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吃了幾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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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志東。」

  「嗯。」

  「你吃了幾屜了?」

  「兩屜。」

  「飽了嗎?」

  「還沒。」

  「那你繼續吃。吃到我爸來。我爸來了你就不吃了。我爸來了你就說『叔叔好』。我爸說『你好你好,吃了嗎』,你說『吃了』。我爸說『吃了就再吃點』。你說『好』。你又吃了。你吃了第三屜。我爸說『小伙子胃口不錯』,你說『包子好吃』。我爸說『好吃你就多吃點』,你說『好』。你又吃了第四屜。我爸看了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說『劉甜甜,你過來』。我過去了。我爸說『這個小伙子是不是經常來』,我說『是』。我爸說『是不是每天都來』,我說『是』。我爸說『是不是每天都吃這麼多』,我說『是』。我爸說『他每天都吃這麼多你每天都給他做這麼多,他吃完了你高興,他不來你不高興,對不對』,我沒說話。我爸說『你臉紅了』。我說『熱的』。我爸說『蒸籠都涼了你還熱什麼』。我沒說話。我爸看了你一眼,你看我爸,你笑了。你說『叔叔,包子好吃』。我爸說『好吃就行』。我爸轉身走了。走到廚房門口又回來說『明天想吃什麼餡的,我讓劉甜甜給你做』。你說『豬肉大蔥就行』。我爸說『她就只會做豬肉大蔥』。你說『豬肉大蔥就很好』。我爸說『好什麼好,吃了兩年了也不換換口味』。你看了我一眼。你說『不換,這個口味好。這個口味吃一輩子也不會膩』。」

  劉甜甜把臉埋進了胳膊里。

  「余志東,你真的跟我爸說了?」

  「說了。」

  「什麼時候的事?」


  「你們聊了什麼?」

  「聊了面。聊了和面機和手揉面的區別。聊了包子餡里薑末為什麼要剁得細。聊了粥里放紅棗放幾顆。聊了很多。聊到最後你爸說『余志東,你是不是喜歡我女兒』。我說『是』。你爸說『喜歡多久了』。我說『從第一次吃她的包子就喜歡了』。你爸說『你第一次吃她的包子是什麼時候』。我說『去年三月十五號』。你爸說『記得這麼清楚』。我說『記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毛衣,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出來了。她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我走進來,她說「歡迎光臨」,聲音有一點抖。她給我點了一屜包子一碗粥,端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粥灑了一點在托盤上,她擦了又擦,擦了很多遍。她走回收銀台的時候一直在看我。我看窗外的時候她在看我,我吃包子的時候她在看我,我喝粥的時候她在看我,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還在看我。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說了什麼,很小聲,我沒聽清。我沒聽清就走了。後來我想了很久,想她說了什麼。想了兩年。兩年後我問她『那天我走的時候你說了什麼』,她說『你明天還來嗎』。我說『來了』。我明天來了。後天來了。大後天來了。天天來了。來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吃。天天吃天天想,天天想天天吃。吃成習慣了,習慣成自然,自然成命。命里有這個包子,命里就有做包子的人。命里有做包子的人,命里就有她擀皮的樣子,她捏褶子的樣子,她站在廚房裡滿頭大汗的樣子。命里就有她的馬尾,她的耳朵尖,她門牙之間的縫。命里就有她給你換創可貼的手指。命里就有她哭著對你說「你來了我就不走了」。命里就有她哭著對你說「你走了我還在原地等」。命里就有她等著你,等著你回來,等著你吃她做的包子,等著你吃了以後說「好吃」,等著你說了以後她笑,等著她笑了以後你親她,等著你親了她以後她臉紅,等著她臉紅了你笑她,等著她笑了你說「你好看」,等著你說完了她低下頭,等著她低下了頭你又親她。親了左邊親右邊,親了右邊親中間。親了中間再從頭。從頭再來。再來一遍。再來一萬遍。一億遍。親到你累了為止。你不累我就不停。你不停我就不累。我們都不累。我們都不停。我們親一輩子。』你爸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他說『你這個人,說話怎麼跟和面似的,翻來覆去地揉』。我說『叔叔,面揉得越久越好吃。話也是一樣,翻來覆去地說,說多了就真了。真了就成了。成了就是一輩子』。」

  劉甜甜從胳膊里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紅紅的。她看著余志東,看了很久,久到余志東以為她要說什麼。她什麼都沒說。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坐在了他的腿上,把臉埋進了他的脖子裡。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余志東。」

  「嗯。」

  「你別說了。」

  「好。不說了。」

  「你抱著我就行。」

  余志東抱著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薄,隔著T恤能摸到她的肩胛骨,像兩隻蝴蝶的翅膀,微微凸起,在他手心裡一下一下地起伏。她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咚,咚,咚,快得像鼓點,緊鑼密鼓地敲在他心口上。

  「你的心跳好快。」

  「你聽到啦?」

  「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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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不快?」

  「快。」

  「快到你怕不怕?」

  「不怕。你的心跳快,我的心跳也快。我們都快,就一樣了。一樣了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來,不怕你轉身不回頭,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等你,等你來。你來了,我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就在原地等。你來了,看到我還在。你說『劉甜甜你還沒走』,我說『沒走,等你呢』。你說『等多久了』,我說『沒多久』。你說『你騙人,你頭髮都白了』。我說『白了好,白了好看』。你說『你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圍裙好看,頭髮白了也好看。你什麼樣都好看。你站在那裡就好看,你什麼都不用做。你不用說話,不用笑,不用看我。你站在那裡就行。你站在那裡,我就能找到你。』」

  門開了。老劉端著一個保溫杯走了進來,看到劉甜甜坐在余志東腿上,愣了一下。劉甜甜從余志東腿上彈起來,站得筆直,臉漲得通紅。

  「爸。」

  「嗯。」

  「你……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早?都七點四十了。往常你六點四十就開門了。今天我等到七點四十還沒開門,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過來看看。」

  「沒出什麼事。就是……就是今天起晚了一點。」

  「起晚了一點?」老劉看了一眼余志東,又看了一眼劉甜甜,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他沒說。他走到廚房門口,掀開籠屜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包子都涼了。」

  「我熱一下。」

  「行了。你們吃你們的。我回去了。」

  「爸!」

  「嗯?」

  「你……你不吃了?」

  「我在家吃過了。你媽給我煮了面。」老劉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余志東。」

  「叔叔。」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想。你說面揉得越久越好吃,話翻來覆去地說,說多了就真了。我覺得你說得不對。面揉得越久越好吃,沒錯。話翻來覆去地說,說多了就假了。真的不用說,假的說再多也沒用。你不用跟我說那麼多。你對她好就行。她對你好了,你就對她好。她給你做包子,你就把她包子吃完。她給你熬粥,你就把粥喝乾淨。她給你煎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黃溏心的,你就吃完說好吃。她說『好吃嗎』,你說『好吃』。她說『比昨天呢』,你說『比昨天好吃』。她說『明天會比今天更好吃嗎』,你說『會』。她說『為什麼』,你說『因為你明天會比今天更想我』。你想她就回來,回來了就吃她做的包子,吃完了就說『好吃』,說完了就笑,笑完了就親她一下,親完了就抱她一下,抱完了就幫她洗碗,洗完了碗就把地拖了,拖完了就把桌子擦了,擦完了就把蒸籠摞好,摞好了就把明天早上的面和了,和好了就把粥熬上,熬好了明天早上她來的時候你就在廚房裡了。她在廚房門口看到你,你說『早』,她說『你怎麼這麼早』,你說『想你了就醒了,醒了就來了,來了就把面揉了,把粥熬了,把包子蒸上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你,眼睛紅了,哭了。你說『別哭』,她說『沒哭』。你說『那你眼睛怎麼紅了』,她說『面迷眼睛了』。你說『面還沒揉呢怎麼迷眼睛』,她說『你站在那裡就是面,你站在那裡就迷我眼睛』。你說『那我走遠一點』,她說『別走。你走了我更迷了。迷了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就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了我就慌。慌了我就不做包子了。不做包子了你沒得吃了。沒得吃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更慌了。更慌了我就天天慌。天天慌天天找。找不到你我就天天找。找到了你就別走了。不走了就天天在一起。天天在一起就天天做包子。天天做包子就天天吃。天天吃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親。天天親就天天抱。天天抱就天天好。天天好就天天空。天天空就天天想。天天想就天天盼。天天盼就天天等。天天等你就來了。你來了我就不慌了。不慌了我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想親我。親了我你就別走了。不走了我們就去領證。領了證你就是我老公了。是老公了你就跑不了了。跑不了了你就是我的人了。是我的人了就要天天吃我做的包子。天天吃我做的包子就會天天想我。天天想我就會天天回來。天天回來就會天天看到我。天天看到我就會天天笑。天天笑就會天天開心。天天開心就會天天好看。天天好看就會天天年輕。天天年輕就永遠不會老。不會老就永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就永遠做包子。永遠做包子就永遠好吃。永遠好吃就永遠吃不膩。吃不膩就永遠吃。永遠吃就永遠在。你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在。我們都在。都在就不怕了。不怕這些不是真的。不怕在做夢。不怕醒了你就不在了。不怕醒了還在高三教室里,你還沒出現,我還沒認識你。你已經出現了。你已經在了。你在梧桐大道上騎車,騎得很快,風把你衛衣的帽子吹起來了,你沒有戴,帽子在你背後飄。你從梧桐樹下騎過去,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你身上,一閃一閃的。你騎過去就不見了。我站在那裡看了好久,等你騎回來。你騎回來了。你騎了兩年。你騎進了包子鋪。你點了一屜包子一碗

  你知道我是對你說『不要錢』說完就跑了的劉甜甜。你知道我是加了微信一個字都不敢發的劉甜甜。你知道我是看到你就笑、看不到你就想你的劉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對你說『我們結婚吧』的劉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對你說『你去找她吧』的劉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對你說『你來了我就不走了』的劉甜甜。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好多好多。你知道我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圍裙好看。你知道我扎馬尾的時候左邊有一縷頭髮總是掉下來,我喜歡別到耳朵後面。你知道我算帳的時候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還要再按一遍,怕按錯了。你知道我端蒸籠的時候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來的弧度是四十五度,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你知道我笑起來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左邊右邊都有,你親了左邊又親了右邊又親了中間。你知道我喜歡你。你知道我喜歡你好久好久了。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道你來了我就開心,你走了我就難過。你知道你來了我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來,不怕你轉身不回頭,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知道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你知道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就覺得這輩子夠了。」

  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門關著,包子鋪里只有他們兩個。劉甜甜趴在余志東的肩膀上,哭夠了,抬起頭來,用手背擦眼淚。擦著擦著忽然笑了。

  「余志東,你爸昨天也給我打電話了。」

  余志東愣了一下。「我爸?他說什麼了?」

  「他說『甜甜啊,余志東那個臭小子有沒有欺負你』。我說『沒有』。他說『他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我說『好』。他說『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吃頓飯,你阿姨想見見你』。我說『什麼時候都行』。他說『那這周末?』我說『好』。他說『你喜歡吃什麼,我讓你阿姨做』。我說『什麼都行』。他說『余志東說你喜歡吃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黃溏心的』。我說『是』。他說『那讓你阿姨給你煎。她煎蛋煎得好,蛋白焦焦的,蛋黃溏心的,比余志東煎的好吃一萬倍』。我說『好』。他說『那就這麼說定了,周末見』。電話掛了。」劉甜甜看著余志東,嘴角彎彎的。「你爸比你還會說。」

  「他年輕的時候追我媽,寫了一百多封信。我媽說他的信寫得跟小說似的,比瓊瑤還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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