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給瀾州撐一把天傘
第二天早上，瀾州下了一場細雨。
雨不大，落在雲闕外側那層溫潤的流雲晶上，連水痕都留不住，很快被大樓外層的微氣候系統溫柔抹平。
四十樓辦公室里，銀壺裡的水剛滾過一遍。
周行坐在金絲楠木大案後，手邊壓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工程草稿。
紙張最上方，標題被他改了三次。
最初系統給出的名稱太嚇人。
「全天候城市生態氣象干預塔列矩陣」。
這幾個字放出去，別說市里各部門，氣象總局的人看了都得連夜買票來瀾州。
周行握著鋼筆，在紙面上劃掉「氣象干預」四個字。
改成——
「公益節點災害緩衝塔列一期工程」。
他端詳了兩秒，覺得還行，聽起來像個正經民生項目。
至於它能在暴雨降臨前，驅散指定區域上空的積雨雲，那屬於技術細節。
溫景坐在窗邊的小圓桌旁，膝上鋪著一條淺灰色羊絨毯，手裡捧著那份轉譯後的方案。
她看得很慢，紙頁翻動時，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周行沒有催。
他把系統原版圖紙里那些沒法解釋的部分刪得很乾淨。
比如「微型奇觀組件內核自洽修正」。
比如「公益節點情緒保護優先級」。
然而那句看著就不像人類工程師會寫的備註——
【讓回家的人，少淋一場冷雨。】
這句話他沒刪，只把它挪到了方案扉頁。
溫景看到這裡，指腹在紙面上停了停，抬起眼，聲音開口：
「老公，這不是讓城市不下雨，是讓該被保護的人少淋雨。」
周行扣上筆帽，神色溫和。
「先做公益節點。」
溫景彎了彎眼。
「雲闕呢？」
「它已經夠舒服了。」
周行把青玉隨身佩放回袖口內側，語氣平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老人、小孩、夜班工人、醫院急診通道，排在前面。」
溫景點頭，沒再多說。
這就是她喜歡周行的地方。
他手裡總能拿出一些聽起來像要改寫世界規則的東西。
落筆時，卻常常先問一句，誰今天會冷，誰今天會累，誰今天回不了家。
上午十點，雲闕四十樓小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不大，桌子也是宋式長案形制。
參會的人卻很離譜。
季揚，肖鶴雲，關拓，孟聽瀾，裴錚，趙洵。
外加負責內部協調的苗青，被季揚臨時塞進來做會議記錄。
苗青抱著電腦進門時，整個人還處在「我只是行政主管為什麼總被卷進改變世界現場」的茫然里。
他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打開文檔，先給自己倒了半杯溫水。
杯子剛送到嘴邊。
唰——！
全息屏亮起，塔列矩陣結構圖鋪開。
數十座細長塔體沿瀾州地圖上的公益節點分布開來，塔身內部逐層展開。
微粒荷電模塊，局部氣壓調節環，雲團擾動陣列，低噪能源脈衝核心，城市應急系統聯動接口……
苗青盯著屏幕，水杯停在半空，腦子裡蹦出一句很樸素的話：
這玩意兒看著就不像能走普通採購流程。
肖鶴雲原本靠在椅背上，一副昨晚又沒睡好的懶散樣。
圖紙展開到第三層時，他整個人往前一傾，椅腳在地面上拖出輕響。
「老闆。」
他盯著那幾組氣壓模型，聲音發緊。
「你這是準備給瀾州裝一套天氣外掛？」
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了一拍。
季揚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肖總，你這個形容太不嚴肅了。」
肖鶴雲頭也沒偏，眼睛黏在圖紙上。
「嚴肅不了。」
他抬手指向屏幕上那圈低空擾動模型。
「這套東西跑通以後，普通城市基建在它面前都得喊一聲哥。」
周行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湯。
「別喊哥，喊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
肖鶴雲轉頭看他，表情很複雜。
「老闆，你知道你現在這個語氣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有人拿了一把能劈山的刀，說這只是切水果比較快。」
季揚笑得肩膀直抖，趕緊低頭喝茶遮掩。
裴錚坐在長案另一側，手裡那支黑色簽字筆轉了一圈，看完項目名稱，語氣冷淡地評價道：
「名字可以。」
苗青下意識看過去。
裴錚繼續道：「至少律師看到以後，不會當場想辭職。」
李霧今天沒來，苗青莫名替首席法務鬆了口氣。
關拓已經接入了自己的工程終端。
他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參數開始滾動。
「如果材料強度能達標，十平方公里內的積雨雲提前驅散，有工程可行性。」
他說話沒有起伏，像在報一組伺服器狀態。
「能源模塊需要獨立供電，塔列間通信必須閉環，不能接入公開網絡，氣象擾動需要設置強制閾值，避免誤觸發。」
關拓說到這裡，手指停在鍵盤上。
「問題在公開層面。」
「這東西一旦被外界確認，全球氣象機構、軍工企業、設備巨頭，都會來敲門。」
聽到這話，苗青手裡的筆一凝，在會議紀要里打下「公開層面存在較大關注風險」。
想了想，又刪掉，改成「需制定對外口徑」。
裴錚抬起眼，聲音清冷。
「它不叫氣象設備。」
關拓看向他。
裴錚把簽字筆擱在桌上，字字乾脆。
「叫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
「功能描述只寫暴雨風險前置響應、局地微環境改善、應急避險支持。」
「對外口徑嚴格限制在公共安全與民生保護。」
「任何人把它往氣象武器方向帶，我們法務部會讓他知道什麼叫造謠成本。」
季揚當即鼓掌，一副孺慕之情的模樣道：
「裴總雖然冷冰冰的，但好有安全感的亞子~」
裴錚沒理他。
孟聽瀾一直在看地圖。
她沒有被技術部分帶跑，反倒拿起觸控筆，在瀾州市五個區域上圈出了幾個點。
綠浦區榮軍康養社區。
慢慢來處。
雲棲中心急診通道。
柳塘區幾條老街易澇路段。
江灣區濱江夜間勞動者密集區。
還有上百座微光驛站中，暴雨風險最高的十座。
孟聽瀾的筆停在雲闕周邊，停了片刻，又移開。
「邊界要寫進項目章程。」
孟聽瀾抬頭，聲音清晰。
「只覆蓋微光驛站、榮軍康養社區、學校、醫院、易澇街區和官方備案的避險點。」
「不得用於景區節慶造勢。」
「不得給高端住宅區做所謂恆春賣點。」
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先生，這條需要您親自定。」
會議室里的氣氛緊了一點。
這套設備太誘人。
一旦用在商業上，能製造的噱頭和利潤會讓無數人發瘋。
某個樓盤可以說自己擁有「永不下雨的歸家路」。
某個酒店可以把「私人晴空」賣到天價。
某個文旅項目能靠它把夜遊天氣風險壓到最低。
可那樣一來，味道就變了。
周行放下茶盞，聲音溫和。
「雲闕不用優先。」
他說。
「先給老人、小孩、夜班工人，再給醫院、學校、老城低洼區。」
「商業項目想用，讓他們排到公益節點全部跑穩以後。」
季揚眨了眨眼，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闆，外面那些地產老闆聽見這句話，估計得抱著售樓部哭。」
肖鶴雲揉了一把臉，低笑了一聲。
「哭就哭吧，反正他們下雨天也有司機接。」
孟聽瀾在電子章程上加下一行。
【公共利益優先，不服務單一商業溢價。】
她寫完，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些。
這種技術如果落到別的資本手裡，大概率先變成富人區的定製天氣。
落在周行這裡，它先去微光驛站旁邊撐傘。
這件事很荒唐，也很景行。
趙洵一直沒怎麼說話。
作為泰坦重工總工程師，常年和重型設備打交道，眼神裡帶著工程師特有的鈍重感。
他把塔身材料清單從頭看到尾，越看眉頭壓得越緊。
「先生。」
趙洵終於開口。
「常規供應鏈做不到。」
會議室里的視線全落到他身上。
趙洵把材料參數投到副屏。
「塔身外殼要求抗鹽霧、抗高濕、長期低形變，還要兼容荷電模塊的微電場屏蔽。」
「內部環形結構對加工精度要求很高，現有國內供應商能做一部分，拼起來會有隱患。」
「能源脈衝核心的散熱材料更麻煩。」
他停了停，苦笑了一下。
「說白了，拆開每一項看都能想辦法，合在一起，當前供應鏈沒有現成答案。」
苗青聽得頭皮發麻，在紀要里敲下「材料供應鏈需專項攻關」。
剛敲完，又覺得「專項攻關」四個字太過輕飄飄了。
畢竟，這哪叫攻關，這像是讓工業體系臨時練一套沒見過的武功。
周行翻過一頁紙，抬眼看向趙洵。
「那就新建一條。」
他說得太自然，就好像剛才討論的不是一條高端材料生產線，而是今晚後廚要不要多煮一鍋粥。
趙洵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種笑裡帶著工程師被錢砸中命門後的痛快。
「這話聽著真解壓。」
肖鶴雲也樂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趙工，泰坦重工最近不是嫌現有項目不夠燒腦嗎？」
趙洵瞥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嫌了？」
肖鶴雲攤手道：
「你上周在群里說，再不來點真東西，車間那幫人快把精密機械臂調成繡花機了。」
趙洵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那是他們閒得慌。」
關拓敲了幾下鍵盤。
「我會把材料仿真模型同步給泰坦重工，卓瞳那邊負責塔體傳感器冗餘設計。」
裴錚補了一句：
「審批路徑我來拆。」
「氣象、應急、規劃、生態環境、水利、住建，全都要走。」
季揚揉著太陽穴，沒忍住接茬：
「聽著像一桌全是硬菜。」
裴錚語氣沒什麼波動。
「硬菜也得一口一口吃。」
孟聽瀾接話很快。
「我負責和市里協同，先按公益試點報，不做城市級推廣。」
「首批塔列建議放在綠浦、柳塘、江灣三個區。」
「數量控制住，先驗證，不搶跑。」
周行點頭表示同意。
「可以。」
肖鶴雲突然抬起手。
「我提個不成熟的問題。」
季揚立刻精神了。
「肖總一般這麼說，後面都成熟得嚇人。」
肖鶴雲沒管他，盯著全息圖。
「如果這套矩陣和景行雲衢的低功耗感知網聯動，暴雨預警提前量能再往前推。」
「再接長明七號的離線通信。」
「遇到全城斷網，塔列可以自己判斷要不要啟動最低限度緩衝。」
關拓手指一停，看肖鶴雲的眼神像看到一段漂亮但危險的代碼。
「需要設置人工確認。」
「必須。」
孟聽瀾立刻開口。
「城市公共安全項目，不能讓系統自己替人類做所有決定。」
周行嗯了一聲。
「人來定邊界，機器做執行。」
裴錚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苗青也跟著記，記完後，盯著文檔有點出神。
這群人剛才講的東西，已經超出他這個普通行政主管的理解範圍。
什麼雲團擾動，微電場屏蔽，離線自治運算……
他雖然聽不懂，可他聽懂了幾個詞。
微光驛站，榮軍康養社區，學校，醫院，夜班工人。
薑湯。
對，薑湯。
苗青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
因為他眼前這群人，已經開始和老天爺商量下雨的事情了。
研發樓層今晚肯定又要亮到後半夜。
許歸舟那邊還在晶片仿真，關拓這邊又被塞進塔列矩陣，肖鶴雲這個瘋子估計一會兒就能衝到實驗室。
再不準備點熱湯，後勤系統遲早被加班申請淹了。
會議結束時，周行把紙質方案合上。
「先走內部預研。」
「市里那邊，聽瀾和裴錚拿正式版本去溝通。」
「趙工，材料線不用省預算。」
趙洵滿眼驚喜。
「明白。」
「關拓。」
周行看向他。
「技術保密級別提到最高。」
關拓跟著點頭應下：「已經在做。」
季揚抱著平板起身，嘴裡還在念叨。
「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這名字太正經了，我要是網友肯定猜不到它能趕雲。」
裴錚冷冷瞥他一眼：
「你最好也別讓網友猜到。」
季揚立刻閉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苗青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回到行政辦公區後，他坐在工位前發了會兒呆。
十幾秒後，他打開內網後勤協同系統。
新增項目：城市公益節點災害緩衝塔列一期。
協同樓層：三十九樓、三十三樓、泰坦重工瀾州臨時工程組、景行雲衢項目組。
預計夜間加班人數：持續上升。
苗青盯著「持續上升」四個字，嘴角抽了抽。
「又來？」
他深吸一口氣，在備註欄里敲字。
【新增項目疑似要和老天爺談判，建議研發樓層加薑湯。另，請後廚準備低糖熱飲、夜宵粥品和護嗓茶。】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關總監所在區域請額外增加防猝死巡查，別讓他把自己當伺服器跑。】
提交。
不到三秒，系統批覆彈出。
【同意。】
【另：先生要求，所有參與預研人員今晚十點後強制輪休登記。】
【熱湯管夠，床位管夠，別拿命換進度。】
苗青看著屏幕，心裡那點被黑科技壓得發虛的情緒，慢慢落回地面。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小聲嘟囔著：
「還行，至少咱們跟老天爺談判，也得先把人餵飽。」
……
幾天後，雲闕三十九樓。
關拓坐在工位前，屏幕上已經展開了塔列矩陣的第一版安全沙箱。
卓瞳抱著一包堅果路過，順手往他桌上丟了一袋。
「哥，吃點，苗主管說今晚薑湯升級成紅糖姜棗版，後廚還加雞絲粥。」
關拓拆開堅果，倒進嘴裡。
「糖分會影響反應速度。」
卓瞳樂了。
「你少來，上次你喝奶茶加三份珍珠的時候，可沒說珍珠影響算法。」
關拓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那次是測試咀嚼節奏對代碼穩定性的影響。」
卓瞳豎起大拇指。
「牛逼，吃也能吃出論文。」
關拓沒接話。
他的屏幕左上角，防火牆監控列表突然跳了一下。
一條異常檢索記錄被太虛捕獲。
來源經過多層跳板，IP落點散得很開。
關鍵詞卻很扎眼。
【瀾州局域氣候穩態異常】
【雲闕微氣候結界】
【景行集團氣象調控】
關拓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下一秒，紅色預警框彈出。
【高風險外部檢索行為已捕獲。】
【目標來源：海外某氣象設備巨頭關聯研究帳戶。】
【檢索主題：瀾州局部氣候穩定現象。】
卓瞳嘴裡的堅果嚼到一半，整個人僵住，乾巴巴地開口：
「哥，這幫人鼻子這麼靈？」
關拓盯著那行紅字，神色冰冷。
「通知裴錚，還有先生。」
屏幕又跳了一下。
第二條檢索詞刷新出來。
【雲闕隱形氣候力場】
關拓的手指落下。
啪的一聲。
整層三十九樓的安全燈，由藍轉紅。
雨不大，落在雲闕外側那層溫潤的流雲晶上，連水痕都留不住，很快被大樓外層的微氣候系統溫柔抹平。
四十樓辦公室里，銀壺裡的水剛滾過一遍。
周行坐在金絲楠木大案後，手邊壓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工程草稿。
紙張最上方，標題被他改了三次。
最初系統給出的名稱太嚇人。
「全天候城市生態氣象干預塔列矩陣」。
這幾個字放出去，別說市里各部門，氣象總局的人看了都得連夜買票來瀾州。
周行握著鋼筆，在紙面上劃掉「氣象干預」四個字。
改成——
「公益節點災害緩衝塔列一期工程」。
他端詳了兩秒，覺得還行，聽起來像個正經民生項目。
至於它能在暴雨降臨前，驅散指定區域上空的積雨雲，那屬於技術細節。
溫景坐在窗邊的小圓桌旁，膝上鋪著一條淺灰色羊絨毯，手裡捧著那份轉譯後的方案。
她看得很慢，紙頁翻動時，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周行沒有催。
他把系統原版圖紙里那些沒法解釋的部分刪得很乾淨。
比如「微型奇觀組件內核自洽修正」。
比如「公益節點情緒保護優先級」。
然而那句看著就不像人類工程師會寫的備註——
【讓回家的人，少淋一場冷雨。】
這句話他沒刪，只把它挪到了方案扉頁。
溫景看到這裡，指腹在紙面上停了停，抬起眼，聲音開口：
「老公，這不是讓城市不下雨，是讓該被保護的人少淋雨。」
周行扣上筆帽，神色溫和。
「先做公益節點。」
溫景彎了彎眼。
「雲闕呢？」
「它已經夠舒服了。」
周行把青玉隨身佩放回袖口內側，語氣平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老人、小孩、夜班工人、醫院急診通道，排在前面。」
溫景點頭，沒再多說。
這就是她喜歡周行的地方。
他手裡總能拿出一些聽起來像要改寫世界規則的東西。
落筆時，卻常常先問一句，誰今天會冷，誰今天會累，誰今天回不了家。
上午十點，雲闕四十樓小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不大，桌子也是宋式長案形制。
參會的人卻很離譜。
季揚，肖鶴雲，關拓，孟聽瀾，裴錚，趙洵。
外加負責內部協調的苗青，被季揚臨時塞進來做會議記錄。
苗青抱著電腦進門時，整個人還處在「我只是行政主管為什麼總被卷進改變世界現場」的茫然里。
他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打開文檔，先給自己倒了半杯溫水。
杯子剛送到嘴邊。
唰——！
全息屏亮起，塔列矩陣結構圖鋪開。
數十座細長塔體沿瀾州地圖上的公益節點分布開來，塔身內部逐層展開。
微粒荷電模塊，局部氣壓調節環，雲團擾動陣列，低噪能源脈衝核心，城市應急系統聯動接口……
苗青盯著屏幕，水杯停在半空，腦子裡蹦出一句很樸素的話：
這玩意兒看著就不像能走普通採購流程。
肖鶴雲原本靠在椅背上，一副昨晚又沒睡好的懶散樣。
圖紙展開到第三層時，他整個人往前一傾，椅腳在地面上拖出輕響。
「老闆。」
他盯著那幾組氣壓模型，聲音發緊。
「你這是準備給瀾州裝一套天氣外掛？」
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了一拍。
季揚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肖總，你這個形容太不嚴肅了。」
肖鶴雲頭也沒偏，眼睛黏在圖紙上。
「嚴肅不了。」
他抬手指向屏幕上那圈低空擾動模型。
「這套東西跑通以後，普通城市基建在它面前都得喊一聲哥。」
周行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湯。
「別喊哥，喊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
肖鶴雲轉頭看他，表情很複雜。
「老闆，你知道你現在這個語氣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有人拿了一把能劈山的刀，說這只是切水果比較快。」
季揚笑得肩膀直抖，趕緊低頭喝茶遮掩。
裴錚坐在長案另一側，手裡那支黑色簽字筆轉了一圈，看完項目名稱，語氣冷淡地評價道：
「名字可以。」
苗青下意識看過去。
裴錚繼續道：「至少律師看到以後，不會當場想辭職。」
李霧今天沒來，苗青莫名替首席法務鬆了口氣。
關拓已經接入了自己的工程終端。
他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參數開始滾動。
「如果材料強度能達標，十平方公里內的積雨雲提前驅散，有工程可行性。」
他說話沒有起伏，像在報一組伺服器狀態。
「能源模塊需要獨立供電，塔列間通信必須閉環，不能接入公開網絡，氣象擾動需要設置強制閾值，避免誤觸發。」
關拓說到這裡，手指停在鍵盤上。
「問題在公開層面。」
「這東西一旦被外界確認，全球氣象機構、軍工企業、設備巨頭，都會來敲門。」
聽到這話，苗青手裡的筆一凝，在會議紀要里打下「公開層面存在較大關注風險」。
想了想，又刪掉，改成「需制定對外口徑」。
裴錚抬起眼，聲音清冷。
「它不叫氣象設備。」
關拓看向他。
裴錚把簽字筆擱在桌上，字字乾脆。
「叫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
「功能描述只寫暴雨風險前置響應、局地微環境改善、應急避險支持。」
「對外口徑嚴格限制在公共安全與民生保護。」
「任何人把它往氣象武器方向帶，我們法務部會讓他知道什麼叫造謠成本。」
季揚當即鼓掌，一副孺慕之情的模樣道：
「裴總雖然冷冰冰的，但好有安全感的亞子~」
裴錚沒理他。
孟聽瀾一直在看地圖。
她沒有被技術部分帶跑，反倒拿起觸控筆，在瀾州市五個區域上圈出了幾個點。
綠浦區榮軍康養社區。
慢慢來處。
雲棲中心急診通道。
柳塘區幾條老街易澇路段。
江灣區濱江夜間勞動者密集區。
還有上百座微光驛站中，暴雨風險最高的十座。
孟聽瀾的筆停在雲闕周邊，停了片刻，又移開。
「邊界要寫進項目章程。」
孟聽瀾抬頭，聲音清晰。
「只覆蓋微光驛站、榮軍康養社區、學校、醫院、易澇街區和官方備案的避險點。」
「不得用於景區節慶造勢。」
「不得給高端住宅區做所謂恆春賣點。」
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周行身上。
「先生，這條需要您親自定。」
會議室里的氣氛緊了一點。
這套設備太誘人。
一旦用在商業上，能製造的噱頭和利潤會讓無數人發瘋。
某個樓盤可以說自己擁有「永不下雨的歸家路」。
某個酒店可以把「私人晴空」賣到天價。
某個文旅項目能靠它把夜遊天氣風險壓到最低。
可那樣一來，味道就變了。
周行放下茶盞，聲音溫和。
「雲闕不用優先。」
他說。
「先給老人、小孩、夜班工人，再給醫院、學校、老城低洼區。」
「商業項目想用，讓他們排到公益節點全部跑穩以後。」
季揚眨了眨眼，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闆，外面那些地產老闆聽見這句話，估計得抱著售樓部哭。」
肖鶴雲揉了一把臉，低笑了一聲。
「哭就哭吧，反正他們下雨天也有司機接。」
孟聽瀾在電子章程上加下一行。
【公共利益優先，不服務單一商業溢價。】
她寫完，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些。
這種技術如果落到別的資本手裡，大概率先變成富人區的定製天氣。
落在周行這裡，它先去微光驛站旁邊撐傘。
這件事很荒唐，也很景行。
趙洵一直沒怎麼說話。
作為泰坦重工總工程師，常年和重型設備打交道，眼神裡帶著工程師特有的鈍重感。
他把塔身材料清單從頭看到尾，越看眉頭壓得越緊。
「先生。」
趙洵終於開口。
「常規供應鏈做不到。」
會議室里的視線全落到他身上。
趙洵把材料參數投到副屏。
「塔身外殼要求抗鹽霧、抗高濕、長期低形變，還要兼容荷電模塊的微電場屏蔽。」
「內部環形結構對加工精度要求很高，現有國內供應商能做一部分，拼起來會有隱患。」
「能源脈衝核心的散熱材料更麻煩。」
他停了停，苦笑了一下。
「說白了，拆開每一項看都能想辦法，合在一起，當前供應鏈沒有現成答案。」
苗青聽得頭皮發麻，在紀要里敲下「材料供應鏈需專項攻關」。
剛敲完，又覺得「專項攻關」四個字太過輕飄飄了。
畢竟，這哪叫攻關，這像是讓工業體系臨時練一套沒見過的武功。
周行翻過一頁紙，抬眼看向趙洵。
「那就新建一條。」
他說得太自然，就好像剛才討論的不是一條高端材料生產線，而是今晚後廚要不要多煮一鍋粥。
趙洵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種笑裡帶著工程師被錢砸中命門後的痛快。
「這話聽著真解壓。」
肖鶴雲也樂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趙工，泰坦重工最近不是嫌現有項目不夠燒腦嗎？」
趙洵瞥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嫌了？」
肖鶴雲攤手道：
「你上周在群里說，再不來點真東西，車間那幫人快把精密機械臂調成繡花機了。」
趙洵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那是他們閒得慌。」
關拓敲了幾下鍵盤。
「我會把材料仿真模型同步給泰坦重工，卓瞳那邊負責塔體傳感器冗餘設計。」
裴錚補了一句：
「審批路徑我來拆。」
「氣象、應急、規劃、生態環境、水利、住建，全都要走。」
季揚揉著太陽穴，沒忍住接茬：
「聽著像一桌全是硬菜。」
裴錚語氣沒什麼波動。
「硬菜也得一口一口吃。」
孟聽瀾接話很快。
「我負責和市里協同，先按公益試點報，不做城市級推廣。」
「首批塔列建議放在綠浦、柳塘、江灣三個區。」
「數量控制住，先驗證，不搶跑。」
周行點頭表示同意。
「可以。」
肖鶴雲突然抬起手。
「我提個不成熟的問題。」
季揚立刻精神了。
「肖總一般這麼說，後面都成熟得嚇人。」
肖鶴雲沒管他，盯著全息圖。
「如果這套矩陣和景行雲衢的低功耗感知網聯動，暴雨預警提前量能再往前推。」
「再接長明七號的離線通信。」
「遇到全城斷網，塔列可以自己判斷要不要啟動最低限度緩衝。」
關拓手指一停，看肖鶴雲的眼神像看到一段漂亮但危險的代碼。
「需要設置人工確認。」
「必須。」
孟聽瀾立刻開口。
「城市公共安全項目，不能讓系統自己替人類做所有決定。」
周行嗯了一聲。
「人來定邊界，機器做執行。」
裴錚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苗青也跟著記，記完後，盯著文檔有點出神。
這群人剛才講的東西，已經超出他這個普通行政主管的理解範圍。
什麼雲團擾動，微電場屏蔽，離線自治運算……
他雖然聽不懂，可他聽懂了幾個詞。
微光驛站，榮軍康養社區，學校，醫院，夜班工人。
薑湯。
對，薑湯。
苗青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
因為他眼前這群人，已經開始和老天爺商量下雨的事情了。
研發樓層今晚肯定又要亮到後半夜。
許歸舟那邊還在晶片仿真，關拓這邊又被塞進塔列矩陣，肖鶴雲這個瘋子估計一會兒就能衝到實驗室。
再不準備點熱湯，後勤系統遲早被加班申請淹了。
會議結束時，周行把紙質方案合上。
「先走內部預研。」
「市里那邊，聽瀾和裴錚拿正式版本去溝通。」
「趙工，材料線不用省預算。」
趙洵滿眼驚喜。
「明白。」
「關拓。」
周行看向他。
「技術保密級別提到最高。」
關拓跟著點頭應下：「已經在做。」
季揚抱著平板起身，嘴裡還在念叨。
「公益節點災害緩衝設施……這名字太正經了，我要是網友肯定猜不到它能趕雲。」
裴錚冷冷瞥他一眼：
「你最好也別讓網友猜到。」
季揚立刻閉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苗青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回到行政辦公區後，他坐在工位前發了會兒呆。
十幾秒後，他打開內網後勤協同系統。
新增項目：城市公益節點災害緩衝塔列一期。
協同樓層：三十九樓、三十三樓、泰坦重工瀾州臨時工程組、景行雲衢項目組。
預計夜間加班人數：持續上升。
苗青盯著「持續上升」四個字，嘴角抽了抽。
「又來？」
他深吸一口氣，在備註欄里敲字。
【新增項目疑似要和老天爺談判，建議研發樓層加薑湯。另，請後廚準備低糖熱飲、夜宵粥品和護嗓茶。】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關總監所在區域請額外增加防猝死巡查，別讓他把自己當伺服器跑。】
提交。
不到三秒，系統批覆彈出。
【同意。】
【另：先生要求，所有參與預研人員今晚十點後強制輪休登記。】
【熱湯管夠，床位管夠，別拿命換進度。】
苗青看著屏幕，心裡那點被黑科技壓得發虛的情緒，慢慢落回地面。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小聲嘟囔著：
「還行，至少咱們跟老天爺談判，也得先把人餵飽。」
……
幾天後，雲闕三十九樓。
關拓坐在工位前，屏幕上已經展開了塔列矩陣的第一版安全沙箱。
卓瞳抱著一包堅果路過，順手往他桌上丟了一袋。
「哥，吃點，苗主管說今晚薑湯升級成紅糖姜棗版，後廚還加雞絲粥。」
關拓拆開堅果，倒進嘴裡。
「糖分會影響反應速度。」
卓瞳樂了。
「你少來，上次你喝奶茶加三份珍珠的時候，可沒說珍珠影響算法。」
關拓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那次是測試咀嚼節奏對代碼穩定性的影響。」
卓瞳豎起大拇指。
「牛逼，吃也能吃出論文。」
關拓沒接話。
他的屏幕左上角，防火牆監控列表突然跳了一下。
一條異常檢索記錄被太虛捕獲。
來源經過多層跳板，IP落點散得很開。
關鍵詞卻很扎眼。
【瀾州局域氣候穩態異常】
【雲闕微氣候結界】
【景行集團氣象調控】
關拓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下一秒，紅色預警框彈出。
【高風險外部檢索行為已捕獲。】
【目標來源：海外某氣象設備巨頭關聯研究帳戶。】
【檢索主題：瀾州局部氣候穩定現象。】
卓瞳嘴裡的堅果嚼到一半，整個人僵住，乾巴巴地開口：
「哥，這幫人鼻子這麼靈？」
關拓盯著那行紅字，神色冰冷。
「通知裴錚，還有先生。」
屏幕又跳了一下。
第二條檢索詞刷新出來。
【雲闕隱形氣候力場】
關拓的手指落下。
啪的一聲。
整層三十九樓的安全燈，由藍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