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與我何干
「你站那兒幹嘛呢。」
那人還坐在黑石上，一身赤紅羽衣，赤著腳。
「過來。」男子向塵淵招手示意
塵淵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才看清，那片黑石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劃到一半就斷了。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石面被劃出一層薄薄的凹坑。
陸壓把杯子往旁邊一擱，站了起來，繞著塵淵走了一圈。
然後他伸手，捏了一下塵淵的胳膊。
像是在驗貨。
陸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起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那件紅羽衣一抖一抖。
「不錯。」他抹了把臉，「本君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能從離火牆裡走出來的人了。」
他一屁股坐回黑石上，還在笑。
「我在這兒坐了多久我自己都忘了。」他說，「外面倒過多少人，我懶得數。個個都是撐著法寶、結著手印、念著訣往裡沖的，沖一個化一個。」
「從來沒有一個想過把東西收起來。」
他抬起眼。
「你是頭一個。」
塵淵不知眼前這人究竟是誰，便問道：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我本是崑崙客，別人都叫我陸壓道君。」
塵淵一愣，原來伏羲說的執尺之人，正是四元靈之一的陸壓。
陸壓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知道那壺水在這種地方是怎麼燒的。
「說吧。」他嘖了一口，「你翻過那片沙、燒了一遍自己，跑到我這兒來，圖什麼。」
「天要塌了。」
「本君知道。」陸壓看了他一眼，又裝作什麼事沒有發生。
塵淵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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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斷了，天沒了支撐。」他還是說了下去，「女媧娘娘去歸墟斷鰲足撐四極，伏羲前輩往東海找讓鰲足長回來的法子。可四極撐在哪兒，沒人知道。」
「要想撐天需要一把可以丈量天地的尺子。」
他停了停。
「伏羲前輩說，您有一把尺。」
黑石上安靜了一會兒。
陸壓把杯子放下了。
「哦。」他說，「原來是來借東西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可這天下蒼生，與本君何干。」
他說得很平，一點火氣都沒有，就像在說今天的水有點涼。
「本君不入哪一教，不奉哪一位，也不欠這方天地什麼。當年一睜眼就往這火里扎，圖的就是沒人管得著。」
「天要塌，那就讓它塌好了。」
說完他轉過身，走回黑石另一頭坐下，捧起杯子。
背對著塵淵。
風沒有。火牆在幾十丈外無聲地燒著。
塵淵站在原地。
「……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陸壓沒有回頭。
「我不是來求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還算穩。
「外面那片沙子底下埋著多少人，你數過嗎。我踩到過——」
他停住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自己在跟一個背影講道理。
「我剛才在你那堵火牆裡。」
塵淵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
「裡面有個人站著。就站在那兒，等我。」
「我只要往前把那一段走完，她就能回來。」
「我沒走。」
他的手開始抖。
「我沒走。」
陸壓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一件事。」塵淵說，「沒有人看見。」
「她也不知道。」
「我從那裡頭爬出來，一路翻過來找你，你跟我說——」
他猛地伸手，把黑石上那把空茶壺掃了下去。
壺砸在琉璃上，炸成了幾瓣。
「關你屁事？」塵淵怒吼道：「老怪物，你耍我呢？」
聲音在這沒有風的地方盪出去，撞在山體上，又盪了回來。
然後就沒有了。
塵淵站在那兒喘氣，肩膀一起一伏。
「算了。」
塵淵搖搖頭，身子也開始搖晃。
「你說得對。跟你沒關係。」
黑石那頭沒有聲音。
陸壓端著杯子，背對著他，連頭都沒有回。
茶還剩小半盞。他慢慢喝完了。
這地方是沒有風的。
可就在那一聲之後，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停住了。
火牆在幾十丈外無聲地燒著。
塵淵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東西燒完了，只剩一層灰。
他罵完了。
他可以走。轉身，穿回那道火牆——
回到那片沙上，一路走回不周山，跟女媧說，我沒拿到。
天在往下坐。他剛才親眼比過，一眼就看得出來。女媧在歸墟斷鰲足，伏羲往東海去了，這兩個人指望著他量出四個點。
而他手上卻空無一物。
塵淵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黑石邊緣，蹲了下去。
他把手伸進石縫，摳下一小塊碎渣，捏在指間。
抬頭，拇指豎起來，眯起一隻眼，對準西北。
低頭，在石面上劃了一道。隨後又轉向東南，再劃一道。
兩道線之間空著一片。他盯著那片空看了很久，伸手在中間點了個點。
不對，他用袖子把那個點擦了，重新比。
黑石那一頭，喝茶的聲音停了。
塵淵沒有回頭。
他清楚得很——手上什麼都沒有，眼前這一處他量得出，整片天他量不出。這麼劃一百年也劃不出四個點來。
可他不知道除了這個還能幹什麼。
一道，又一道。擦了，再來。
天上那一角還在往下坐，慢得看不出來，但它一直在坐。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影子落在了石面上。
塵淵抬起頭。
陸壓站在他身後，彎著腰，正盯著石頭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看。
看得很專心。
他蹲了下來，和塵淵平齊。
伸出手指，順著那兩道線之間比劃了一下，最後停在塵淵擦掉的那個位置上。
「這兒。」
他抬起眼。
「你打算怎麼撐。」
塵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從他跳下那道時空裂隙開始——白蘇告訴他該去哪，伏羲告訴他該做什麼，女媧問過他該怎麼辦。
沒有一個人問過他自己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不知道你劃什麼劃。」
「因為我只夠得著眼前這一處。」塵淵低下頭，看著那些擦了又劃的痕，「整片天我夠不著。」
陸壓「嗯」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了那些劃痕很久。
「你腳底下。」
塵淵低頭看了看。
黑石表面結著一層薄琉璃，他站的那一塊，被踩碎了。
「重的。」陸壓說，「你進去的時候沒這麼重。」
他伸手在塵淵肩上按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小臂，像老木匠敲一根梁。
「這離火給你淬鍊筋骨。你現在已經摸到一境·感時的門檻，只是神魂尚未真正穩住。而那迷離幻境，正是對你所念所執的試煉。至少你是有資格，使用'它'的。」
陸壓轉身就往黑石那頭走，一邊走一邊揮手：
「年輕人，來來來。」
他彎下腰，從身後抽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約莫兩三尺長，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像骨，又像經過歲月磨礪的透明玉石、凌冽的天外隕鐵。兩頭都是斷的，通體刻滿了極細的橫紋，密得數不清。
不像法寶。像一件用了太久的鈍器。
「拿著。」陸壓把它舉起來，對著光，「你要的是這個吧。」
塵淵的呼吸緊了一下。看著那別樣的尺子。塵淵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做的。」
「這是數億年前，北海的蛟龍的骨頭，吸收天地靈氣幻化的，每量一次天地萬物，就會多一道刻痕。」
塵淵愣住。
陸壓說得隨隨便便，像在說剪了個指甲，「本君是盤古眉心飛出來的那一縷。這方天地是拿他的身子鋪的——什麼東西量得動天，本君心裡有數。」
他掂了掂那把尺。
「這種東西才量得准。你拿別的去量天，量出來的都是屁。」
塵淵不敢相信，接過那所謂的'龍骨'。眼裡湧出一絲閃躲，剛才還罵那人是'老怪物'。
陸壓又從廣袖中拿出一本書卷。
「這把尺子也有些使用的術法，當然主要看使用它的人用來幹什麼，以你現在的境界，拿來丈量天地也是夠用了，不過，若有朝一日，你超越凡俗，那他就不僅僅是一把骨尺了。」
塵淵雙手去接，走到一半，人跪了下去。
「前輩，我想拜——」
「哎哎別。」陸壓往後一跳，跳出去老遠，「起來起來。」
「本君閒散慣了，從來沒有收徒的習慣。」陸壓擺手擺得飛快，「磕頭這套煩死了，鴻鈞那老小子門下天天磕，磕得地都塌了。」
他蹲下來，跟跪著的塵淵平視。
「這東西不認骨，也不認血。它只認一樣——靈魂。」
塵淵胸前那顆星魄，無聲地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光已經沒了。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火牆外頭是不是還有一個人？」
塵淵猛地反應過來。
「前輩，是白蘇。她過不來」
「她當然過不來，即便是神魔進去也會融化。」陸壓站起身，隨手往火牆那邊一揮。
幾十丈外，那堵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火牆，從中間無聲地裂開一道口子。
就那麼隨手一揮。
塵淵回過頭看他。
陸壓已經又坐下了，托著腮。
「看我幹嘛。」他說，「我說天塌是它的事，又沒說我不會開門。」
一道白影從那道口子裡跌了進來。
白蘇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看見塵淵站在黑石前面。還活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很快地抹了一把臉。
「東西拿到了？」
塵淵把手裡那把尺舉了舉。
回過頭。
陸壓已經坐回黑石上了，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裡，不看他們。
「感謝前輩。」
白蘇也朝那人欠了欠身。
「前輩。」塵淵說，「這尺我用完了，怎麼還你。」
「你就替本君保管好。本君要用的時候自會去取，這天地間還沒有本君去不了的地方。」
「那——」
「我說了我不收徒。」陸壓吹了吹杯口，「東西借出去就是借出去了，還回來我也沒地方放。」
他頓了頓。
「這天，你要是撐住了，那是你的本事。」
「要是撐不住呢。」
陸壓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就更不用說了。」
塵淵遇白蘇微微頷首，正欲轉身離去。
陸壓輕咳一聲。
「你叫什麼名字？」
「王御塵淵，您就叫我塵淵吧。」
「好，我記下了。」說罷，便繼續躺在石板上裝作酣睡過去。
塵淵與白蘇對視一眼，也明白了陸壓的意思。
出了山，站在那片琉璃殼上，塵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尺舉了起來。
一頭對準西北。
刻度在他手裡自己動了起來。密密麻麻的細紋一格一格往下壓，壓過去，再壓過去，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上。
塵淵盯著那個數，很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白蘇問。
他沒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隻手，豎起拇指，眯起一隻眼，又比了一遍。
拇指比出來的，還是半指。
尺給的數，比半指大得多。
「這些天我一直是拿手比的。」塵淵放下手，「手太粗，比不出這個。」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一直往少了算。」
他把尺收進懷裡。
「它塌得比我以為的快。」
風從荒漠那邊刮過來，卷著沙，打在兩個人身上。
天穹之上，西北那一角還在往下坐。
那人還坐在黑石上，一身赤紅羽衣，赤著腳。
「過來。」男子向塵淵招手示意
塵淵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才看清，那片黑石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劃到一半就斷了。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石面被劃出一層薄薄的凹坑。
陸壓把杯子往旁邊一擱，站了起來，繞著塵淵走了一圈。
然後他伸手，捏了一下塵淵的胳膊。
像是在驗貨。
陸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起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那件紅羽衣一抖一抖。
「不錯。」他抹了把臉，「本君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能從離火牆裡走出來的人了。」
他一屁股坐回黑石上，還在笑。
「我在這兒坐了多久我自己都忘了。」他說，「外面倒過多少人，我懶得數。個個都是撐著法寶、結著手印、念著訣往裡沖的，沖一個化一個。」
「從來沒有一個想過把東西收起來。」
他抬起眼。
「你是頭一個。」
塵淵不知眼前這人究竟是誰，便問道：
「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我本是崑崙客，別人都叫我陸壓道君。」
塵淵一愣，原來伏羲說的執尺之人，正是四元靈之一的陸壓。
陸壓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知道那壺水在這種地方是怎麼燒的。
「說吧。」他嘖了一口，「你翻過那片沙、燒了一遍自己，跑到我這兒來，圖什麼。」
「天要塌了。」
「本君知道。」陸壓看了他一眼，又裝作什麼事沒有發生。
塵淵怔了一下。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周山斷了，天沒了支撐。」他還是說了下去，「女媧娘娘去歸墟斷鰲足撐四極，伏羲前輩往東海找讓鰲足長回來的法子。可四極撐在哪兒，沒人知道。」
「要想撐天需要一把可以丈量天地的尺子。」
他停了停。
「伏羲前輩說，您有一把尺。」
黑石上安靜了一會兒。
陸壓把杯子放下了。
「哦。」他說，「原來是來借東西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可這天下蒼生，與本君何干。」
他說得很平，一點火氣都沒有，就像在說今天的水有點涼。
「本君不入哪一教，不奉哪一位，也不欠這方天地什麼。當年一睜眼就往這火里扎，圖的就是沒人管得著。」
「天要塌，那就讓它塌好了。」
說完他轉過身，走回黑石另一頭坐下，捧起杯子。
背對著塵淵。
風沒有。火牆在幾十丈外無聲地燒著。
塵淵站在原地。
「……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陸壓沒有回頭。
「我不是來求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還算穩。
「外面那片沙子底下埋著多少人，你數過嗎。我踩到過——」
他停住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自己在跟一個背影講道理。
「我剛才在你那堵火牆裡。」
塵淵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
「裡面有個人站著。就站在那兒，等我。」
「我只要往前把那一段走完，她就能回來。」
「我沒走。」
他的手開始抖。
「我沒走。」
陸壓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一件事。」塵淵說，「沒有人看見。」
「她也不知道。」
「我從那裡頭爬出來，一路翻過來找你，你跟我說——」
他猛地伸手，把黑石上那把空茶壺掃了下去。
壺砸在琉璃上，炸成了幾瓣。
「關你屁事？」塵淵怒吼道：「老怪物，你耍我呢？」
聲音在這沒有風的地方盪出去，撞在山體上，又盪了回來。
然後就沒有了。
塵淵站在那兒喘氣，肩膀一起一伏。
「算了。」
塵淵搖搖頭，身子也開始搖晃。
「你說得對。跟你沒關係。」
黑石那頭沒有聲音。
陸壓端著杯子，背對著他，連頭都沒有回。
茶還剩小半盞。他慢慢喝完了。
這地方是沒有風的。
可就在那一聲之後，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停住了。
火牆在幾十丈外無聲地燒著。
塵淵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東西燒完了，只剩一層灰。
他罵完了。
他可以走。轉身，穿回那道火牆——
回到那片沙上，一路走回不周山，跟女媧說，我沒拿到。
天在往下坐。他剛才親眼比過，一眼就看得出來。女媧在歸墟斷鰲足，伏羲往東海去了，這兩個人指望著他量出四個點。
而他手上卻空無一物。
塵淵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黑石邊緣，蹲了下去。
他把手伸進石縫，摳下一小塊碎渣，捏在指間。
抬頭，拇指豎起來，眯起一隻眼，對準西北。
低頭，在石面上劃了一道。隨後又轉向東南，再劃一道。
兩道線之間空著一片。他盯著那片空看了很久，伸手在中間點了個點。
不對，他用袖子把那個點擦了，重新比。
黑石那一頭，喝茶的聲音停了。
塵淵沒有回頭。
他清楚得很——手上什麼都沒有，眼前這一處他量得出，整片天他量不出。這麼劃一百年也劃不出四個點來。
可他不知道除了這個還能幹什麼。
一道，又一道。擦了，再來。
天上那一角還在往下坐，慢得看不出來，但它一直在坐。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影子落在了石面上。
塵淵抬起頭。
陸壓站在他身後，彎著腰，正盯著石頭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看。
看得很專心。
他蹲了下來，和塵淵平齊。
伸出手指，順著那兩道線之間比劃了一下，最後停在塵淵擦掉的那個位置上。
「這兒。」
他抬起眼。
「你打算怎麼撐。」
塵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從他跳下那道時空裂隙開始——白蘇告訴他該去哪，伏羲告訴他該做什麼，女媧問過他該怎麼辦。
沒有一個人問過他自己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不知道你劃什麼劃。」
「因為我只夠得著眼前這一處。」塵淵低下頭，看著那些擦了又劃的痕，「整片天我夠不著。」
陸壓「嗯」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了那些劃痕很久。
「你腳底下。」
塵淵低頭看了看。
黑石表面結著一層薄琉璃，他站的那一塊，被踩碎了。
「重的。」陸壓說，「你進去的時候沒這麼重。」
他伸手在塵淵肩上按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小臂，像老木匠敲一根梁。
「這離火給你淬鍊筋骨。你現在已經摸到一境·感時的門檻，只是神魂尚未真正穩住。而那迷離幻境，正是對你所念所執的試煉。至少你是有資格，使用'它'的。」
陸壓轉身就往黑石那頭走，一邊走一邊揮手：
「年輕人，來來來。」
他彎下腰，從身後抽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約莫兩三尺長，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像骨，又像經過歲月磨礪的透明玉石、凌冽的天外隕鐵。兩頭都是斷的，通體刻滿了極細的橫紋，密得數不清。
不像法寶。像一件用了太久的鈍器。
「拿著。」陸壓把它舉起來，對著光，「你要的是這個吧。」
塵淵的呼吸緊了一下。看著那別樣的尺子。塵淵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做的。」
「這是數億年前，北海的蛟龍的骨頭，吸收天地靈氣幻化的，每量一次天地萬物，就會多一道刻痕。」
塵淵愣住。
陸壓說得隨隨便便，像在說剪了個指甲，「本君是盤古眉心飛出來的那一縷。這方天地是拿他的身子鋪的——什麼東西量得動天，本君心裡有數。」
他掂了掂那把尺。
「這種東西才量得准。你拿別的去量天，量出來的都是屁。」
塵淵不敢相信，接過那所謂的'龍骨'。眼裡湧出一絲閃躲，剛才還罵那人是'老怪物'。
陸壓又從廣袖中拿出一本書卷。
「這把尺子也有些使用的術法，當然主要看使用它的人用來幹什麼，以你現在的境界，拿來丈量天地也是夠用了，不過，若有朝一日，你超越凡俗，那他就不僅僅是一把骨尺了。」
塵淵雙手去接，走到一半，人跪了下去。
「前輩，我想拜——」
「哎哎別。」陸壓往後一跳，跳出去老遠，「起來起來。」
「本君閒散慣了，從來沒有收徒的習慣。」陸壓擺手擺得飛快，「磕頭這套煩死了，鴻鈞那老小子門下天天磕，磕得地都塌了。」
他蹲下來，跟跪著的塵淵平視。
「這東西不認骨，也不認血。它只認一樣——靈魂。」
塵淵胸前那顆星魄，無聲地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光已經沒了。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火牆外頭是不是還有一個人？」
塵淵猛地反應過來。
「前輩，是白蘇。她過不來」
「她當然過不來，即便是神魔進去也會融化。」陸壓站起身，隨手往火牆那邊一揮。
幾十丈外，那堵燒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火牆，從中間無聲地裂開一道口子。
就那麼隨手一揮。
塵淵回過頭看他。
陸壓已經又坐下了，托著腮。
「看我幹嘛。」他說，「我說天塌是它的事，又沒說我不會開門。」
一道白影從那道口子裡跌了進來。
白蘇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看見塵淵站在黑石前面。還活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很快地抹了一把臉。
「東西拿到了？」
塵淵把手裡那把尺舉了舉。
回過頭。
陸壓已經坐回黑石上了，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裡，不看他們。
「感謝前輩。」
白蘇也朝那人欠了欠身。
「前輩。」塵淵說，「這尺我用完了，怎麼還你。」
「你就替本君保管好。本君要用的時候自會去取，這天地間還沒有本君去不了的地方。」
「那——」
「我說了我不收徒。」陸壓吹了吹杯口，「東西借出去就是借出去了，還回來我也沒地方放。」
他頓了頓。
「這天，你要是撐住了，那是你的本事。」
「要是撐不住呢。」
陸壓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就更不用說了。」
塵淵遇白蘇微微頷首，正欲轉身離去。
陸壓輕咳一聲。
「你叫什麼名字？」
「王御塵淵，您就叫我塵淵吧。」
「好，我記下了。」說罷，便繼續躺在石板上裝作酣睡過去。
塵淵與白蘇對視一眼，也明白了陸壓的意思。
出了山，站在那片琉璃殼上，塵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尺舉了起來。
一頭對準西北。
刻度在他手裡自己動了起來。密密麻麻的細紋一格一格往下壓，壓過去，再壓過去，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上。
塵淵盯著那個數，很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白蘇問。
他沒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隻手，豎起拇指，眯起一隻眼，又比了一遍。
拇指比出來的，還是半指。
尺給的數，比半指大得多。
「這些天我一直是拿手比的。」塵淵放下手，「手太粗，比不出這個。」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一直往少了算。」
他把尺收進懷裡。
「它塌得比我以為的快。」
風從荒漠那邊刮過來，卷著沙，打在兩個人身上。
天穹之上，西北那一角還在往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