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輝公主與被窩裡的黑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房間外就來了人。

  兩個侍女端著熱水和衣裙,後頭還跟著捧首飾匣的。

  門一開,一屋子人圍著她轉,輕手輕腳。

  她想自己穿,剛伸出手,就被一個年長的侍女笑著按了回去。

  「殿下,今日禮服的扣在背後,您夠不著的。」

  於是她站在屋子中間,任人擺布。

  先是換下睡裙,套上一層又一層的裡衣。

  接著是那條她看了就頭疼的長裙。

  腰封一束,她差點以為自己要被勒暈在這兒。

  最後是頭髮。

  那頭銀髮被梳開、編起,別上細小的銀飾,頭皮扯得生疼。

  她齜牙咧嘴,又不敢叫出聲。

  等她被人扶著站起來,才發現這裙子比看著沉得多。

  裙擺拖在地上,她剛邁一步,差點踩住自己的衣角。

  侍女趕緊扶住她,眼裡有點困惑。

  「殿下,您今天走路,看著有點生疏。」

  「沒、沒睡好。」

  這是她穿越之後學會的第一句謊話。

  她預感自己以後還要用上很多次。

  晨禱在月泉。

  一汪泉水藏在巨樹中間,水面上浮著一層銀輝。

  天沒亮透,泉邊已經站了不少精靈。

  泉邊的人低聲念著同一句祝禱詞,以露米娜之名,願月輝不落。


  她跟在引路侍女後頭,提著裙擺,一路走得心驚膽戰。

  這場晨禱她不陌生。

  遊戲裡銀葉王國的開場畫面,鏡頭就是從月泉升起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可從前她是坐在屏幕外面看的。

  現在她得站到裡面,跟著那套動作一遍一遍做。

  她把記憶里的開場畫面在腦子裡過了幾遍,跟著前面的人抬手、低頭、俯身。

  做到一半,腦子就跟不上了。

  關鍵時刻,是這具身體自己接了過去。

  膝蓋彎多少,手往哪兒放,全刻在骨子裡。

  她只要稍稍鬆勁,身體就會替她把剩下的做完。

  一整套晨禱下來,她小腿肚子直打顫。

  比通宵打九個首領還累。

  她正準備走,一個人擋在了面前。

  那是個很高的女人。

  銀甲外罩著月白披風,銀髮束在腦後,眉眼清冷,一看就久居上位。

  諾拉的記憶庫立刻彈出她的名字。

  她順手開了探查。

  【艾莉安德·銀冠|高等精靈|聖騎士/弓手(???)|守序善良】

  等級那一欄壓著三個問號,陣營那一欄倒是給得乾脆。

  論壇里那群人從來不叫她王儲,都叫她銀髮的月神。

  遊戲裡這個人強得離譜。

  可此刻她正低頭看著諾拉,眼神里那點清冷一下子化開了。

  「怎麼滿頭的汗。」

  她伸手過來,替諾拉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額發,又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昨晚又踢被子了?」

  長姐的掌心很暖,帶著一點鎧甲的涼意,還有常年握弓磨出的薄繭。

  諾拉整個人僵住了。

  她在遊戲裡見過這個角色無數次。

  那時候的艾莉安德只是一組數據,按腳本說話,按腳本行動。

  這位長姐的手不會有溫度,掌心也不會有繭。

  「……嗯。」她聽見自己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喉嚨有點發緊。

  「睡、睡好了。」

  艾莉安德沒起疑,又替她把發冠扶正,叮囑她好好上課,這才轉身走了。

  披風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諾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那裡還留著一點不屬於她的溫度。

  上午剩下的時間,諾拉願稱之為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上午。

  晨禱那種重複了千百遍的動作,身體還能替她接住。

  禮儀課是女官當場出題,盯著她一點一點糾正,這具身體的本能就幫不上忙了。

  教課的是個一絲不苟的老精靈,讓她練坐臥、行止、微笑,還有用眼神向賓客致意。

  諾拉跟人對視超過三秒就會先移開眼睛,此刻卻被要求對著鏡子練端莊的微笑。

  練到面部肌肉直抽抽。

  女官又讓她端著一杯水,沿著廳里走一個來回,杯里的水不許灑出來。

  她走到一半,裙擺踩了一下,杯子跟著晃。

  她硬是靠打遊戲練出來的手速把杯子端平了。

  身後那位女官看著她,沒說話。

  走完這一趟,她後背又添了一層汗。

  到行禮環節,她腦子一抽,差點對著女官行了個遊戲裡戰士的捶胸禮。

  手都抬到一半,才硬生生拐了個彎,改成按在胸口。

  女官看著她,欲言又止。

  「殿下今日,似乎心緒不寧。」

  「沒睡好。」她面不改色。

  草藥課是她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教課的女官捧出一匣子草藥,隨口問她幾味藥的性狀。

  她起初還想藏拙。

  可目光掃過去,那些藥草她太熟了。

  九個周目里刷過的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味藥在哪張圖采、配什麼能煉出回血的大紅瓶,她閉著眼都能背。

  她一開口就沒剎住。

  藥性、配伍,連兩味藥之間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禁忌,她全說了一遍。

  說到興起,她還順手指出女官手邊那株銀葉苔曬得有些過了。

  再曬半天,藥性就要散。

  女官又從匣子裡取出兩株十分相似的草,問她怎麼分。

  她看了一眼,說了葉背絨毛和斷口顏色的區別。

  說完她才想起來,這是遊戲裡採藥點才會標出來的東西。

  溫室里安靜了一瞬。

  女官看她的眼神,已經從看公主變成了看怪物。

  聲音都有點發顫。

  「殿下……這些,是您從哪本古籍里讀到的?」

  諾拉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我、我隨便看看。」

  下了課,她在迴廊的小亭里用了午食。

  一塊剛出爐的麵包,一小杯晨露,還有幾片果子。

  那麵包是熱的,掰開有麥香,熱氣撲到她臉上。

  她咬了一口,整個人頓住了。

  遊戲裡的食物沒有溫度。

  它們只是背包格子裡的一個圖標,點一下,血條就漲上去。

  她吃過上千次麵包,沒有一次是熱的。

  她捧著那塊麵包,坐在垂滿藤蔓的迴廊里,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

  她穿來的這個地方,不是遊戲。

  這裡的麵包會燙嘴。

  姐姐會真的彎腰替她理頭髮。

  而這些人,連同這片安靜的森林,五十年後全都得死。

  她慢慢嚼著麵包,把這一口咽了下去。

  救,還是得救。

  好容易熬到夜深。

  她把侍女都打發走,關上門,又不放心地檢查了兩遍窗縫和床帳。

  然後爬上床,把被子蒙過頭頂。

  她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面板在眼前展開。

  她屏住呼吸,點了一下那行灰著的字。

  【影裔·夜冕行者(未激活)】

  這一次,面板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激活條件:以影為引,向夜許願】

  諾拉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半天。

  她好歹是玩過無數遊戲的人。

  要暗影,先得有影和夜。

  可這屋裡月光大亮,處處是月輝聖體的氣息,半點黑都藏不住。

  她掃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被子上。

  這大概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塊黑夜。

  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在被窩裡蜷成一團,硬給自己圈出一個巴掌大、密不透風的黑角落。

  然後她閉上眼,回憶遊戲裡那些暗影系角色施法的感覺,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願望。

  「我想要力量。」

  「想要能拯救一切的力量。」

  她承認,這句話在被窩裡說出來,確實有點中二。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她懷疑是不是許願姿勢不對的時候,一縷極細的黑氣,從她指尖的影子裡滲了出來。

  它先是很慢地探出來一點,接著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纏上她的手指,在她掌心打了個旋。

  諾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成了。

  【技能:暗影彈(0環)|熟練度:未入門】

  她能感覺到那縷黑氣。

  涼的,卻又意外地聽話,她一收,它就跟著往回收。

  她甚至覺得眼睛有點發涼。

  金瞳深處,有什麼墨色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她壓下心頭的狂喜,照著記憶里最基礎的暗影彈,試著把黑氣往掌心聚。

  按遊戲的邏輯,這是一級新手怪都能放出來的技能,閉著眼都能中。

  可她忘了一件事。

  這是現實,不是遊戲。

  她聚到一半的黑氣忽然失控,在掌心劇烈地鼓了一下。

  然後。

  砰。

  一聲悶響,那團能量在她臉上炸開了一團黑霧。

  諾拉當場被嗆得直翻白眼,滿頭銀髮炸起了好幾根。

  她想咳又不敢大聲,只能悶在被子裡,手忙腳亂地把那團還在亂竄的黑煙往回按。

  她看著掌心那點熄滅的黑氣,眼淚都咳出來了。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製作人,這技能不講道理啊。

  別人一級暗影彈打怪,她一級暗影彈打自己,命中率百分之百。

  就在她和一被子黑煙搏鬥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

  她卻一下子聽出了白天那一種。

  是長姐。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艾莉安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柔得怕驚著她。

  「諾拉,睡了嗎?」

  諾拉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空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滿臉黑灰,頭髮還炸著,被子裡裹著一團沒按下去、正往外冒煙的暗影。

  金瞳里那點墨色也還沒褪乾淨。

  她爆發出了這輩子最快的反應速度。

  她把所有黑氣連捂帶按塞回被子,整個人哧溜一下縮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閉眼。

  做完這一切,她才捏著嗓子,用一種她自認為又困又軟、一點雜質都沒有的聲音,朝門外應道。

  「……唔,姐姐,我、我睡了。」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門外的把手,轉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