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另外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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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昨日的熱鬧場面不同,今夜的崔府顯得格外清幽靜謐。

  敞軒臨水而建,三面以細密的竹簾半卷,一面是敞開的雕花月洞門。

  軒內陳設雅致,一張不大的紅木圓桌置於中央,桌上已擺好幾樣精緻的時令小菜,一壺酒,兩隻玉杯。

  顧承鄞與崔世藩,則正對坐在桌旁。

  沒有了外人在場,無論是顧承鄞的笑容,還是崔世藩的客套,都悄然褪去了幾分。

  兩人之間少了許多繁文縟節,氣氛鬆弛,也更加直接。

  崔世藩換了一身寬鬆的深色居家道袍,頗有幾分名士風流的味道。

  他執起溫在熱水中的酒壺,親自斟酒。

  清澈的酒液注入玉杯,一股醇厚馥郁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正是那壇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

  隨著酒菜齊備,崔世藩抬了抬手,管家立刻會意,躬身帶著幾名端著食盒的僕役退了下去,並帶上了格扇門。

  偌大的敞軒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軒外潺潺的流水聲與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顧承鄞的目光在滿桌佳肴上掃過,沒有急於動筷,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雙手持杯,轉向崔世藩,語氣真誠了不少:

  「崔老,不管怎麼說,能得您老收留,這份情誼銘記於心。」

  「這第一杯,晚輩敬您。」

  說罷,他舉杯示意,然後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醇香甘冽,回味悠長,果然是好酒。

  喝罷,顧承鄞將杯底亮給崔世藩看,以示誠意。

  崔世藩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並未跟著乾杯,只是端起酒杯,湊到唇邊。

  極其珍惜地用嘴唇輕輕沾了沾。

  一股醇厚香氣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歲月沉澱的柔和與力量,果然不負他珍藏多年。

  崔世藩眯起眼睛,細細品味著這難得開啟的佳釀,心中甚是滿足。

  至於顧承鄞,這小子肯定還有後話,不著急,反正時間還長。

  酒要慢慢品,話也要慢慢聊。

  果然,顧承鄞放下空杯後,沒有去夾菜,而是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了一杯。

  他臉上露出慚愧之色,繼續道:

  「說來慚愧,崔老,晚輩還是要向您誠摯的道歉。」

  「讓子鹿女扮男裝一同出府,此舉本意是圖個方便,減少注目。」

  「如今想來,確實思慮不周,給了可乘之機,讓某些人覺得可以渾水摸魚。」

  顧承鄞再次端起剛剛斟滿的酒杯,臉上滿是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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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表歉意,晚輩願自罰三杯!還望崔老海涵!」

  說完,不等崔世藩回應,仰頭又是一杯洛水春下了肚。

  緊接著再次斟滿,再次飲盡。

  崔世藩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顧承鄞一杯接一杯地自罰。

  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玉杯,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當然聽懂了顧承鄞話里的意思。

  表面上是在認錯,說不該讓崔子鹿女扮男裝。

  但更深的意思卻是:正因為崔子鹿是女扮男裝、身份未明。

  所以才給了別人誤傷的藉口和膽子。

  如果崔子鹿是以崔府大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他顧承鄞一起出去。

  那麼行事必然會有所顧忌。

  這哪裡是在認錯?

  這分明是在暗示讓他解除崔子鹿的禁足。

  「這小子,居然還惦記著子鹿。」

  崔世藩心中暗哼一聲,有些惱怒顧承鄞的賊心不死。

  但他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被說動的?

  崔世藩不緊不慢地又小酌了一口杯中佳釀,讓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回味。

  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賢侄啊,你的心意,老夫領了。」

  「不過呢,你可能對我們這些大族的規矩,不太了解。」

  崔世藩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清爽的筍尖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

  才繼續感慨道:「像我們這樣的家族,規矩比較多,也細。」

  「就比如這齣嫁迎娶吧,男女雙方,從議親、定親到成親,每一步都有講究。」

  「這新娘子進門,得有進門禮,象徵著從此成為一家人,開啟新生活。」

  「同樣,新娘子出門,也得有相應的出門禮,圖個吉利,也顯尊重。」

  崔世藩抬眼,意有所指道:「哎,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

  」我們這些做後人的,雖然覺得繁瑣,但也不敢輕易違背,只能遵守啊。」

  顧承鄞剛放下第三杯罰酒的杯子,聽到崔世藩這番話,心中立刻瞭然。

  這老狐狸。

  進門禮、出門禮?

  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在明碼標價。

  剛才在府門口,他付出的算是進門的代價,崔世藩收下了。

  而現在,想讓崔子鹿解除禁足,好讓他披著崔氏這張虎皮繼續行事。

  那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顧承鄞臉上沒有絲毫糾結或不悅。

  與這種人打交道,空口白牙是行不通的,利益交換才是永恆的主題。

  本來也沒指望靠幾句道歉和幾杯罰酒就能搞定

  「崔老所言極是!」

  顧承鄞露出一副受教匪淺的表情,主動拿起酒壺,先為崔世藩已經淺下去的酒杯斟滿,然後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他雙手端起酒杯,鄭重地向崔世藩拱手:

  「崔老世代簪纓,詩禮傳家,乃我大洛禮儀之楷模!」

  「謹遵祖訓,恪守規矩,正是世家風範所在!」

  「晚輩佩服之至!這杯,敬您老持家有道,門風嚴謹!」

  說完,又是一仰脖,杯中酒液見底,喝得乾脆,話也說得漂亮。

  崔世藩微笑著舉杯示意,也喝了一小口,算是接受這番奉承。

  心中卻暗道:這小子喝這麼快,不會是看上我這壇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了吧?

  顧承鄞放下酒杯,這次沒有立刻再倒,而是拿起筷子,也夾了口菜壓壓酒氣。

  「說到規矩。」

  顧承鄞嚼著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晚輩還真有個不解,想向您老請教一二。」

  「哦?賢侄但說無妨。」

  崔世藩好整以暇地吃著菜,等著下文。

  「今日晚輩有幸入宮面聖。」

  顧承鄞放下筷子,臉上露出回憶和敬仰交織的神色:

  「親眼看到暖閣的桌案之上,那奏章堆積如山,幾乎都快擺不下了。」

  「陛下他老人家真是勤政愛民,夙興夜寐,日理萬機啊!」


  顧承鄞越說越激動,又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雙手捧杯,朝著皇宮的大致方向。

  無比虔誠和敬仰地說道:「每每思及陛下之辛勞,晚輩便感佩不已!」

  「這杯酒,敬陛下!」

  「願陛下龍體康泰,福澤綿長!」

  說完,顧承鄞將杯中酒再次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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