要結婚的時候，他開口跟家裡要那筆存著的錢，母親張群兩手一攤，臉上連一絲愧色都沒有：「家裡沒錢了，錢都給你弟弟娶媳婦用了。你弟弟年紀小，你當哥的多擔待。」
多擔待。
這三個字，他從小聽到大。小時候弟弟搶他的東西，父母說「你當哥的多擔待」；長大了弟弟花他的錢，父母還是說「你當哥的多擔待」。
好像他生來就該是弟弟的墊腳石，他掙的每一分錢、吃的每一口飯，都應該先緊著別人，最後才輪到他。
南志鴻蹲在院子裡的龍眼樹樹下，把這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結了婚，有了妻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婉銀嫁給他的時候，他沒房沒車沒存款，就一身力氣和一顆真心。婉銀什麼也沒說，把她的私房錢拿了出來，跟他一起規劃未來的日子。
她爸媽在港城，家裡條件比他好得多，可從來沒在他面前擺過譜，反而處處替他著想，連在公婆跟前受了委屈都不跟他抱怨，怕他夾在中間為難。
他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所以當婉銀說要去A城闖蕩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雄心壯志，而是因為他相信婉銀，更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他們倆只有自己靠自己。
離開，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郭婉銀這幾天也在馬不停蹄地準備。
把廚房裡攢的那些藥材一樣一樣地清點、分類、打包——黨參、黃芪、枸杞、當歸、淮山、玉竹、沙參、蓮子、百合……滿滿當當塞滿了兩個布口袋，每一樣都用油紙分裝好，外面用毛筆寫了名字，字跡娟秀工整。
她在飯店上過幾年班，知道什麼藥材配什麼食材，什麼季節上什麼藥膳，煲湯的火候怎麼掌握，燉品的配方怎麼調整。
這些年在灶台前練出來的本事，她一樣不落地裝進了行囊里，連那本密密麻麻記滿了配方的筆記本都妥帖地藏在衣服中間，生怕磕了碰了。
這些藥材和方子，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
一邊收拾，她一邊在心裡盤算著到A城以後的打算。
房子要先看，鋪子要選臨街的，廚房的布局怎麼設計，菜單上哪些是主打、哪些是時令，她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春天解凍的溪水，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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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得太入神了，手裡拿著個東西就杵在那兒發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抱著個包袱站了好幾分鐘。
南志鴻從外頭進來，看見妻子抱著個布包袱站在屋子中間發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走過去輕輕戳了戳她的肩膀：「想什麼呢？跟個木頭人似的。」
郭婉銀回過神來，臉微微一紅，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想咱們的菜單呢。去去去，別打擾我，我還有好多東西沒收拾完。」
南志鴻接過包袱，低頭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鼻而來。他咧著嘴笑：「我倒要看看是我媳婦兒厲害，還是A城那些廚子厲害。」
「你少貧。」
郭婉銀白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繼續翻她的箱子，可轉過身的那一刻，嘴角還是沒忍住翹了起來。
出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跟母親報備。
郭婉銀知道母親林嬋的脾氣，她媽從來沒攔過她任何決定，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瞞著。
拿出十幾萬家底跑幾千公里去闖蕩，這麼大的事要是不說一聲，回頭傳到母親耳朵里，非得急壞了不可。
南志鴻一聽她說要打電話，二話沒說就催著她去鎮上：「趕緊去，早說早安生。咱們去那麼遠，丈母娘不知道的話，回頭還不得以為我把你拐跑了。」
郭婉銀笑著拍了他一下，換了身乾淨衣裳就往鎮上走。
鎮上的郵電局不大，電話亭就一個，排了會兒隊才輪到她。投了幣，撥了號，聽筒里嘟嘟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港城母親熟悉的聲音。
「餵？」
林嬋的聲音帶著點粵語特有的軟糯尾音，隔著幾千公里的電話線傳過來，依然能聽出那股子利索勁兒。
「媽，是我！」
郭婉銀的聲音一下子亮了，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樣壓不住的高興，「我跟志鴻打算去A城發展，趁現在還年輕，想出去拼一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嬋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里的擔憂像水面下的暗流，雖然壓著，卻瞞不過女兒的耳朵：「去A城啊？那麼遠，想好了？」
「想好了。」
郭婉銀握緊話筒，一字一句說得篤定，「我們手裡有積蓄，想在A城發展開店。媽你說過我的手藝拿得出手的，志鴻做菜你也誇過，我們倆搭夥，肯定能幹出名堂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