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十遍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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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都覺得不對。

  說什麼呢?你爸是秦始皇,他很忙,他統一六國之後會更忙,他會在你長大之後把你貶去上郡,你會死在那裡,死在一封假詔書上。

  說不出口。

  蘇園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找出一沓列印紙,A4的,白得發光,和扶蘇寫字的竹簡完全不是一種東西。

  「寫吧。」

  他把紙鋪在桌上。

  扶蘇愣了一下。

  「三十遍『秦』字,寫吧。」

  蘇園把那支筆遞過去,「紙可能不太一樣,但比竹簡滑,你試試。」

  扶蘇接過筆,摸了摸紙面,白的,滑的,手指按上去沒有紋路感,他沒見過這種紙。但是筆在手裡,紙在面前,三十遍的功課還沒有寫。

  他跪坐下去,膝蓋碰到木地板的瞬間頓了一下——不是蓆子的觸感,但他很快調整了姿勢,脊背挺直,把紙擺正,筆桿握穩。

  「可有墨?」

  蘇園翻遍書房,找到一瓶好久之前爺爺用的墨汁,倒進調料碟里,扶蘇看著這個碟子又沉默了一瞬,但沒有再問。

  他蘸墨,落筆。

  第一個「秦」字寫下去,紙洇了。

  A4紙不吸墨,墨汁在紙面上洇開一團,糊成了黑疙瘩,扶蘇看著那個字,眉頭皺起來。

  「這紙……」

  「再試試,輕一點。」

  第二遍,輕了,筆畫站住了,扶蘇寫得很慢,每一橫每一豎都像在竹簡上刻字一樣用力,蘇園坐在旁邊看,他不會看書法,但他看得出來,這個三歲孩子寫的字比他一輩子寫的都好。

  寫到第七遍的時候,扶蘇停了一下。

  「大人若是找不到我,會問卜嗎?」

  蘇園不知道怎麼回答。

  「太卜會占卜。」扶蘇自言自語,「龜甲燒裂了,太卜看裂紋,就能知道扶蘇在哪裡。乳母說太卜很厲害,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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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頭繼續寫,寫到第十五遍的時候,手指開始抖了。

  「可是裂紋如果是壞的怎麼辦。」

  「如果是壞的,太卜就會說,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三歲孩子該有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蘇園把椅子拉近了一點。

  「你怕你父王以為你死了?」

  扶蘇沒有抬頭。

  「大人不會信的。」

  「你怎麼知道?」

  扶蘇蘸了墨,又寫了兩個字,才開口。

  「大人說過,扶蘇是他的長子,長子不可以隨便死。」

  「你爹,還挺傲嬌的。」蘇園笑了笑。

  扶蘇寫到第二十三遍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檯燈的光照在紙上,墨跡泛著濕潤的光澤,他寫完最後一個「秦」字,把筆擱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三十遍,整整齊齊,沒有一個潦草的。

  「寫完了。」

  他把紙推向前,像在咸陽宮的案几上,把竹簡推給來人檢查一樣。

  對面沒有人。

  扶蘇看著空蕩蕩的對面,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等誰。

  他把紙收回來,對摺,又對摺,折成很小一塊。然後塞進深衣的衣襟里,貼著胸口。

  「等回去再給大人看。」

  蘇園看著他把那沓A4紙塞進懷裡,胸口鼓起來一小塊,像揣著什麼寶貝。他的深衣還是濕的,墨跡隔著衣料洇出來一點,他也不在意。

  「你餓不餓?」蘇園問。

  扶蘇搖頭,肚子叫了一聲。

  蘇園站起來,看了看涼透的泡麵,他想了想,小孩子吃這個不好,而且還涼了,隨即把那碗涼透的泡麵端走,打開冰箱看了看。

  半盒雞蛋,一把小青菜,一包掛麵,他拿出來,燒水,下面。

  扶蘇跟到廚房門口,站在那兒看。

  燈亮起來的瞬間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燭火的光,是白熾燈冷白色的光,啪的一下就亮了。

  他抬頭看天花板的燈光,看了一會兒,被晃得眯起眼睛。


  「電燈。」

  「不用火?」

  「不用火。」

  扶蘇又沉默了,咸陽宮的燈火要人一盞一盞地點,傍晚時分,寺人會架著梯子,從廊道這頭點到那頭。

  他站在迴廊里看,燈火從遠處亮過來,像一條火龍慢慢爬近,冬天點燈的時候,寺人的手凍得通紅。

  這裡不用火。

  面煮好了,蘇園臥了個荷包蛋,青菜燙熟鋪在上面,端到扶蘇面前。

  扶蘇看著筷子,不是他熟悉的竹箸和青銅箸,是超市買的不鏽鋼筷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冰涼的。

  「吃吧。」蘇園自己先動了筷子。

  扶蘇夾起一根面。滑的,夾了三次才夾住。他吃了一口,頓住了。

  「如何?」

  「不是麥飯的味道。」

  「麥飯?」

  「乳母做的麥飯。用麥粒蒸的。」扶蘇又吃了一口,「這個是軟的。」

  他把一碗麵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捧著碗喝完最後一口湯的時候,蘇園看見他耳朵尖紅了一下——大概在咸陽宮,公子不可以端著碗喝湯。

  吃完面,扶蘇開始困了。

  可能是今日找筆和穿越的事情對一個四歲小孩的精力消耗太大,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個瞌睡蟲。

  蘇園本來想詢問一下扶蘇其他事情的,看到這樣子,今天看來是問不了了,然後輕輕把他抱進臥室床上。

  扶蘇陷進席夢思床墊里,整個人往下沉了一截。他驚慌地抓住床單,不知道這個軟得過分的東西是什麼。

  「床墊,軟的,不塌。」

  扶蘇試探著鬆開手,確實不塌,他躺了一會兒,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也是軟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檸檬香。

  咸陽宮的寢殿不是這個味道。

  咸陽宮的寢殿,冬天燒炭,有淡淡的煙氣,夏天薰香,是艾草和芷蘭的氣味,被褥是絲綿的,裹在身上很重,不像這裡,被子輕得像雲。

  「蘇,園。」他第一次叫這個名字,發音有點遲疑。

  「嗯?」

  「扶蘇還能回去嗎。」

  蘇園坐在床邊,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塊光。

  「能。」他說。

  「何時?」

  蘇園沒有回答。

  扶蘇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裡亮亮的,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光斑。

  「大人找不到我,會不會把咸陽宮翻過來。」

  「可能會。」

  扶蘇嘴角彎了一下。

  「上次寺人弄丟了大人的玉玦,大人把整座章台宮翻了一遍。後來在坐席底下找到了,大人說,孤的東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他學嬴政的語氣,壓低了嗓音,眉頭皺著,學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聲音又低下去。

  「可是扶蘇不是玉玦。」

  「玉玦可以丟了再找,要是扶蘇丟了大人就找不到了。」

  蘇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睡吧。」

  扶蘇閉上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蘇園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書房。

  水漬已經完全乾了,稿紙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痕,摸上去微涼。

  他拿起那支筆,筆桿上已經沒有濕潤的感覺了。只有那道裂縫還在,順著紋理一路延伸。

  他把筆放回原處,主臥被扶蘇睡了,次臥還沒買床上用品,因為平時就他一個人在這,算了,今天先在沙發上將就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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