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老巷子開始長骨頭
鷺島同安巷的九月，雨水連綿。
早上七點，巷口魚丸攤已經冒起騰騰白氣。
攤主阿強手裡握著木槌，一邊用力捶打著魚肉，一邊衝著走過來的幾個人拔高嗓門。
「翟總！今天又來啊？」
阿強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你那身西裝褲子離我家湯桶遠點，上次沾上的油點子我看著都心疼。」
翟文瀟單手拎著一袋剛買的熱豆漿，腳下靈巧地繞過青石板上的積水。
「阿強哥，你先別心疼褲子，心疼心疼我吧。」
他嘆著氣抱怨，「我每天被你們這條巷子折磨得像個剛下基層的村幹部。」
林疏月站在他身旁，懷裡抱著一卷防水圖紙筒，聽到這句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阿強把一勺手打魚丸丟進鍋里，奶白色的熱湯咕嘟咕嘟翻滾起來，鮮香四溢。
「你要真像村幹部，我今天這碗多給你加兩顆魚丸。」
「那可說定了。」
翟文瀟立刻把手裡的早餐遞給跟在後頭的基金會實習生小何。
「聽見沒？用平板記錄下來，阿強哥給過口頭承諾。」
小何抱著平板，哭笑不得。
「翟總，這個不用寫進會議紀要吧？」
「怎麼不用？」
翟文瀟整理了一下領帶，表情異常嚴肅。
「群眾口頭承諾，這關乎街區關係的融洽度。」
林疏月輕輕拽了下他的西裝袖口。
「別逗新人了。」
她看了看手錶，「九點要去陳師傅那邊覆核修傘鋪的屋頂，十點半還得開產權協調會，下午有消防管線方案聯審，抓緊時間。」
翟文瀟立刻收起那副玩笑勁兒。
「行，全聽林編輯安排。」
「叫我名字。」
林疏月斜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翟文瀟心裡頓時漏跳了半拍，臉上卻還要強裝穩重。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疏月。」
旁邊的小何默默低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今日事項：修傘鋪屋頂覆核。】
【備註：領導戀愛狀態十分穩定，狗糧濃度中等偏上。】
鷺島分支計劃正式啟動後，整個同安巷就像被人用極輕的動作重新翻理了一遍。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沒有像其他開發商那樣，一上來就拉起遮天蔽日的綠色圍擋，也沒有掛紅幅搞什麼震耳欲聾的開工儀式。
宋清帶著本地團隊，挨家挨戶地去喝茶、聽牢騷、做筆錄。
哪位大爺晚上覺淺容易被吵醒。
哪家小店上午生意最好千萬不能堵門。
哪塊青石板雨天容易滑倒需要做防滑處理。
甚至哪戶人家門口種了十幾年的破花盆絕對不能挪動。
這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細節，被全部寫進了街區生活時間表。
在周行遠端遙控的意志下，項目推進展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柔和。
季離在綠浦區基金會大樓開遠程會議時，只下達了一個鐵桿命令。
「別為了工程進度把居民的生活碾碎。」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職業裝，坐在屏幕那頭，聲音利落乾脆。
「預算隨便加，人絕不能被項目嚇跑。」
「我們要修整一條活生生的街巷，絕不做那種把原住民趕走、專供遊客拍照打卡的空殼背景牆。」
宋清坐在會議室里，聽完這句話，握著原子筆的手一緊。
他以前跟開發商做文旅策劃，最怕甲方砸下「我要做成網紅爆款」這幾個字。
爆款兩個字一出，老街就意味著要被強行掏空，塞滿千篇一律的奶茶店、轟趴館和劣質紀念品店。
但這次截然不同。
景行的高管們問他最多的問題，竟然是：
老人午睡幾點結束？攤主孩子幾點放學回家？那家南音小館每周四的排練會不會受噪音影響？
宋清鼻尖發酸。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去那些被同行恥笑為「太磨蹭、太感情用事、毫無商業價值」的執念，終於找到了生根發芽的土壤。
上午九點，同安巷深處的修傘鋪。
陳師傅坐在斑駁的門檻上，手邊放著一把剛換好鋼骨的黑膠傘。
鋪子裡的燈光很暗，空氣里透著一股機油和生鏽金屬混合的味道。
施工隊負責人老趙正蹲在屋檐下，拿著強光手電照亮頭頂的承重木樑。
「梁頭潮得發霉了，絕對不能直接加鋼製構件。」
老趙轉頭看向林疏月，「溫小姐發來的新配方樣塊我們昨天連夜試了，跟舊牆的灰層咬合得天衣無縫，透氣性極好。」
「現在就等最後一組抗壓數據出來就能動工。」
陳師傅聽到這些專業詞彙，眉頭皺成一團。
「你們說這些文縐縐的我聽不懂。我就問一句，修完之後，下大暴雨還會漏水嗎？」
林疏月拿個小板凳坐到他旁邊，把手裡的防水圖紙慢慢攤開。
「陳師傅，屋頂肯定會修好。」
「壞掉的木樑，我們會從鄉下收舊木頭來做同材質替換，絕對不把您的店面拆空。」
她伸手指了指周圍掛滿舊傘架的牆壁。
「修繕期間，您這些吃飯的傢伙什，我們會逐一編號拍照。」
「然後用推車幫您搬到巷口的臨時鋪面去，等這裡修完，保證原樣給您放回來。」
「臨時鋪面？」
老人頓時警覺起來，手裡的銼刀停住。
翟文瀟趕緊接上話頭：「就在巷口那間以前賣打口磁帶的空鋪子。」
「租金由項目全包，水電費也算我們的。」
他笑得很真誠，「您每天照常開門，有老街坊來修傘，保准能一眼找到您。」
陳師傅盯著翟文瀟看了一會兒，手裡的銼刀慢慢放下。
然後抬頭看向門頭上那塊被海風吹得發灰、字跡都快看不清的舊木牌。
「那我這塊招牌呢？要換成那種亮瞎眼的LED燈箱嗎？」
宋清從後面走上前，語氣溫和堅定。
「招牌不換。」
「我們請了手藝最好的木作師傅給它做背部加固。」
「裂縫補在背面，正面的風化痕跡全部保留。」
陳師傅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舊東西……也能留著？」
「能。」
林疏月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歲月的舊痕，也是這間鋪子最珍貴的一部分。」
老人抬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摸了摸手邊的木頭招牌。
粗糙的掌心在裂開的木紋上來回摩挲。
他沒再多問半句廢話，轉身抓起剛才那把修好的大號黑膠傘，直接塞進翟文瀟懷裡。
「拿去！下雨天撐著。」
翟文瀟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掏手機。
「多少錢？」
陳師傅眼睛一瞪，扯著嗓門吼道：「叫你拿就拿著！」
「你手裡那把破摺疊傘，風一吹就翻面，跟個八爪魚似的，我看著就煩心！」
巷口圍著的幾個施工隊員轟然笑出聲。
翟文瀟沒推脫，雙手接過傘，笑得露出白牙。
「行，那我厚著臉皮收了。」
「回頭我讓我們老闆看看，咱同安巷的傘那可是很有格調的。」
陳師傅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銼刀。
「格調值幾個破錢？能擋風遮雨的才是好東西。」
中午吃飯時，翟文瀟把傘拍照發到了雲闕的高管群里。
【翟文瀟：陳師傅硬塞給我的。看這傘骨，看這氣場，羨慕吧？】
過了半分鐘。
【周行：傘不錯。】
【翟文瀟：嘿嘿，我也覺得。】
【周行：就是你用著糟蹋了。】
【翟文瀟：？？？】
【宋清：哈哈哈哈哈哈！】
【翟文瀟：資本家的嘴裡果然吐不出象牙。】
下午一點半，巷子中段的居委會辦公室，一場棘手的產權協調會正在進行。
老趙家魚丸攤那棟兩層小樓產權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幾兄弟當年分房沒留字據，面積帳算得稀爛。
現在趕上改造補貼，誰都想多要點。
大哥拍著桌子吼自己當年翻修多出了錢。
二哥紅著脖子嚷嚷自己照顧癱瘓老父親最多。
三弟乾脆拿出一摞發黃髮脆的舊收據，聲音快掀翻了屋頂。
「憑什麼外立面改造的過渡補貼你拿大頭？那間後廚本來就是分給我的！」
「你放屁！當年爸走的時候怎麼交代的你全忘了？」
砰！
一本厚厚的文件夾砸在桌面上。
張哲西從瀾州總部派來的高級法律顧問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卻透著絕對的威懾力。
「各位。」
律師的目光掃過三兄弟，「大聲嚷嚷解決不了問題，罵人更不行。」
「我們項目方不占你們一寸產權，也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我們只做事實梳理。白紙黑字的證據擺出來，權益按協議精準落地。」
居委會的白牆上，氣氛瞬間降溫。
宋清趕忙把剛泡好的熱茶推過去。
「幾位叔，咱們今天坐下來，先把歷史材料理順。景行的補貼細則全是公開透明的，保證誰也不吃虧。」
林疏月將幾張老照片投射到牆上的幕布。
「這張是九八年的門面圖，後廚的磚牆邊界一清二楚。」
「我們還從檔案館調出了當年的水電開戶底單，可以輔助確認實際使用範圍。」
翟文瀟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全程沒吭聲。
等幾個兄弟看完證據，火氣泄了一大半後，他才慢慢站起身。
「我在這兒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翟文瀟盯著桌子，「你們幾兄弟今天拼死拼活爭的，是錢，也是心裡那口氣。」
「錢，景行的法務能按法律條文給你們算得清清楚楚。但你們自家兄弟的這口氣，得靠你們自己消化。」
他把一份全新的扶持方案扔到桌中央。
「景行不會像有些暴發戶那樣，拿一堆錢把你們砸得閉嘴走人。」
「我們給的是修繕支持、經營扶持和過渡補貼。」
「誰不想幹了想退出，項目按高於市場兩成的合理價直接回購。」
「誰想把魚丸攤繼續做下去，原材料供應鏈、後廚衛生系統改造、線上運營培訓，我們集團全盤跟進。」
大哥粗著嗓子，語氣明顯軟了：
「線上運營？我們這破攤子也能上那個什麼外賣平台？」
「當然能。」
翟文瀟笑了一下，「我們會把你們接入風騎外賣。」
「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面。」
他收斂了笑意，「不准搞虛假的網紅濾鏡，不准搞僱人排隊的營銷套路。」
「你們這鍋魚丸該什麼味就什麼味。衛生標準拉滿，價格絕不能飄！」
「我要讓外地遊客來能吃一碗地道海味，更要讓隔壁街的老街坊每天早晨都能踏踏實實吃得起。」
三兄弟互相干瞪眼。
剛才那種要掀桌子打架的戾氣，在絕對公平和充滿尊嚴的方案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晚上八點，同安巷臨時指揮部。
宋清癱在辦公椅上，嗓子啞得快冒煙了。
妻子張雅琪拎著個保溫桶推門走進來。
她一邊熟練地給宋清盛出一碗排骨蓮藕湯，一邊心疼地數落著。
「你看看你，哪裡是在做文旅項目，這簡直就是居委會大媽的超級進化版。」
宋清端著碗喝了一大口熱湯。
濃郁的肉香順著喉嚨滾進胃裡，熱氣熏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雅琪。」
他放下碗，「我今天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不再吵架，突然覺得，這事真的能成。」
張雅琪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拿著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笑得溫柔通透。
「那當然能成。」
「你都為這些破舊老街熬了這麼多年了，老天爺總得讓你贏一次。」
隔壁工位。
翟文瀟正和林疏月頭挨著頭，核對明天的商戶走訪名單。
林疏月低頭在紙上飛快寫字，耳邊的碎發順著白皙的側臉滑落下來。
翟文瀟順手從桌上的筆筒里拿出一枚黑色長尾夾，遞了過去。
林疏月伸手接過。
兩人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觸感很短。
翟文瀟卻盯著自己的手指，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林疏月抬眼瞥了他一下。
「看資料，認真工作。」
「我態度一向認真。」
「那你剛才笑得像個傻子。」
「沒辦法。」
翟文瀟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戀愛腦，但我感覺自己還能搶救一下。」
林疏月終於沒忍住，用手裡的水筆尾端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貧嘴，趕緊核對數據。」
……
深夜十一點半。
幾千公里外的瀾州，雲闕頂層白玉京。
周行剛從主臥來到書房。
周行遠這小子睡前鬧騰得厲害，非要抱著他那個裝滿海水沙子的密封罐，嘴裡不停嘟囔著「海」。
為了安撫小傢伙，太虛智能管家悄無聲息地調低了床頭展示盒的燈光，模擬出一種幽藍的海底光暈。
小傢伙這才踏實地把臉貼在玻璃罐上，沉沉睡去。
周行靠在金絲楠木的大案前，手裡翻看著剛剛傳來的鷺島項目日報。
看到陳師傅送黑膠傘那一段，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溫景穿著絲綢家居服，端著兩杯熱騰騰的牛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老公，看來鷺島那邊的進展，比我們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周行接過牛奶喝了一口。
「順利是表象，底下其實全是一堆麻煩事。」
他把平板電腦上的產權糾紛報告放大，「不過，麻煩才好，有麻煩，才說明這是真實的生活。」
「那種一路綠燈、所有人滿臉假笑的項目，反而藏著大雷。」
溫景靠在他身側，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疏月適應得很好。」
「那是自然，她本來就屬於那種能在煙火里找格調的人。」
周行語氣平淡中帶著肯定的意味，「翟文瀟那傢伙別的不行，這次看人的眼光倒是一點沒跑偏。」
說著，周行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微信。
【周行：傘不錯，好好留著。】
過了不到半分鐘，翟文瀟的回覆直接彈了出來。
【翟文瀟：陳師傅特意送我的！感動吧？這可是無價之寶！】
【周行：傘是好傘，只是怕你這糙人配不上那把好骨架。】
【翟文瀟：靠！老周你別太過分啊！我今天可是跑斷了腿！】
【周行：腿斷了找顧醫生，工傷報銷，別在這兒邀功。】
屏幕那頭立刻發來一串憤怒的表情包。
周行輕笑一聲，滿意地鎖上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他視野的右下方。
熟悉的金光悄無聲息地流淌出來。
一排排字符緩緩浮現。
【瀾州煙火譜：鷺島延伸模塊，持續記錄中。】
【檢測到核心保護節點：同安巷修傘鋪、老趙魚丸攤。】
【街區原住民情感值處於穩定上升閾值。】
【提示：宿主通過高明的商業介入，強行庇護了市井生活的連續性。】
【系統評價：您保留的不是破爛的招牌，而是底層人民抗擊歲月的最後尊嚴。】
【階段性獎勵生成中……】
周行看著視網膜上的金色小字，心情愉悅地將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盡。
行。
這種跑斷腿、磨嘴皮子的細碎苦差事，就交給翟文瀟他們去慢慢折騰。
他這個神豪，只負責在雲端穩坐釣魚台，順便驗收老天爺給的豐厚獎勵。
畢竟，這就是花錢的最高境界。
早上七點，巷口魚丸攤已經冒起騰騰白氣。
攤主阿強手裡握著木槌，一邊用力捶打著魚肉，一邊衝著走過來的幾個人拔高嗓門。
「翟總！今天又來啊？」
阿強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你那身西裝褲子離我家湯桶遠點，上次沾上的油點子我看著都心疼。」
翟文瀟單手拎著一袋剛買的熱豆漿，腳下靈巧地繞過青石板上的積水。
「阿強哥，你先別心疼褲子，心疼心疼我吧。」
他嘆著氣抱怨，「我每天被你們這條巷子折磨得像個剛下基層的村幹部。」
林疏月站在他身旁，懷裡抱著一卷防水圖紙筒，聽到這句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阿強把一勺手打魚丸丟進鍋里，奶白色的熱湯咕嘟咕嘟翻滾起來，鮮香四溢。
「你要真像村幹部，我今天這碗多給你加兩顆魚丸。」
「那可說定了。」
翟文瀟立刻把手裡的早餐遞給跟在後頭的基金會實習生小何。
「聽見沒？用平板記錄下來，阿強哥給過口頭承諾。」
小何抱著平板，哭笑不得。
「翟總，這個不用寫進會議紀要吧？」
「怎麼不用？」
翟文瀟整理了一下領帶，表情異常嚴肅。
「群眾口頭承諾，這關乎街區關係的融洽度。」
林疏月輕輕拽了下他的西裝袖口。
「別逗新人了。」
她看了看手錶，「九點要去陳師傅那邊覆核修傘鋪的屋頂，十點半還得開產權協調會，下午有消防管線方案聯審，抓緊時間。」
翟文瀟立刻收起那副玩笑勁兒。
「行，全聽林編輯安排。」
「叫我名字。」
林疏月斜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翟文瀟心裡頓時漏跳了半拍，臉上卻還要強裝穩重。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疏月。」
旁邊的小何默默低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今日事項：修傘鋪屋頂覆核。】
【備註：領導戀愛狀態十分穩定，狗糧濃度中等偏上。】
鷺島分支計劃正式啟動後，整個同安巷就像被人用極輕的動作重新翻理了一遍。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沒有像其他開發商那樣，一上來就拉起遮天蔽日的綠色圍擋，也沒有掛紅幅搞什麼震耳欲聾的開工儀式。
宋清帶著本地團隊，挨家挨戶地去喝茶、聽牢騷、做筆錄。
哪位大爺晚上覺淺容易被吵醒。
哪家小店上午生意最好千萬不能堵門。
哪塊青石板雨天容易滑倒需要做防滑處理。
甚至哪戶人家門口種了十幾年的破花盆絕對不能挪動。
這些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細節，被全部寫進了街區生活時間表。
在周行遠端遙控的意志下，項目推進展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柔和。
季離在綠浦區基金會大樓開遠程會議時，只下達了一個鐵桿命令。
「別為了工程進度把居民的生活碾碎。」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職業裝，坐在屏幕那頭，聲音利落乾脆。
「預算隨便加，人絕不能被項目嚇跑。」
「我們要修整一條活生生的街巷，絕不做那種把原住民趕走、專供遊客拍照打卡的空殼背景牆。」
宋清坐在會議室里，聽完這句話，握著原子筆的手一緊。
他以前跟開發商做文旅策劃，最怕甲方砸下「我要做成網紅爆款」這幾個字。
爆款兩個字一出，老街就意味著要被強行掏空，塞滿千篇一律的奶茶店、轟趴館和劣質紀念品店。
但這次截然不同。
景行的高管們問他最多的問題，竟然是：
老人午睡幾點結束？攤主孩子幾點放學回家？那家南音小館每周四的排練會不會受噪音影響？
宋清鼻尖發酸。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去那些被同行恥笑為「太磨蹭、太感情用事、毫無商業價值」的執念，終於找到了生根發芽的土壤。
上午九點，同安巷深處的修傘鋪。
陳師傅坐在斑駁的門檻上，手邊放著一把剛換好鋼骨的黑膠傘。
鋪子裡的燈光很暗，空氣里透著一股機油和生鏽金屬混合的味道。
施工隊負責人老趙正蹲在屋檐下，拿著強光手電照亮頭頂的承重木樑。
「梁頭潮得發霉了，絕對不能直接加鋼製構件。」
老趙轉頭看向林疏月，「溫小姐發來的新配方樣塊我們昨天連夜試了，跟舊牆的灰層咬合得天衣無縫，透氣性極好。」
「現在就等最後一組抗壓數據出來就能動工。」
陳師傅聽到這些專業詞彙，眉頭皺成一團。
「你們說這些文縐縐的我聽不懂。我就問一句，修完之後，下大暴雨還會漏水嗎？」
林疏月拿個小板凳坐到他旁邊，把手裡的防水圖紙慢慢攤開。
「陳師傅，屋頂肯定會修好。」
「壞掉的木樑，我們會從鄉下收舊木頭來做同材質替換，絕對不把您的店面拆空。」
她伸手指了指周圍掛滿舊傘架的牆壁。
「修繕期間，您這些吃飯的傢伙什，我們會逐一編號拍照。」
「然後用推車幫您搬到巷口的臨時鋪面去，等這裡修完，保證原樣給您放回來。」
「臨時鋪面？」
老人頓時警覺起來，手裡的銼刀停住。
翟文瀟趕緊接上話頭：「就在巷口那間以前賣打口磁帶的空鋪子。」
「租金由項目全包，水電費也算我們的。」
他笑得很真誠，「您每天照常開門，有老街坊來修傘，保准能一眼找到您。」
陳師傅盯著翟文瀟看了一會兒，手裡的銼刀慢慢放下。
然後抬頭看向門頭上那塊被海風吹得發灰、字跡都快看不清的舊木牌。
「那我這塊招牌呢？要換成那種亮瞎眼的LED燈箱嗎？」
宋清從後面走上前，語氣溫和堅定。
「招牌不換。」
「我們請了手藝最好的木作師傅給它做背部加固。」
「裂縫補在背面，正面的風化痕跡全部保留。」
陳師傅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舊東西……也能留著？」
「能。」
林疏月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歲月的舊痕，也是這間鋪子最珍貴的一部分。」
老人抬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摸了摸手邊的木頭招牌。
粗糙的掌心在裂開的木紋上來回摩挲。
他沒再多問半句廢話，轉身抓起剛才那把修好的大號黑膠傘，直接塞進翟文瀟懷裡。
「拿去！下雨天撐著。」
翟文瀟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掏手機。
「多少錢？」
陳師傅眼睛一瞪，扯著嗓門吼道：「叫你拿就拿著！」
「你手裡那把破摺疊傘，風一吹就翻面，跟個八爪魚似的，我看著就煩心！」
巷口圍著的幾個施工隊員轟然笑出聲。
翟文瀟沒推脫，雙手接過傘，笑得露出白牙。
「行，那我厚著臉皮收了。」
「回頭我讓我們老闆看看，咱同安巷的傘那可是很有格調的。」
陳師傅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銼刀。
「格調值幾個破錢？能擋風遮雨的才是好東西。」
中午吃飯時，翟文瀟把傘拍照發到了雲闕的高管群里。
【翟文瀟：陳師傅硬塞給我的。看這傘骨，看這氣場，羨慕吧？】
過了半分鐘。
【周行：傘不錯。】
【翟文瀟：嘿嘿，我也覺得。】
【周行：就是你用著糟蹋了。】
【翟文瀟：？？？】
【宋清：哈哈哈哈哈哈！】
【翟文瀟：資本家的嘴裡果然吐不出象牙。】
下午一點半，巷子中段的居委會辦公室，一場棘手的產權協調會正在進行。
老趙家魚丸攤那棟兩層小樓產權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幾兄弟當年分房沒留字據，面積帳算得稀爛。
現在趕上改造補貼，誰都想多要點。
大哥拍著桌子吼自己當年翻修多出了錢。
二哥紅著脖子嚷嚷自己照顧癱瘓老父親最多。
三弟乾脆拿出一摞發黃髮脆的舊收據，聲音快掀翻了屋頂。
「憑什麼外立面改造的過渡補貼你拿大頭？那間後廚本來就是分給我的！」
「你放屁！當年爸走的時候怎麼交代的你全忘了？」
砰！
一本厚厚的文件夾砸在桌面上。
張哲西從瀾州總部派來的高級法律顧問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卻透著絕對的威懾力。
「各位。」
律師的目光掃過三兄弟，「大聲嚷嚷解決不了問題，罵人更不行。」
「我們項目方不占你們一寸產權，也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我們只做事實梳理。白紙黑字的證據擺出來，權益按協議精準落地。」
居委會的白牆上，氣氛瞬間降溫。
宋清趕忙把剛泡好的熱茶推過去。
「幾位叔，咱們今天坐下來，先把歷史材料理順。景行的補貼細則全是公開透明的，保證誰也不吃虧。」
林疏月將幾張老照片投射到牆上的幕布。
「這張是九八年的門面圖，後廚的磚牆邊界一清二楚。」
「我們還從檔案館調出了當年的水電開戶底單，可以輔助確認實際使用範圍。」
翟文瀟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全程沒吭聲。
等幾個兄弟看完證據，火氣泄了一大半後，他才慢慢站起身。
「我在這兒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翟文瀟盯著桌子，「你們幾兄弟今天拼死拼活爭的，是錢，也是心裡那口氣。」
「錢，景行的法務能按法律條文給你們算得清清楚楚。但你們自家兄弟的這口氣，得靠你們自己消化。」
他把一份全新的扶持方案扔到桌中央。
「景行不會像有些暴發戶那樣，拿一堆錢把你們砸得閉嘴走人。」
「我們給的是修繕支持、經營扶持和過渡補貼。」
「誰不想幹了想退出，項目按高於市場兩成的合理價直接回購。」
「誰想把魚丸攤繼續做下去，原材料供應鏈、後廚衛生系統改造、線上運營培訓，我們集團全盤跟進。」
大哥粗著嗓子，語氣明顯軟了：
「線上運營？我們這破攤子也能上那個什麼外賣平台？」
「當然能。」
翟文瀟笑了一下，「我們會把你們接入風騎外賣。」
「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面。」
他收斂了笑意，「不准搞虛假的網紅濾鏡，不准搞僱人排隊的營銷套路。」
「你們這鍋魚丸該什麼味就什麼味。衛生標準拉滿，價格絕不能飄！」
「我要讓外地遊客來能吃一碗地道海味，更要讓隔壁街的老街坊每天早晨都能踏踏實實吃得起。」
三兄弟互相干瞪眼。
剛才那種要掀桌子打架的戾氣，在絕對公平和充滿尊嚴的方案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晚上八點，同安巷臨時指揮部。
宋清癱在辦公椅上，嗓子啞得快冒煙了。
妻子張雅琪拎著個保溫桶推門走進來。
她一邊熟練地給宋清盛出一碗排骨蓮藕湯，一邊心疼地數落著。
「你看看你，哪裡是在做文旅項目，這簡直就是居委會大媽的超級進化版。」
宋清端著碗喝了一大口熱湯。
濃郁的肉香順著喉嚨滾進胃裡，熱氣熏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雅琪。」
他放下碗，「我今天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不再吵架，突然覺得，這事真的能成。」
張雅琪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拿著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笑得溫柔通透。
「那當然能成。」
「你都為這些破舊老街熬了這麼多年了，老天爺總得讓你贏一次。」
隔壁工位。
翟文瀟正和林疏月頭挨著頭，核對明天的商戶走訪名單。
林疏月低頭在紙上飛快寫字，耳邊的碎發順著白皙的側臉滑落下來。
翟文瀟順手從桌上的筆筒里拿出一枚黑色長尾夾，遞了過去。
林疏月伸手接過。
兩人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觸感很短。
翟文瀟卻盯著自己的手指，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林疏月抬眼瞥了他一下。
「看資料，認真工作。」
「我態度一向認真。」
「那你剛才笑得像個傻子。」
「沒辦法。」
翟文瀟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戀愛腦，但我感覺自己還能搶救一下。」
林疏月終於沒忍住，用手裡的水筆尾端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貧嘴，趕緊核對數據。」
……
深夜十一點半。
幾千公里外的瀾州，雲闕頂層白玉京。
周行剛從主臥來到書房。
周行遠這小子睡前鬧騰得厲害，非要抱著他那個裝滿海水沙子的密封罐，嘴裡不停嘟囔著「海」。
為了安撫小傢伙，太虛智能管家悄無聲息地調低了床頭展示盒的燈光，模擬出一種幽藍的海底光暈。
小傢伙這才踏實地把臉貼在玻璃罐上，沉沉睡去。
周行靠在金絲楠木的大案前，手裡翻看著剛剛傳來的鷺島項目日報。
看到陳師傅送黑膠傘那一段，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溫景穿著絲綢家居服，端著兩杯熱騰騰的牛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老公，看來鷺島那邊的進展，比我們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周行接過牛奶喝了一口。
「順利是表象，底下其實全是一堆麻煩事。」
他把平板電腦上的產權糾紛報告放大，「不過，麻煩才好，有麻煩，才說明這是真實的生活。」
「那種一路綠燈、所有人滿臉假笑的項目，反而藏著大雷。」
溫景靠在他身側，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疏月適應得很好。」
「那是自然，她本來就屬於那種能在煙火里找格調的人。」
周行語氣平淡中帶著肯定的意味，「翟文瀟那傢伙別的不行，這次看人的眼光倒是一點沒跑偏。」
說著，周行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微信。
【周行：傘不錯，好好留著。】
過了不到半分鐘，翟文瀟的回覆直接彈了出來。
【翟文瀟：陳師傅特意送我的！感動吧？這可是無價之寶！】
【周行：傘是好傘，只是怕你這糙人配不上那把好骨架。】
【翟文瀟：靠！老周你別太過分啊！我今天可是跑斷了腿！】
【周行：腿斷了找顧醫生，工傷報銷，別在這兒邀功。】
屏幕那頭立刻發來一串憤怒的表情包。
周行輕笑一聲，滿意地鎖上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他視野的右下方。
熟悉的金光悄無聲息地流淌出來。
一排排字符緩緩浮現。
【瀾州煙火譜：鷺島延伸模塊，持續記錄中。】
【檢測到核心保護節點：同安巷修傘鋪、老趙魚丸攤。】
【街區原住民情感值處於穩定上升閾值。】
【提示：宿主通過高明的商業介入，強行庇護了市井生活的連續性。】
【系統評價：您保留的不是破爛的招牌，而是底層人民抗擊歲月的最後尊嚴。】
【階段性獎勵生成中……】
周行看著視網膜上的金色小字，心情愉悅地將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盡。
行。
這種跑斷腿、磨嘴皮子的細碎苦差事，就交給翟文瀟他們去慢慢折騰。
他這個神豪，只負責在雲端穩坐釣魚台，順便驗收老天爺給的豐厚獎勵。
畢竟，這就是花錢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