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鬧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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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237年,秦王政十年。

  咸陽宮很大。

  從扶蘇住的偏殿走到父王聽事的大殿,乳母抱著他要走好久,他趴在乳母肩上數廊柱,數到第四十七根,就到了。

  廊柱很粗,他把兩隻手臂伸到最長,也抱不住一半。

  柱身塗著朱紅的漆,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他把臉貼上去,能聞到漆的味道——有一點刺鼻,又有一點香。

  迴廊很長,風從渭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泥土味。咸陽宮的地勢高,站在迴廊邊緣往下看,層層疊疊的殿頂如灰瓦的鱗片,一直鋪到天邊。

  乳母說,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渭水,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扶蘇踮起腳看了很多次,可能是他太小了,只看見灰濛濛的天,和更遠的灰。

  咸陽宮很安靜,父王的議事大殿在最高處,殿前的台階又長又陡,扶蘇從來沒上去過。

  他只在傍晚時分,遠遠看見大殿裡亮起燈火。那些燈火一排排亮過去,把整座高台照得通明,像懸在半空的另一個世界。

  而此時寢殿裡的扶蘇正焦急的趴在地上往案幾底下看。

  乳母拉他起來,他不肯。

  「乳母,我的筆不見了。」扶蘇攥著衣角低著頭。

  「公子,筆沒了再尋一支便是,先用膳吧。」

  乳母心疼的看著趴在地上而導致衣角都是灰塵的扶蘇,從小扶蘇便很是聽話,伺候扶蘇的下人都很是慶幸自己遇上了個好主子。

  扶蘇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是,那是大人賜給我的筆。」

  這支筆是嬴政給小扶蘇的啟蒙禮,小扶蘇平時特別珍愛這支筆,使用的都很小心。

  「你們都出去吧。」

  扶蘇愣愣望著空空的筆筒,侍女和乳母只得應了一聲,緩緩退出了寢殿。

  扶蘇跪坐在案幾前,望著空空的筆套。竹管內側還留著筆桿常年插拔磨出的痕跡,黑漆上那幾道紅色雲紋,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記得很清楚,昨日用完筆,他親手套進竹管,放在案幾左上角,和往常一樣,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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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

  然後他去用晚膳,回來時寢殿裡已掌了燈,案几上的竹管——好像動過。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起來,竹管擺放的角度確實偏了,偏了大約兩根手指的寬度。有人動過他的筆。

  可寢殿的門整夜關著,乳母睡在外間,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扶蘇盯著那隻空筆套,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張著嘴卻說不出話的東西。

  案几上有什麼在發光。

  他低頭,朱紅的丹地表面,就在他膝蓋旁邊,有一小片水漬,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跪坐下來根本看不見。

  咸陽宮地勢高。偏殿的地面每天都有人擦拭,幹得發白。

  哪來的水?

  他把手指伸過去,水漬是涼的,比地面涼很多。

  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

  ………

  現代。

  蘇園記事起父母就出車禍離開了了,賠了一筆錢,留了幾百萬和兩套房子,溫暖的父母變成了冰冷的人民幣。

  然後監護人就變成了老家唯一的親人爺爺,當時他還小,爺爺就把這筆錢存著,說等他以後長大了結婚用,房子租出去的錢加上他的養老錢夠了,以前父母勸了好多次爺爺,接他來城裡,爺爺都擺擺手說城裡呆不慣,在農村習慣了。

  但父母去世,只剩下蘇園小小的一個人,爺爺連夜坐火車來了城市照顧他,蘇園也爭氣,初高中成績都不錯,最後考上了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學。

  考上大學後爺爺又回了農村,只有放假時候蘇園才能回去一段時間,剛準備畢業完在老家附近找個工作陪爺爺頤養天年,誰知道臨近畢業就傳來了噩耗,爺爺去世了。

  蘇園渾渾噩噩的處理完爺爺的後事又趕著弄完了畢業的事情,蘇園決定回了老家躺平,平時寫寫小說,混吃等死,幾百萬的存款加上市區兩套房子,只要別想著上進這輩子不怎麼愁了。

  說是農村,其實現在都是小洋房了,基本現代化家居。

  因為爺爺這小老頭平時沒啥愛好,只有小學文化,就喜歡看看書,尤其是歷史方面的,所以特地弄了間書房,現在就成了蘇園拿來碼字的地方。

  書房桌子上有隻比較古樸的筆筒,裡面插著一支毛筆,這是蘇園在整理爺爺的遺物的時候發現的,還挺好看的,於是連著筆筒一起放在了書房的書桌上當裝飾。

  他抽出來,轉了一圈,筆桿上有幾道痕跡,在裂縫旁邊,很淺,像是被什麼尖東西划過。

  他也沒多想,把筆隨手放回筆筒,回客廳繼續刷手機。

  「擦,刷個視頻時間過得這麼快!」

  不知不覺蘇園已經視頻刷了一下午,這東西磨時間是真快啊,明天開始努力!

  肚子有點餓,但懶得做飯,外賣點過來要挺久,斟酌了一下,蘇園馬上決定起身去廚房燒水泡麵。

  端著碗回來的時候,經過書房門口,腳步停了。

  那支筆不在筆筒里。

  它躺在桌面上,端端正正擱在稿紙正中間。

  蘇園站在門口,盯著那支筆,窗關著,沒風。他記得很清楚,之前他放回筆筒了,他把泡麵碗擱在書桌邊上,伸手去碰了碰筆。

  筆桿是濕的!

  不會是見鬼了吧!死腦快別想了。

  蘇園有點小慌,越是這種時候腦袋裡越是這類恐怖片循環播放,什麼貞子,筆仙,碟仙,咒怨…

  那種濕不是灑了水的那種濕,是從竹子深處滲出來的濕,像筆自己在出汗,水順著那道裂縫往下淌,在稿紙上洇開一小片。

  水漬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然後他看見了一隻手,瞬間瞳孔放大,死死的盯著這隻手。


  蘇園有點腿軟,想跑腳不聽使喚。

  「死腿快跑啊!」

  蘇園內心狂呼,可能是太過害怕,僵在原地怎麼都走不動。

  那隻手很小,三四歲孩子的手,從水漬正中間伸出來,濕淋淋的。

  蘇園往後退了半步。

  那隻手扒住稿紙邊緣,接著是另一隻手,兩隻手一起用力,像從井口往外爬。

  一個梳著秦代髮髻的小腦袋從水面下探出來,嗆了口水。

  蘇園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的小孩從他的稿紙上爬出來,玄色深衣貼在身上,髮髻歪了一半。

  那孩子嗆水咳了兩聲,抬起頭便看到了蘇園。

  而後目光越過蘇園,落在桌面的那支筆筒里的毛筆上面,而後憤怒的小手指著蘇園。

  「是你偷了大人給我的筆!」

  蘇園退後半步的時候,後背撞上了門框。

  不是他膽小,任何人——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自己書桌上那灘水裡爬出一個濕淋淋的古代小孩,第一反應都不可能是擁抱。

  他的大腦在這一秒里處理了三件事:第一,這是人還是鬼;第二,如果是人,為什麼從水裡爬出來;第三,如果是鬼,跑有沒有用。然後他發現,真是鬼他也跑不過,不如等死。

  扶蘇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是你偷了大人給扶蘇的筆!」

  聲音奶聲奶氣的,但語氣很兇,髮髻歪了一半,玄色深衣貼在身上往下滴水,整個人站在蘇園的稿紙上,稿紙被踩得皺巴巴的。

  蘇園盯著他看了三秒。

  有影子,檯燈的光照過去,地板上拖著一小團黑影。

  好像不是鬼。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蘇園的腦子重新開始轉了,他深吸一口氣,從門框上直起身。

  呼,還好不是鬼,還好不是鬼,蘇園心裡有些底了。

  「嗯…小朋友,你說我偷了你的筆,這話怎麼說起?」

  知道他不是鬼後,蘇園看著這個叉腰質問他的臉擠成包子想要裝出凶凶樣子的小糰子。

  蘇園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愛,還有些好笑。

  「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我家。」

  「你家?扶蘇剛剛不是在寢殿嘛,這是何處。」

  扶蘇望了望四周,發現並不是他熟悉的咸陽宮,頓時有點膽氣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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