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兄長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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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昊這一世的兄長,生來便是個把「哥哥」二字刻進骨頭裡的孩子。

  從林昊記事起,林雷的偏愛便從不遮掩。分點心,兄長要把最圓的那塊塞到他手裡;做新衣,兄長先扯著他的袖子問合不合身;就連他那幾年纏綿病榻的日子,也是林雷守在床邊,笨手笨腳地替他掖被角、試額溫,一遍一遍地換那塊涼帕。夜裡他燒得說胡話,兄長便趴在床沿,睜著一雙熬紅的眼,一宿一宿地不敢合。

  「林昊,你是弟弟。」林雷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說時小臉繃得極認真,仿佛這是天底下最大的一條規矩,「當哥哥的,本就該護著弟弟。」

  林昊躺著,望著兄長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心裡頭是前世從未有過的暖。前世他獨來獨往數十載,鑽過荒僻的古籍,走過無人的山道,從來都是一個人。沒人替他掖過被角,也沒人在他發燒時守過一夜。如今卻被這樣一個不摻半點心計的孩子,用最笨也最熱的法子,一點點把那顆冷透的心捂熱了。他忽然覺得,命運把他拋到這玉蘭大陸,拋到這座衰敗的巴魯克莊園,待他其實並不薄。

  那場大病拖了整整數月。退了燒,人雖一天天好起來,底子卻依舊虧虛,走兩步便氣喘,吹點風便咳。鎮裡有老人搖頭,說巴魯克家這雙龍之一,怕是難成人。下人們背地裡嘆氣,說好好一個家,偏生嫡子裡頭就出了個病秧子。林昊聽著,不惱,也不辯。他不願再讓家中上下為他揪心,便趁著夜半無人,依著血脈深處那篇自泰山帶下來的法門,引著一縷蟄伏的金色氣血,一寸一寸地溫養這具虧空的身子。


  日子久了,變化悄然而至。他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好,夜裡不再那般易醒,腳下也漸漸有了根。這些細微之處,旁人瞧不真切,他自己的身子卻最是明白——那一縷自血脈里醒轉的傳承之力,正在這具打熬出來的皮囊里,悄悄生了根。他在心底盤算:這具身子便是他這一世的本錢,養得越結實,往後那條路便走得越穩。

  林雷半點沒察覺弟弟身上的門道,只當他是真的長好了,歡喜得整日圍著他轉。「林昊,你今日臉色紅潤多啦!」「等你全好,我帶你去後山摘酸棗!」兄長那副沒心沒肺的快活模樣,總叫林昊忍不住彎起嘴角。他由著林雷拉著他的手,絮絮地說些孩子話,心裡卻想,這世間再沒有比這份兄弟情更暖的東西了。

  這日黃昏,林昊靠在廊柱下看院裡那幾株老樹。林雷不知從哪兒跑回來,一屁股挨他坐下,遞來一塊還帶著熱乎氣的烤餅。「吃。」兄長言簡意賅,眼睛卻亮得很,顯然為這點心得意了半日。林昊接過咬了一口,麥香混著熱氣湧上來,他忽然覺著連這餅都比往日香甜。

  「哥。」他忽然喚了一聲。林雷一愣,隨即咧開嘴,像撿了天大的便宜:「哎!你肯叫我哥了!」高興得直搓手,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往後誰敢欺你,報我名字。」林昊看著他那副小大人模樣,心裡那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只在心底道:這一世能有林雷做兄長,是他林昊的福氣。

  巴魯克莊園雖敗了架子,基本的文武教養卻還在。霍格請了府里的老家將海恩,每日清晨在後院場坪上,教幾個孩子扎馬步、打基礎拳腳、認鬥氣入門的調息法子。海恩是跟著霍格打過幾仗的老人,正經評過五級戰士,一把年紀筋骨還硬朗,腰板挺得像桿槍,教起孩子來卻極有耐心。林昊病弱初愈,海恩只許他站半柱香的樁,累了便催他坐下歇著,連那套最基礎的調息,也只敢讓他學個架子。

  林雷卻練得最賣力。這孩子性子好強,扎馬步扎得雙腿打顫也不肯先起身,被海恩一巴掌拍在後背上,才訕訕地吐吐舌頭。林昊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看著,把兄長那些生澀的架勢一招招記在心裡——他前世閱歷遠超這具孩童的皮囊,一看便知林雷發力時腰胯沒送到位,腳根也浮。他卻不點破,只等歇息時,裝作隨口一句:「哥,我前日看人練過,出拳時是不是該把腰也帶上?」林雷將信將疑地一試,果然一拳出去力道沉了一截,喜得拍他肩膀:「林昊,你怎麼什麼都懂!」

  林昊只笑。他不能說自己懂,更不能說自己那一縷氣血走的是另一條路。他能做的,只是把前世那幾十載的見識,化做一句句不經意的提點,讓這個赤誠的兄長少走些彎路。他心裡透亮:林雷將來要走的,是魔法與龍血那條正路,那是這座大陸上註定要登頂的道;他自己走的,是血脈里那套以力證道的法門。兄弟二人,殊途同歸,誰也不搶誰的造化。

  夜裡,林昊獨自躺在小屋的硬板床上,引導著那縷氣血在經脈間緩緩走了一圈。窗外月色如水。他內視氣血深處,那裡尚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只有極淡的一層光在沉沉地蓄著——那便是他這一脈所謂「苦海」的雛形,連輪海秘境的門都還沒真正摸到。他不急。前世為一句傳說能走三年山路,今生為守這個家,他便肯用十年二十年去熬。

  他想起白日裡林雷練拳那副認真模樣,又想起父親霍格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他們兄弟時,那張冷硬臉上一閃而過的鬆動。霍格年輕時按評級是七級戰士,只是巴魯克家這一脈龍血日漸稀薄,他這些年鬥氣衰退得厲害,如今怕連五六級的實力都剩不全了。這副擔子壓在那樣一個人肩上,壓了這麼多年。

  林昊攥了攥拳。他不能永遠做那個被兄長護在身後的病秧子。他要讓自己也強起來,強到有朝一日能與林雷並肩,替父親卸下那副擔子,替這座門庭遮風擋雨。

  這一日清晨,他照常去後院場坪。海恩讓他再站半柱香的樁。他盤膝紮好,氣沉氣海,那縷氣血順著腳根緩緩沉下。一站之下,竟比往日穩了許多,雙腿不再發飄,呼吸也綿長起來。海恩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皺起眉,又鬆開,喃喃道:「病秧子這才養了幾日,倒比先前紮實多了……」

  林昊垂著眼,沒有作聲。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具身子正在悄無聲息地轉強,像一株埋在土裡的芽,旁人還沒看見破土,它已在暗中把根扎得一寸比一寸深。他抬眼望向場那頭正揮汗如雨的兄長,心裡靜靜地道:哥,你儘管往前闖,自有他在後面,把這家守著。

  鎮裡人提起巴魯克家,語氣里總帶著三分惋惜、三分看輕。惋惜的是這般望族竟落到這步田地,看輕的是這家裡如今再沒個能撐門的強者。下人們背地裡嚼舌根,說霍格老爺年輕時也是號人物,如今鬥氣一年不如一年,連府里那幾個護院都壓不太住。林昊聽著,從不辯駁。他知道,一座門庭的體面,從來不是說出來的,是一拳一拳、一分一分掙回來的。在掙回來之前,忍,便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白日場坪上,他總愛坐在石墩上,一邊歇著一邊看林雷練拳。兄長一招一式都較真,汗出透了也不喊累。林昊看著看著,心裡便想起前世那個獨來獨往、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的自己。那時他以為,人這一輩子,靠的是孤身一人、冷冷清清。如今他才曉得,原來被人記掛、被人守著,是這樣一樁暖到骨子裡的事。他暗暗發誓,這份暖,他要用一生去守。

  那些日子,林昊與林雷幾乎形影不離。一處吃飯,一處掃地,一處在後院老樹下比划拳腳,又或是一同坐在矮牆上,望著天邊晚霞發怔。這些瑣碎的時光,落在旁人眼裡再尋常不過,落在林昊心裡,卻像一顆顆溫潤的珠子,被他小心翼翼串起來,收在心底最暖的地方。他甚至覺得,這一世最難得的福分,未必是血脈里那兩樁天大的機緣,而是眼前這個把他當作至親的兄長。

  他也漸漸懂得,要當好這個家的弟弟,先得讓自己不再是那個被人照拂的病秧子。白日裡海恩教調息,他比誰都用心;夜裡回到小屋,他又悄悄引導那一縷氣血。他把這份努力藏得嚴嚴實實,面上仍裝著那副剛養好的虛弱模樣。他知道,藏拙,是這亂世里最穩妥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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