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銀葉紋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來的第三天,諾拉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至少外人看來是這樣。

  那點裝出來的風寒早沒了影子,精靈的底子本來就厚,月泉泡著,飽飯吃著,三姐的壓息露一天一瓶灌著,臉色很快就養回了幾分人氣。

  她能下床,能喝完整碗粥。

  只有她自己知道,面板上那串數字懸在那兒,怎麼也不肯往下走。

  霧鴉谷那一夜,侵蝕值衝到五十二,離六十那條線只差八格。

  回宮以後她冥想、睡覺、灌壓息露,又往月泉跑了三趟,數字才一路往下掉。

  掉到十八,就不動了。

  「為什麼?」

  第三天清早,她跪在月泉邊,盯著那個死活不肯挪窩的數字,在心裡咬牙。

  【暗影侵蝕:18】

  【提示:當前侵蝕值已抵達月泉可壓制下限。】

  煤球趴在她膝頭,尾巴甩得有一搭沒一搭。

  「跟你說過,你跟暗影簽了約,這東西回不到零。」

  「月泉能壓,壓到一個底就壓不動了,那個底,就是你自己的影子。」

  月泉是銀葉王國的聖物,一汪懸在巨樹根部的銀色泉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終年不散的月光。

  月輝聖體的精靈來這裡祈福,泉水會回應,把體內的雜戾一點點滌出去。

  對別人是滌盪,對她是上刑。

  她把雙手浸入泉水,月輝順著她的手腕往裡鑽,法力池底那團暗影被燙得四處亂竄,又疼又麻。

  她咬著牙,臉上繃成一副虔誠祈福的模樣,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還不能出聲,也不能躲。

  月泉邊今天比平時熱鬧。

  戰報是今晨到的,西境出了事,祭司長臨時在泉邊加了一場祈福,兩名銀月騎士抱劍立在泉台兩頭,白袍老祭司就站在她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

  那雙眼睛把每一個上前祈福的人都掃了一遍。

  她在心裡數著呼吸,數到自己快在泉水裡顯出原形,才緩緩收手,低下頭,做了一個標準的、病中虛弱的祈福禮。

  身後傳來一句。

  「以銀月之名,殿下的月輝是王國最乾淨的光。保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諾拉欠身行禮,轉身離開,後背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在心裡把「以銀月之名」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兩遍。

  一個天天跟影子打交道的,聽得耳朵都快起繭,還得每次都低頭說謝,這活兒比在泉里泡著還累。

  每次來月泉都這樣,別人是來祈福,她是來賭命。

  泡完泉,她本該直接回寢殿。

  路過樹廳的時候,門口的凱把她攔住了。

  「殿下。」凱壓低聲音,「長老會的人在裡面,您這會兒……」

  話沒說完,廳里傳來父王的聲音。

  「是諾拉?進來。」

  諾拉心裡咯噔一下。

  躲不過去,也不能躲,一個病了十來天的公主要是連父王的門都不進,那才叫反常。

  她理了理裙擺,端起門口侍女托盤上的茶,推門走了進去。

  樹廳里,父王坐在主位,長姐艾莉安德侍立在一側,大長老芬羅德·白枝帶著兩名長老坐在下首,屋裡的氣壓得很低。

  芬羅德她熟。

  那位八百九十歲的老人,一個多月前還在月泉邊親手為她賜福,蒼老的手掌按在她頭頂,說她的月輝是王國最乾淨的光。

  此刻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比平時更沉。

  「父王。」諾拉福了一禮,把茶輕輕擱在父王手邊,又乖乖退到一旁,「女兒病好了,過來給父王請安。若父王有國事,女兒這就……」

  「坐著吧。」父王看了她一眼,「也不是什麼瞞著你的事。大長老,接著說。」

  諾拉便坐到長姐身後的軟墊上,雙手放在膝頭,端出一個不諳世事、純來看父王的小女兒模樣。

  芬羅德也沒把她當回事。

  在他眼裡,她還是那個連賜福都會被聖光熏得發抖的小殿下。

  「西境的戰報,今晨到了。」老人的聲音蒼老而緩慢,「聖庭的獵魔隊在霧鴉谷圍捕那個晨曦餘孽,功虧一簣。」

  「沒抓到人?」父王問。

  「不是沒抓到。」芬羅德頓了頓,「是有人當著獵魔隊的面,把人劫走了。」

  「一個暗影術士。」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多少怒氣,反倒有很重的悲憫。

  「副審判官的回報里寫,那術士以一人之力,在獵魔鷹的圍獵下救走異端,借暗河遁走,全身而退。」

  「現場遺落的,是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銀葉紋扣。

  諾拉垂著眼,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

  放在膝頭的手,卻在袖子裡悄悄收緊了。

  她認得。

  那是她的,也是長姐親手替她戴上的。

  「王室的紋扣。」一位長老的聲音發緊,「怎麼會出現在霧鴉谷?」

  「這正是老朽要向陛下回話的。」芬羅德把紋扣按在掌心,「一個能從維克托的獵魔隊手裡走脫的暗影術士,身上卻戴著銀葉王國的紋扣。」

  「老朽已下令封鎖消息,這份戰報連同紋扣,今日不出這間屋子。」

  「尤其是聖庭那邊。」父王淡淡開口。

  「是。」芬羅德點頭,「聖庭若知道銀葉的紋扣落在暗影術士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老朽會秘密比對所有王室成員的紋扣與印記。」

  「同時加強王都的暗影監測,月泉大陣的巡查頻次,即日起加倍。」

  諾拉坐在那裡,認認真真、乖順地聽著。

  心裡卻已經掏出一本不存在的小本本,刷刷刷地記。

  高濃度暗影術士,記。

  巡查頻次加倍,記。

  還有一條最要命的,秘密比對紋扣與印記。

  全身而退?

  她是被那個五級的副審判官用聖光逼得跳了暗河,差點沒淹死,被水衝到下游的時候嘴唇都是紫的。

  這要叫全身而退,天底下所有殘血逃生的人都得給她寫個慘字。

  還有那副高濃度的來頭,她門兒清,副審判官沒抓到人,回去總要把對手寫得神乎其神,不然沒法跟上面交差。

  說白了就是KPI,戰報里注多少水,她這種打了九周目的玩家一眼就能看穿。

  「一個隱藏多年、連維克托都抓不住的暗影餘孽,就藏在我們西境的林子裡。」那位長老痛心疾首,「殿下們近來出入,務必小心。」

  諾拉端起侍女續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跟著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又驚又怕的表情,還很配合地往長姐那邊靠了靠。

  「太可怕了。」她小聲說,聲音又軟又乖,「那樣的人……為什麼要救一個異端呢。」

  她在心裡給那位不存在的高濃度暗影術士補了一句。

  對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大能耐,諸位過獎了。

  長姐一直沒說話。

  直到芬羅德提到要比對王室成員的印記,她才淡淡開口。

  「大長老,紋扣可被盜,也可被人刻意留下。」

  「若有人意在離間銀葉與聖庭,我們先自疑家人,反倒遂了對方的意。」

  這話在理,幾位長老都點了頭。

  芬羅德也頷首。

  「王儲殿下說得是。該比對的印記自然不會少,但在查清之前,此事與王室無關。」

  諾拉垂著眼,心裡那根弦鬆了一下,又立刻繃得更緊。

  她知道長姐這話是說給滿屋子人聽的。

  可她更知道,三天前那個清晨,長姐在她床腳蹲下身,從靴幫上拈走了什麼,攏在掌心裡,一個字都沒問。

  這一屋子裡,離真相最近的,恐怕就是那個正替她說話的人。

  父王從頭到尾沒說幾句。

  他聽完,只在最後問了一句。

  「那位術士,副審判官可看清了模樣?」

  「沒有。」芬羅德搖頭,「對方以影遮形,連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沒看清。」

  「只說那影子不是尋常的暗影法師,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父王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追問,只擺了擺手。

  「比對去吧。西境的巡防,王儲來安排。」

  散了。

  諾拉跟著眾人告退,一路端著公主的儀態,不緊不慢地走回寢殿。

  關上門,她才在門板上靠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煤球從她裙擺的影子裡鑽出來。

  「愚蠢的宿主,你剛才笑得跟真的一樣。」

  「我本來就很真。」

  諾拉走到柜子前,從最深處把那雙軟靴拖出來。

  鞋幫上的泥她到底沒弄乾淨,長姐蹲下身拈走的,多半就是那點東西。

  她盯著那雙鞋看了半天,又塞回柜子最深處,壓在幾件舊斗篷底下。

  「他們現在覺得,我是個潛伏多年的大高手。」她說。

  「這是好事。」煤球跳上梳妝檯。

  「好消息是,沒人會懷疑一個病得端不穩藥的小公主。」

  「我的紋扣只能算病中被盜,這十來天我連寢殿的門都沒出過,三姐一天一趟送藥,侍女一天三趟請安,長姐還親自來看過我。」

  「壞消息呢?」

  諾拉沒立刻答。

  她抬手,看著面板上那個【18】,又看了看那串她已經看過無數遍的【拯救進度:1/6】。

  「壞消息是,我救一個人,這個世界就多醒一分。」

  「我把雷恩從死局裡拽出來,他們就把暗影餘孽這四個字重新擺上了桌面。」

  她想起芬羅德方才那副悲憫的神情。

  那不是恨,恨她還能理解,那是一種我要燒死你、但我這是為你好的虔誠。

  跟一個真心實意要救你的好人講道理,你連罵他都沒處下嘴。

  她又想起那句「更古老的東西」。

  影子不是尋常暗影法師,這一條說明霧鴉谷那一夜她身上漏出去的東西,恐怕不是暗影術三個字能解釋清楚的。

  「你不打算問問本影,那是什麼?」

  「問了你也不會說。」

  「本影可以提醒你一句。」煤球慢悠悠地甩了下尾巴,「那種古老的東西,認得的人不多,可認得的人,每一個都不好惹。」

  「包括你?」

  「包括本影。」

  諾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腦子裡把從今天起要辦的事排了個序。

  紋扣這一關暫時能混過去,長姐已經替她把話圓住了。

  比對印記躲不掉,她身上那點月輝是真是假,只有月泉大陣說了算。

  「走吧煤球。」她收起面板,拉過被子,「明天還得去月泉走鋼絲。」

  「那個壓不下去的十八,你打算怎麼辦?」煤球蜷回她枕邊。

  諾拉盯著頭頂的床帳,沒回答。

  她只知道五十年後的世界要塌,而她現在,連自己腳邊的泥都還沒擦乾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