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頂級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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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前東家的人?」

  這句話落在辦公室里,比條案上那盞建盞里的茶還涼。

  周行手裡的核桃停了半圈,勾唇輕笑道:


  裴錚回過頭,萬年冰河臉上那個弧度收了回去,恢復出廠設置。

  「先生,帶一群幼狼出門,總得有人看著別咬錯人。」

  周行沒再說話。

  裴錚這個人,平時沉默寡言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把社交模塊卸載了,一旦開口主動要做某件事,說明他已經在腦子裡推演過二十七種情形,每一種都以對方體面碎裂為終局。

  「穿的問題,韓尚言那邊我打了招呼。」

  周行補了一句。

  裴錚點頭,拉門走了。

  ……

  十月二十四,距離峰會還有兩天。

  韓尚言帶著三個助理,扛著七個金屬衣箱降落在景行大學校區,在臨時騰出來的會議室里開了一場小型量體。

  趙野進門的時候,看見桌上鋪著的面料,差點掉頭跑了。

  「別緊張。」韓尚言把捲尺搭在肩上,斜睨了趙野一眼,從頭到腳不超過三秒,已經在心裡出了版型。

  「我這輩子沒穿過超過兩百塊的衣服。」趙野硬邦邦地說。

  「你今天也不會穿。」韓尚言拉開衣箱,裡面是一套深藏青色的中式立領套裝,面料在燈下隱約流動著一層極淡的金線暗紋。

  「你只需要穿上它,然後忘記它的價格。」

  趙野咽了口唾沫。

  旁邊陳燼已經換好了,一件黑色圓領對襟外套,暗扣,無一絲多餘的裝飾,剪裁利落到刀削斧鑿。

  他對著鏡子歪了歪頭,自嘲一笑:

  「我怎麼看著跟黑客帝國似的。」

  韓尚言沒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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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沁最後一個進來,十五歲的小姑娘站在衣箱前,看著那件菸灰色的改良旗袍式上衣配闊腿褲,伸手摸了一下袖口。

  「這個面料……」她抬頭看韓尚言,「是織造院的黃金蠶絲?」

  韓尚言終於多看了她一眼,解釋了一句:

  「半絲,混了真絲和竹纖維,適合你這個年紀。」

  許沁點頭,拿起衣服走進更衣間,全程沒多說一個字。

  李峋全程靠在牆角,等所有人換完了才過去。

  韓尚言遞給他的是一件極簡的鴉青色西裝外套,沒有領帶,內搭深色高領薄針織,整體調性冷得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不系領帶麼?」李峋問。

  「你系領帶會顯得像銀行櫃員。」韓尚言打趣了一句,然後替他調了一下肩線,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下頭,「可以了。」

  另外三個研究生——宋逸然、江晚舟、程子昂,同樣各自領了一套。

  博士生宋逸然拿到那件深灰色雙排扣時,翻過衣領看了一眼,里襯上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行字:錦瑟·華裳·手作。

  他愣了兩秒。

  學金融工程的人當然知道這個品牌代表什麼。不是錢的問題,是你有錢都買不到的問題。

  「穿。」韓尚言一個字丟過來。

  宋逸然閉嘴,穿上了。

  ……

  十月二十六,申城,外灘二十七號。

  瑞銀·摩根聯合主辦的「全球青年金融領袖峰會」在和平飯店九樓宴會廳舉行,窗外黃浦江水灰濛濛地晃。

  簽到處排著長隊。

  來的人分三類。

  第一類,常春藤血統。

  哈佛、沃頓、LSE、哥大的商學院精英,人均實習經歷三段起步,西裝領口別著各家商學院的校徽別針。

  第二類,國內豪門嫡系。清北復交的金融系尖子生,背後站著的要麼是家族基金,要麼是政策智庫。

  第三類,投行新貴。各大外資行和頭部券商選出來的青年代表,實習期就在操盤百萬美元級別的模擬盤。

  簽到台前人頭攢動,每個人胸前的名牌都像一張活體簡歷:學校、公司、Title,三行字鎖死你的社交價值。

  景行大學的七個學生和裴錚從入口進來的時候,沒引起太大動靜。

  原因很簡單。

  名牌上寫著「景行大學」四個字,簽到小姐多看了一眼,禮貌性地笑了笑,找了半天參會名單才找到。

  「景行大學……是新註冊的院校嗎?」

  程子昂正要開口解釋,裴錚走到前面,遞上邀請函。

  「經世·景行控股集團協辦,獨立受邀席位。」

  聽到這話,簽到小姐的笑容變了一個級別。

  因為「協辦」兩個字在峰會的權重里比「參會」高出三個台階,於是趕緊換了一套胸牌,底色從白色變成了香檳金。

  趙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金色牌子,又看看旁邊排隊的白色牌子,嘴巴動了一下,硬生生沒吐槽。

  宴會廳里已經開始了雞尾酒會環節。

  侍者端著香檳和紅酒穿梭,水晶吊燈把所有人的輪廓磨得柔和。

  空氣里混著香水味、雪茄殘留的菸草味,以及一種很難形容的優越感的味道。

  趙野跟在隊伍後面,剛走進去三步,就被旁邊一個穿Brioni定製西裝的男生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男生的目光在趙野領口的面料上停了一秒,皺了皺鼻子,轉頭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一塊笑了。

  趙野聽見了。

  「哪兒來的野路子?衣服看著倒挺唬人,牌子呢?」

  趙野的拳頭在褲兜里捏緊了一下。

  李峋從旁邊伸手,不動聲色地碰了一下他手臂。

  趙野吐了口氣,鬆開了。

  裴錚走在最前面,步調不緊不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菸灰色的羊絨西裝,版型修長,內搭深藍色絲綢襯衣,袖口露出的腕錶是一塊百達翡麗Nautilus 5711。

  沒有校徽別針,沒有公司Logo,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標識。

  但他走過的地方,旁邊有人下意識讓了半步。

  不是認出了他,是某種說不清的氣場讓人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判斷。

  「裴錚?」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裴錚停步。

  說話的人二十七八歲,身材精壯,髮膠打得油光發亮,胸前名牌寫著:瑞銀投資銀行部·王啟明·副總裁。

  王啟明端著一杯香檳走過來,臉上掛著一種人畜無害的笑容,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真是你啊,好久不見。」

  裴錚看了他三秒。

  「嗯。」

  一個字。

  王啟明的笑容絲毫沒被這個「嗯」打折扣,反而更熱絡了。「聽說你從瑞銀走了之後去了一家……什麼集團來著?」

  他把「什麼集團」四個字咬得特別輕,輕到像是真的想不起來。

  「經世·景行。」裴錚替他補全。

  「啊對對對,景行。」王啟明點頭,視線掃過裴錚身後那七個學生,在胸牌上的「景行大學」字樣上停留了一下,隨即問道:

  「你現在帶學生了?轉行做教育?」

  裴錚沒接這茬,只是微微側身,對身後的學生們說了兩個字。

  「散了。」

  七個人立刻分散進人群,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猶豫。

  王啟明挑了一下眉。「訓練得不錯。」

  「不用訓練。」裴錚端起侍者遞過來的一杯紅酒,看了一眼酒液的顏色和掛杯速度,沒喝,放下了。只道:「這杯酒醒過頭了。」

  旁邊的侍者一愣。

  王啟明笑了笑:「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要挑毛病。」

  「不是挑毛病。」裴錚終於轉過頭正視他,「是這支酒本身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

  「瑪歌2012,中間年份,酒體單薄,拿來配雞尾酒會的奶酪拼盤勉強湊合,配正式晚宴丟人。瑞銀以前的標準不是這樣的。」

  王啟明臉上的笑定了一瞬。

  不遠處,正在喝同一款酒的幾個人,手裡的杯子不約而同停在了半空。

  其中一個沃頓的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酒杯,悄悄放回了侍者的托盤。

  裴錚沒再說話,轉身走向窗邊的站席。

  王啟明站在原地,手裡的香檳杯轉了一圈,笑容還在,但已經不那麼鬆弛了。

  他身後跟過來一個年輕人,是他帶的分析師團隊的人,小聲問:「王總,那個裴錚……」

  「前同事。」

  王啟明抿了一口酒。

  「技術很好,但在華爾街混不下去,太清高了。」話語稍歇,補了一句:

  「就像他今天帶來的那群孩子一樣,就算穿得再好看,沒有實戰經驗,峰會上照樣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說完轉身走了。

  只是,王啟明沒注意到的是,雞尾酒會的另一側,許沁正站在一幅掛畫前面,手裡拿著一杯橙汁。

  她旁邊圍了三個人。

  一個是哥大的女生,一個是復旦的男生,還有一個是某家族基金的少東家。

  三個人原本在聊債券收益率曲線倒掛的問題,許沁在旁邊聽了兩分鐘,放下橙汁杯,說了一句話:

  「你們的模型里漏了一個變量。」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日央行的YCC政策調整窗口。」許沁用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曲線。

  「如果下個月日本央行放寬收益率區間上限,全球債市聯動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傳導到你們討論的這條曲線上。這個事件的概率,按目前的數據,是六成三。」

  沉默。

  哥大女生的咖啡杯懸在嘴邊,五秒沒動。

  「你……多大?」

  「十五。」

  那杯咖啡緩緩放下了。

  復旦男生盯著許沁的胸牌看了半天。

  「景行大學……本科生?」

  許沁點頭。

  少東家的腦子率先重啟:「等等,十五歲的本科生?景行大學到底什麼來頭?」

  許沁想了想,給了一個精準到不能再精準的回答。

  「一所很新的學校。」

  說完端起橙汁,走了。

  身後三個人面面相覷。

  雞尾酒會散場後,宴會廳的燈光調暗了兩個度,長桌晚宴正式開始。

  座位按照協辦方-受邀方-參會方的級別排列。

  景行的八個人被安排在主桌側翼的一張圓桌上,和瑞銀的團隊隔了三張桌子。

  趙野坐下來,看著面前四副刀叉,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程子昂在他旁邊,用筷子般的精確度把餐刀、叉子、湯勺的位置微調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從外到內用就行。」

  「我知道。」趙野悶聲回了一句。

  他確實知道,因為赫伯特上課教過。

  只是那天他用叉子的時候,手還是不太習慣。他更習慣筷子兄,特別是家裡那雙他媽每年過年都會換新那種最普通的竹筷子。

  第一道菜上來了。

  松露奶油濃湯。

  趙野看著碗裡那片薄得透光的黑松露,想起赫伯特的作業。

  他沒急著喝,先聞了一下。

  「佩里戈爾黑松露。」旁邊宋逸然低聲說。

  「七到九天的成熟期。」趙野補了一句。

  宋逸然看了他一眼,趙野這個工科生的嗅覺精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主菜是煎鹿裡脊配黑醋栗醬。

  李峋全程安靜吃飯,用刀叉的姿勢標準得可以拿去當禮儀教程的封面。

  不是天生會的,是來景行之後跟著陳星海學的。

  陳星海教過他們一個原則:吃飯不是目的,是信息採集。

  所以,他在採集信息。

  三張桌子之外,王啟明的團隊裡有一個人,從入座到現在,視線掃過景行這桌不下六次。

  李峋記住了那個人的臉。

  晚宴進行到甜點環節時,裴錚站起來。

  沒有預告,沒有鋪墊。他端著那杯始終沒喝的紅酒,走到了主辦方安排的開放式發言台前。

  「裴錚,經世·景行控股集團。」

  他的自我介紹只有這一句。

  台下的嗡嗡聲在三秒內降到了零。

  並非因為他的名字,畢竟,在場大部分人不認識他。

  最主要的原因是「經世·景行」四個字出現在一個金融峰會上,本身就是一件詭異的事。

  這家公司不上市,不融資,不參與任何公開的資本運作,在金融圈的存在感約等於一個隱身的龐然大物。

  你知道它在,但你從來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明天上午的案例研討環節,景行大學將參與分組對抗。」裴錚把酒杯放在發言台上,「各位,請多指教。」

  說完轉身回座,全程不超過二十秒。

  會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王啟明手裡的甜點叉停在半空,表情沒變,但拿叉子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旁邊的分析師湊過來:「王總,景行要參加明天的案例賽?他們之前不在名單上啊……」

  「協辦方權限。」王啟明笑了一下,把叉子放回盤子裡。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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