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化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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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序輪轉,星河悄無聲息流轉,自諸天浩劫塵埃落定,一晃,便是三個月。

  諸天萬界早已褪去戰火的傷痕,各大位面都在緩緩休養生息。仙界九重仙闕重新煥發光彩,殘破星域一點點補全,無數生靈依舊時時刻刻遙念那位以身換太平的天帝。無數仙王至尊曾數次想要下界拜訪太清宗,想要再見一眼蘇長歌,可每一次臨近東玄域上空,便會有一層淡淡的無形屏障悄然浮現。

  那不是什麼殺伐道域,也不是禁錮陣法,只是蘇長歌殘存的一縷心念,不拒眾生感念,卻也不願再被諸天的光環、帝尊的枷鎖所打擾。

  他已經卸下了諸天重擔,只想做一個凡人。

  下界,東玄域。

  太清宗依舊屹立於這片古老的山川之間。

  歷經萬古風波,宗門山門沒有大肆修葺得何等恢弘璀璨,依舊保留著舊日古樸的模樣。

  雲海纏繞連綿的群山,古木參天,仙鶴閒遊,山門之內弟子往來修行,誦經之聲隱隱迴蕩山間,一派歲月靜好。無數人都知曉,昔日威震萬古的蘇天帝,如今便隱居在太清宗第九峰的別苑之中。

  宗門上下無人前去叨擾,所有弟子都自覺繞開第九峰的方向,只遠遠心懷敬畏,不去驚擾那一份來之不易的平凡安寧。

  第九峰別苑,便是蘇長歌最初在太清宗修行居住的小院。

  石砌院牆爬滿翠綠藤蔓,院中幾株老桂樹枝繁葉茂,青石地面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一方石桌,數張木石坐凳,牆角擺放著幾叢不知名的山花,晚風一吹,淡淡的花香漫溢整座院落。

  沒有仙家寶光流轉,沒有道紋沖天,沒有半分帝尊異象,普普通通,和尋常宗門長老居所別無二致。

  夜幕緩緩籠罩群山。

  一輪皓月懸於墨藍色的天穹之上,清輝如水,傾瀉而下,鋪滿整座小院。點點星辰綴滿夜空,遙遠星河之上,便是那片剛剛熬過浩劫的諸天宇宙。

  蘇長歌一身簡單素色布衣,早已褪去了那一身名動萬古的白衣帝袍。布料樸素,沒有編織任何道紋,沒有鑲嵌半片奇珍仙玉,就是凡間最普通的衣料。

  他靜靜坐在石凳之上,手中捧著一隻粗陶茶杯。杯中清茶熱氣裊裊升騰,淡淡的茶香緩緩散開。

  此刻的他,再無半分天帝威勢。

  三世輪迴道果散盡,萬古帝途徹底斷絕,一身冠絕寰宇的修為煙消雲散。經脈之中再無奔騰澎湃的仙元,神魂之內不復鎮壓萬魔的道韻,肉身褪去不朽神性,血肉筋骨回歸凡俗。

  徹徹底底,一介凡人。

  抬手,指尖觸碰溫熱的杯壁,蘇長歌抬眼,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浩瀚無垠的星空。

  晚風拂動他鬢邊的髮絲,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間,面容依舊俊朗,只是少了昔日俯瞰混沌時的淡漠威嚴,多了幾分凡人的恬淡,眼底藏著萬千翻湧的思緒。

  他偶爾回想,自己穿越降臨這個世界,算來不過短短數載光陰。

  可這數載之中,卻好似熬過了幾萬載的漫長歲月。

  初來此地,一介無名外門弟子,於太清宗之內掙扎求存,步步悟道;而後下山歷練,踏遍東玄域千山萬水,遇知己,逢敵手,捲入一樁樁天地秘辛;一路往上,征戰仙界,踏入界海,對峙域外強敵,見證紀元悲歌,歷經三世輪迴沉浮,登臨帝境,執掌諸天命運,對抗不朽之祖那橫壓萬古的寂滅力量。

  屍山血海,星河崩塌,萬族哀嚎,帝道焚身。

  一幕幕畫面如同流水,在他腦海之中緩緩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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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億萬年的殺伐、混沌之巔的死戰、三十尊不朽之王的覆滅、羅摩倉皇遁逃、諸天億萬生靈震天的高呼,仿佛就在昨日。

  可低頭看向自己這雙不再握戰劍、不再執掌帝權的手掌,血肉溫熱,再無一絲殺伐力量,又好似那一切,都是一場盛大而慘烈的大夢。

  數載光陰,恍若萬古浮生。

  曾經,他一念可禁錮諸天,彈指能夠覆滅不朽至尊,掌中分混沌,腳下鎮神魔。如今,他連催動一絲最簡單的御物術都做不到,茶杯若是脫手,便會直接摔落在青石地上碎裂。

  力量消散,可記憶不會磨滅。那些沉甸甸的蒼生重擔,那些浴血戰死的英靈,諸天萬族的哭喊與歡呼,全部沉澱在他的心底。

  不過,卻再無重壓壓在肩頭。

  浩劫已止,邪魔退避,諸天有了新生。他已經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一切。

  「呼。」

  蘇長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端起陶杯,淺淺抿了一口清茶。茶水微苦,入喉之後,又生出一縷淡淡的回甘,是凡間最尋常的滋味。

  就在這時,院落之外傳來細碎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院中淡淡的靜謐。

  三道窈窕身影,手提食盒,緩步走入院中。

  正是塗幼幼、寧扶搖、柳如煙。

  三人也都卸下了往日的一身榮光。不再是執掌一方疆域的霸主,不再是劍撼混沌的劍道巨擘,不再是統御九天萬族的女帝。褪去寶甲帝袍,換上一身素雅的宗門衣裙。

  塗幼幼一身淺粉羅裙,往日靈動跳脫的性子收斂幾分,眉眼溫婉,雙手端著一盤精心烹製的靈蔬,少女的眉眼間,少了幾分當初的嬌俏頑劣,多了歷經大戰過後的柔和成熟。

  寧扶搖一身月白勁裙,縱然卸下殺伐,骨子裡依舊帶著劍道淬鍊而出的清冷風骨,手中端著一盤炙烤的獸肉,劍身早已收於居所,不再時刻佩劍。

  萬古劍道圓滿,可如今,她更願意安安靜靜守在這小院之中。


  三女將一盤盤菜餚,輕輕擺放在石桌之上。

  菜餚並非什么九天仙珍,沒有吞納日月的奇寶,大多是太清宗後山產出的靈蔬,凡間的禽肉,幾樣家常小菜。香氣裊裊,在月光之下瀰漫開來。

  塗幼幼將最後一盤小菜放好,抬眸看向石凳上靜坐的蘇長歌,聲音輕柔,打破了夜晚的沉靜:

  「師兄,吃飯了。」

  石桌之上,碗筷一一擺放整齊。

  而石桌另一側,秦狠狠已經安靜落座。

  她也脫下了那一身滿是魔痕裂痕的銀甲,換上一身暗紅色的簡裙。往日征戰沙場的凜冽鋒芒收斂於內里,長發簡單束起,少了戰場上睥睨群雄的肅殺,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潤。

  她目光落在蘇長歌身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安靜等候開席。

  就在這時,屋舍的木門 「吱呀」 一聲被輕輕推開。

  凰曦緩步從房間之中走了出來。

  她身形較之往日微微豐腴,衣衫寬鬆,小腹已經有了很明顯的隆起,腹中孕育著新的小生命。曾經叱吒一方的鳳凰神女,如今周身縈繞著柔和的母性光輝。鳳族璀璨的鳳紋隱沒在肌膚之下,不再向外綻放耀眼光華。

  步伐放得很輕,一手輕輕護在自己的小腹,眉眼之間帶著淺淺的暖意。

  大戰落幕,浩劫平息,她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孕育腹中孩兒,不必再時時刻刻擔憂紀元傾覆,生靈塗炭。

  月華灑落,將院中幾人的身影拉長。

  曾經,這幾個人,一個是紅塵仙,一個是劍道大成的至尊,一個是九天女帝,一個是吞天魔體的絕代戰將,一個是涅槃不滅的鳳凰神女。她們馳騁星河,血戰混沌,於億萬神魔之中浴血搏殺,撐起諸天半邊天。

  而此刻,全部匯聚在這一座小小的凡塵小院,沒有權柄,沒有殺伐,沒有帝尊與至尊的身份,只有師兄與諸位師妹,家人一般圍坐一處。

  蘇長歌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緩緩站起身。

  失去修為之後,就連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偶爾也會有一絲氣血虛浮。三世道果散盡不僅僅帶走了神通,也在緩慢消磨他的壽元,他如今就如同普通凡人一般,會疲憊,會受寒,會飢餓,會老去。

  他緩步走到石桌邊坐下。

  月光灑落在滿桌飯菜之上,空氣中只有飯菜的香氣,山間晚風,還有遠處山林傳來幾聲蟲鳴。

  沒有星河炸裂的巨響,沒有法則轟鳴,沒有億萬生靈的吶喊,沒有不朽之王的絕望咆哮。

  只有人間煙火。

  塗幼幼很自然地拿起筷子,給蘇長歌夾了一筷鮮嫩靈蔬,眉眼彎彎:「師兄,嘗嘗這個,是後山剛採摘下來的,味道很好。」

  歷經無數生死,昔日那個愛跟在蘇長歌身後嬉鬧的小師妹,如今已然懂得收斂鋒芒,安於眼前的平淡。

  寧扶搖安靜坐著,話不多,偶爾抬眼望向蘇長歌,眼底藏著安心。

  萬古以來,她所求從不是劍道稱雄,只是希望身邊之人可以平安。

  縱然世間再無天帝蘇長歌,可只要人還在眼前,便足夠。

  柳如煙眸光靜靜落在蘇長歌的臉上。萬載金鑾獨坐,苦苦等候,熬過無盡孤寂,跨過紀元浩劫,到最後,不用再隔著凌霄寶殿遙遙相望,不用隔著諸天星河苦苦思念,就可以這般,坐在一張石桌旁,月下共食一餐家常便飯。

  無數萬古執念,在這一刻,落得安穩歸處。過往的帝庭萬里江山,萬族朝拜,於她而言,竟不及這小院的一夜月色。

  秦狠狠坐在一旁,沒有過多言語。

  當初不顧一切燃燒自身生命本源,想要挽回他潰散的道基,終究是徒勞。她心中清楚結局,卻從未有過半分悔意。如今便這般守在他身側,凡人的朝暮,凡人的日夜,便是她想要的歸宿。

  凰曦慢慢落座,動作輕柔,小心翼翼護著腹中胎兒。鳳族不滅涅槃的力量,她留了大半護佑腹中骨肉,餘下的便悄悄散入小院四周,悄悄溫養蘇長歌凡俗的肉身,不求讓他重獲力量,只求可以讓他少受幾分病痛苦楚,安安穩穩度過餘下歲月。

  「身體會不會有些乏累?」 蘇長歌看向凰曦,聲音溫和,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眼底有淡淡的柔和。

  凰曦輕輕搖頭,淺淺一笑:「無事,屋內悶久了,出來吹吹晚風,反倒舒服許多。」

  一桌人,慢慢用餐,閒談也都是細碎的家常。

  不再聊域外邪魔,不再聊不朽之王,不再聊道果、帝途、紀元輪迴。

  聊的是第九峰山間的花開了,後山的靈果快要成熟;聊太清宗新一批入門弟子資質如何;聊凡間王朝的市井趣事;聊腹中孩兒日後會是什麼模樣。

  那些曾經壓在所有人靈魂之上的諸天浩劫,仿佛已經是十分遙遠的舊夢。

  偶爾,塗幼幼會提起往昔下山歷練的趣事,說起當年初遇之時的種種,引得院中響起幾聲淺淺的笑聲。笑聲不大,輕輕散在晚風月色之中。

  蘇長歌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話。

  褪去一身力量之後,他的感官也回歸凡人。能夠真切品出飯菜的鹹淡,能夠感受到晚風的涼,能夠看見月色的皎潔,能夠聽見身邊人的笑語。

  曾經登臨至高帝境,俯瞰萬古,所見皆是星河崩塌、大道浮沉,卻很少體會這般簡簡單單的人間滋味。

  飯食過半,夜色更深,皓月緩緩向西偏移,滿天星辰愈發璀璨。

  蘇長歌再度抬眼望向那片星空。

  他知道,遙遠諸天,依舊有無數生靈,還在感念蘇天帝的恩德。無數仙王至尊依舊記著那一場以身殉道的悲壯勝利。屬於天帝的傳說,會被寫進各族典籍,世世代代流傳下去。

  但那已經和如今的他無關。

  那個以身鎮魔、庇護萬族的蘇天帝,已經消散在混沌之巔的那場散道之中。

  如今坐在這青石小院裡的,只是太清宗的一名普通弟子,蘇長歌。

  吃過晚飯,幾位女子收拾碗筷。

  塗幼幼與寧扶搖提著食盒,將碗碟帶回廚房清洗。柳如煙取來一件薄外衫,輕輕披在蘇長歌肩頭,夜裡山間風涼,凡人之軀,受不住夜風侵襲。

  凰曦略感睏倦,秦狠狠便攙扶著她,慢慢走回房間歇息,護著她安睡。

  小院再度安靜下來,只剩下蘇長歌一人,獨坐在石凳之上。

  桂樹的花瓣被晚風吹落,幾片潔白花瓣,悠悠飄落在石桌之上。

  他伸出手,拾起一片飄落的桂花瓣,指尖觸碰到花瓣柔軟的肌理。

  沒有法力,不能催開花朵,不能呼風喚雨,不能橫渡星河。

  可這樣,也很好。

  見過紀元覆滅,見過億萬生靈塗炭,拼盡一切換來了世間太平。如今卸下萬鈞重擔,不必再去背負諸天的命運,不必再以一己之軀對抗黑暗。

  有故人相伴,有月色晚風,有三餐煙火,守著這一座青山小院。

  只是凡人的歲歲朝朝。

  不知坐了多久,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柳如煙去而復返,手中端來一杯溫熱的蜜水,輕輕放在石桌之上,她走到蘇長歌身側,靜靜站定,一同抬眼望向那片浩瀚星空。

  「在想什麼?」 她輕聲開口,聲音被晚風揉得很輕。

  蘇長歌目光依舊望向遙遠星河,嘴角浮起一抹淺淡安然的笑意:「在想,萬般帝道,萬古征伐,到頭來,終究不及人間一夜月色。」

  就在此時。

  「徒兒,什麼時候這麼多愁善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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