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縫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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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

  油脂、酸掉的湯、發霉的木頭,還有什麼東西煮得太久以後留下來的腥氣,全黏在一起。

  他沒有馬上睜眼。

  左手很疼。

  不是剛被鋸斷時那種讓人眼前發白的疼,而是一下一下往骨頭裡鑽,像有人拿細針沿著腕骨慢慢戳。

  伊森動了動手指。

  食指先彎。

  中指也能動。

  他睜開眼,低頭看過去。

  那隻手真的回來了。

  手腕一圈縫得很難看,幾枚金屬釘把皮肉固定在一起,邊緣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正常情況下,這東西現在就算沒壞死,也絕對不該聽他的。

  可伊森又動了兩下。

  五根手指都在。

  他盯了半天。

  「這不對。」

  「什麼不對?」

  桌對面有人問。

  伊森抬頭。

  傑克坐在那裡吃飯。

  瑪格麗特在給一個老太太擦嘴,嘴裡一直嫌她別把東西吐到圍巾上。盧卡斯靠在椅背里,用叉子把盤子裡一塊肉戳來戳去。

  場面竟然有那麼一點像一家人。

  前提是別看桌子上放的是什麼。

  也別看伊森兩隻手都被綁在椅子扶手上。

  傑克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接得不錯吧?」

  伊森低頭又看一遍。

  「你們給我接的?」

  「還能是誰?」

  「正常醫院不會用訂書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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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格麗特把碗往桌上一拍。

  「有得用就不錯了!」

  伊森沒回嘴。

  他看向桌邊。

  沒有米婭。

  「我妻子呢?」

  盧卡斯嘴裡的東西停了一下。

  瑪格麗特也不動了。

  傑克倒還在嚼。

  「誰?」

  「米婭。」

  「哦。」

  傑克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那個不聽話的。」

  伊森盯著他。

  「什麼意思?」

  瑪格麗特臉一下變得很難看。

  「她總想著跑。」

  「她還總說這不是她家。」盧卡斯在旁邊接了一句。

  瑪格麗特轉頭罵他。

  「閉嘴!」

  「我又沒說錯。」

  「吃你的。」

  盧卡斯翻了個白眼。

  伊森突然意識到,他們說這些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演戲。

  瑪格麗特真的在生氣。

  盧卡斯也是真的煩。

  傑克甚至順手把離妻子太遠的一盤東西推過去一點,然後才重新看向伊森。

  「先吃飯。」

  「我不餓。」

  「第一次都這麼說。」

  傑克舀了一勺東西,往他嘴邊送。

  伊森聞到那股味道,胃一下收緊。

  他偏開臉。

  勺子擦過嘴角。

  瑪格麗特開始罵。

  「你看看!我忙了多久!」

  「這不是你做飯手藝的問題。」伊森說。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現在真的吃不下。」

  盧卡斯笑出了聲。

  瑪格麗特一巴掌拍在他後腦。

  「你笑什麼!」

  「他說得挺客氣的。」

  傑克的笑慢慢淡下去。

  「孩子。」

  伊森抬頭。

  「別這麼叫我。」

  「進了家門,就得懂規矩。」

  「那我申請退家。」

  傑克看著他。

  幾秒後,桌邊的老太太突然咳了兩聲。

  瑪格麗特立刻轉過去替她擦嘴。

  盧卡斯嫌棄地把自己的盤子往遠處推。

  「又來了。」

  「你少說兩句會死?」

  「會。」

  他們繼續吵。

  伊森坐在那裡,反而越來越不舒服。

  這不是幾個人故意圍著他演一場瘋戲。

  他們真這樣生活。

  甚至已經生活很久。

  樓上傳來什麼東西砸到地板的聲音。

  瑪格麗特立刻抬頭。

  盧卡斯也停了。

  傑克皺眉。

  「她今天怎麼這麼鬧。」

  伊森看向他。

  「誰?」

  沒人回答。

  盧卡斯剛張嘴,瑪格麗特已經瞪過去。

  「你敢說。」

  盧卡斯把叉子塞回嘴裡。

  傑克把那勺東西重新放下。

  「你會見到的。」

  「不用了。」

  「會的。」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瑪格麗特先罵。

  「又是誰?」

  傑克站起來。

  盧卡斯跟著起身。

  伊森下意識開始掙手腕。

  傑克走出兩步,又突然回頭。

  伊森立刻停。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對視。

  傑克慢慢走回來。

  伊森沒動。

  老人伸手,在他頭頂拍了兩下。

  「吃飯的時候別亂跑。」

  然後才出去。

  伊森等腳步徹底遠了,低頭看自己的束縛。

  右手綁得更緊。

  左邊因為剛接過,繩子沒敢勒死。

  桌邊有把叉子。

  夠不到。

  他用腳尖去勾。

  第一次差一點,叉子被碰得轉了個方向。

  第二次更糟,直接掉到地上。

  伊森閉了閉眼。

  「很好。」

  外面還在吵。

  聽不清說什麼。

  他把腳往前伸,鞋底一點點蹭。

  叉子挪了半寸。

  再來。

  又半寸。

  門口突然響了一聲。

  伊森整個人僵住。

  盧卡斯探進頭。

  他看了伊森一眼。

  又看地上的叉子。

  伊森也看他。

  盧卡斯嘴角動了一下。

  沒喊人。

  反而走進來,把桌上一個打火機拿走。

  「繼續。」

  他丟下這句就出去了。

  伊森半天沒動。

  「這家人有病。」

  說完又覺得這句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他繼續勾叉子。

  兩分鐘後,叉柄終於碰到鞋尖。

  伊森夾住,慢慢抬起來。

  第一次掉了。

  第二次才把它弄到左手附近。

  繩子割得很慢。

  他手一直抖。

  中途還劃破了自己手背。

  血冒出來。

  伊森停了一下。

  傷口很淺。

  沒有意義。

  他繼續割。

  外面瑪格麗特正在罵傑克為什麼又把門邊地毯踩髒。

  伊森聽見的時候,繩子終於斷了。

  他先松左手。

  再把右邊解開。

  站起來時腿有點麻。

  桌上所有東西都沒碰。

  他只在牆邊找自己的東西。

  錢包。

  車鑰匙。

  一張已經皺得不像樣的加油小票。

  還有那半袋椒鹽脆餅。

  袋子已經徹底壓扁,裡面基本全碎了。

  伊森拿起來看兩秒。

  「你居然還在。」

  他塞回口袋。

  手機不見了。

  這讓他比發現錢包還在更煩。

  沒有電話,他連外面到底有沒有人都不知道。

  主屋走廊很長。

  燈光昏黃。

  牆上的老照片一張接一張,很多都被灰蓋住。

  伊森剛經過樓梯,旁邊一部老式電話突然響了。

  他差點把手裡剛撿到的木棍掄過去。

  電話繼續響。

  伊森看了幾秒,接起來。

  「餵?」

  裡面是個年輕女人。

  「你是伊森?」

  伊森閉上眼。

  「今天能不能來一個不認識我的?」

  對方停了一下。

  「你想活著出去嗎?」

  伊森重新睜眼。

  「想。」

  「那就聽我說。」

  「先告訴我你是誰。」

  「佐伊。」

  「姓呢?」

  「現在不重要。」

  「對我來說所有突然知道我名字的人都挺重要。」

  電話那邊像嘆了口氣。

  「我是這家的人。」

  伊森看了一眼走廊。

  「那我建議你搬家。」

  「我也想。」

  這句話讓伊森停住。

  佐伊繼續說:「你妻子還活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大概知道一點,她剛把我手鋸下來。」

  電話那頭沒聲音。

  「什麼?」

  伊森抬起左手。

  「又接回去了。」

  「誰接的?」

  「你家裡人。」

  「能動嗎?」

  「能。」

  這次佐伊安靜得更久。

  伊森皺眉。

  「怎麼了?」

  「你進來多久了?」

  「我沒計時。」

  「有沒有被咬?」

  「有。」

  「抓傷?」

  「也有。」

  「頭暈?幻聽?看見不存在的人?」

  「目前主要看見你們家真實存在的人已經夠受了。」

  佐伊沒有笑。

  「伊森,聽著。別讓他們再給你餵東西。」

  「這個不用提醒。」

  「也別靠近地下室的黑東西。」

  伊森往腳下看。

  「什麼黑東西?」

  「你看見就知道。」

  「還有那個孩子。」

  電話另一邊一下沒聲。

  伊森抓住聽筒。

  「米婭說有個孩子。剛才他們也在說『她』。是誰?」

  「你已經聽見他們說她了?」

  「我聽見一群瘋子圍著飯桌說她。」

  佐伊的聲音低了些。

  「那你最好祈禱你暫時只聽見他們說。」

  樓上傳來腳步。

  伊森抬頭。

  「我得走了。」

  「去車庫。」

  「為什麼?」

  「有人進來了。」

  電話斷了。

  伊森愣了一下。

  有人。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比任何武器都好。

  他沿著佐伊說的方向往車庫走。

  拐過一扇門,先看見手電光從外面晃進來。

  一個穿警服的男人站在窗邊。

  伊森差點直接撲過去。

  「警官!」

  對方立刻抬槍。

  「站住!」

  「別開槍,我是伊森·溫特斯,我被綁進來的。」

  副警長盯著他一身血。

  「慢點說。」

  「裡面的人不正常,我妻子失蹤三年就在這,他們會殺人,那個老頭腦袋挨東西砸了沒事,我手被鋸掉又讓他們接回去了,地下還有屍體……」

  「停。」

  「我也想停!」

  副警長看向他的左手。

  「你說手被鋸掉?」

  伊森把袖子往上拉。

  男人臉色明顯變了。

  「你這需要醫生。」

  「謝謝,我也這麼覺得。」

  「先出來。」

  車庫側門剛開一半,後面有人說:

  「這是我家。」

  副警長猛地回身。

  傑克站在不遠處。

  手裡什麼都沒拿。

  甚至還擦了擦嘴。

  「先生,站在那裡別動。」

  傑克真停了。

  「你們闖進我家,還拿槍指我?」

  副警長遲疑了一瞬。

  只是一瞬。

  傑克已經撲過去。

  伊森只看見兩個人撞在一起。

  一聲很短的慘叫。

  副警長倒下時,手裡的槍滑到車底。

  伊森整個人僵住。

  剛才還在跟他說「你需要醫生」的人,現在已經不動了。

  傑克抬頭。

  「你看。」

  「什麼?」

  「你把客人都帶壞了。」

  伊森轉身就跑。

  「我根本不認識他!」

  他撲到車底夠槍。

  指尖碰到握把。

  傑克一腳踩下來。

  伊森縮手,鞋底擦著指節過去。

  第二次他抓到了。

  翻身。

  抬槍。

  第一發直接打到天花板。

  「操!」

  第二發打中傑克胸口。

  第三發打中肩。

  傑克退了兩步。

  倒下。

  伊森握槍站在那裡,喘得胸口發疼。

  「別起來。」

  傑克沒動。

  伊森又等兩秒。

  「求你了,今天就躺會兒。」

  傑克睜開眼。

  伊森轉頭就找路。

  車庫裡停著一輛舊轎車。

  鑰匙還插在上面。

  他鑽進去,發動。

  傑克已經站起來。

  伊森踩油門。

  車撞過去。

  第一次把傑克頂到牆上。

  倒車。

  第二次再撞。

  保險槓整個變形。

  伊森甚至沒敢停。

  直到傑克趴在引擎蓋上,一拳砸裂擋風玻璃。

  「抓到你了!」

  伊森嚇得方向盤一歪。

  車撞上支柱。

  氣囊炸開。

  他腦子嗡了一下。

  等重新看清,傑克已經不在車頭。

  伊森費勁爬出來,手裡的槍還在。

  副警長躺在不遠處。

  伊森看了他幾秒。

  沒有遺言。

  沒有最後一句話。

  就這麼沒了。

  他想把警徽摘下來,又不知道為什麼要摘。

  最後只把副警長腰間剩下的彈藥拿走。

  「對不起。」

  說完也覺得沒用。

  他走出車庫以後,手還在抖。

  不是戰鬥結束後的興奮。

  只是單純停不下來。

  他找了個牆角坐了半分鐘。

  槍一直舉著。

  直到右臂酸得厲害,才發現自己還對著門口。

  他慢慢把槍放下。

  「行。」

  「現在我有槍了。」

  沒人回答。

  他一點都沒覺得安全。

  車庫外有個壞了一半的洗手池。

  伊森擰開水龍頭,出來的水先是黃的,過了幾秒才變清。

  他把右手上的血衝掉,又猶豫著把左手伸過去。

  水碰到縫合處,居然有感覺。

  疼。

  還有一點發癢。

  伊森盯著那圈金屬釘,試著握拳。

  能握。

  再鬆開。

  也能松。

  他以前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因為「手還能鬆開」高興。

  旁邊鏡子碎了一半。

  裡面的自己臉色難看,衣服上全是血,怎麼看都不像十幾個小時前那個還在加油站買脆餅的人。

  伊森拿水拍了拍臉。

  「別想。」

  他說給鏡子裡的自己聽。

  「先把米婭找出來。」

  他關水的時候,手上沒控制好,水龍頭被擰得發出一聲怪響。

  伊森立刻鬆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這次沒有說很好。

  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一點。

  客屋另一側,克里斯蹲在地上看血。

  吉爾站在門口警戒。

  地板上的血跡已經幹了一部分。

  旁邊有明顯拖拽和切割痕跡。

  克里斯用燈照過去。

  一截木板上還嵌著細小血點。

  「量太大了。」

  吉爾蹲下來。

  「沒屍體。」

  「也沒完整斷肢。」

  她們順著血跡繼續往裡。

  在一間雜物房裡找到幾枚用過的金屬固定釘。

  還有沾血的縫合材料。

  克里斯拿起來看。

  「這是誰做的?」

  吉爾沒回答。

  她看向前方。

  血跡還在延伸。

  雖然越來越少。

  卻沒有拖行。

  腳步是自己走出去的。

  「他還在動。」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這麼多血?」

  「所以才不對。」

  地下通道邊緣,吉爾又找到一樣東西。

  一隻無菌樣本袋。

  已經拆封。

  包裝上沒有當地警局標誌,也不屬於她們小隊。

  切過黴菌的工具痕跡就在旁邊。

  整齊。

  乾淨。

  有人兩天前就取過東西。

  克里斯接通總部。

  「確認是否存在前置採樣小隊。」

  「沒有備案。」

  「再查一次。」

  「紅菲爾德隊長,沒有備案行動。」

  克里斯看著手裡的樣本袋。

  「你確定?」

  「確定。」

  吉爾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通訊那頭繼續提醒她們等待正式回收人員。

  克里斯把頻道音量調低。

  「他們來晚了。」

  吉爾看她。

  「誰?」

  「至少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自己來過。」

  她把樣本袋收好。

  克里斯剛把樣本袋封進證物盒,耳機里又響起新的通知。

  「現場發現的疑似感染個體不得離開封鎖範圍。重複,任何疑似感染個體不得離開。」

  克里斯停住。

  「包括平民?」

  「包括所有疑似感染人員。」

  「治療呢?」

  通訊那邊頓了一下。

  「回收組抵達後統一評估。」

  「我問的是治療方案。」

  這一次停得更久。

  「目前沒有授權信息。」

  吉爾就在旁邊,聽得很清楚。

  克里斯抬眼看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頻道里的人繼續要求確認伊森是否已經發生感染性變化。

  克里斯看了看一路延伸出去的血跡。

  「尚未接觸本人。」

  「發現後請立即控制。」

  「如果他有自主意識呢?」

  「仍需控制。」

  克里斯低聲問:「誰簽的這條?」

  又是那個陌生部門。

  她把頻道靜音。

  吉爾靠在牆邊。

  「現在算違令嗎?」

  「還沒。」

  「那什麼時候算?」

  克里斯把證物盒塞進背包。

  「等他們真的讓我把一個還能說自己名字的人留在這裡。」

  吉爾看了她幾秒。

  「這句話回去以後最好別寫進報告。」

  「我本來也沒準備這麼寫。」

  「有進步。」

  她們繼續往下。

  經過一間堆滿舊家具的小屋時,吉爾在牆上看見一張被霉斑侵掉半邊的家庭照。

  傑克年輕很多,瑪格麗特也沒有現在那副瘋樣,旁邊站著盧卡斯和一個女孩。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傑克手上還舉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拿來的獎盃。

  吉爾把燈停在那張照片上。

  「他們以前不是這樣。」

  克里斯看了一眼。

  「至少拍照那天不是。」

  「你非得這麼說?」

  「職業習慣。」

  吉爾沒摘照片。

  她只是把位置記下來。

  再往下,黑色霉層越來越厚。

  與此同時,伊森第一次看見了佐伊說的黑東西。

  地下室牆面從某個位置開始就不再像牆。

  黑色霉層沿著磚縫往外爬,厚的地方鼓成一團,表面濕亮。

  伊森拿手電照。

  什麼都沒發生。

  他拿旁邊的鐵管輕輕碰了一下。

  菌層往裡縮。

  伊森立刻把鐵管收回來。

  「很好。」

  他轉身準備換路。

  身後傳來一聲濕響。

  伊森停住。

  沒回頭。

  第二聲。

  像有什麼東西從牆上掉了下來。

  他慢慢轉身。

  黑色東西正從菌層里往外擠。

  先是一隻手。

  然後是肩。

  最後整個身體從牆上脫出來。

  沒有臉。

  只有裂開的口器。

  伊森抬槍。

  第一槍打在胸口。

  沒停。

  第二槍。

  還是往前。

  「當然。」

  他邊退邊開火。

  子彈越來越少。

  直到一發打進頭部,那東西才整個歪倒。

  伊森還沒來得及喘,牆邊另一處又開始動。

  他罵了一句,轉身跑。

  通道拐角有扇小門。

  伊森撞進去,反鎖。

  門板立刻被外面撞響。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電話響了。

  桌上又是一部老式電話。

  伊森盯著它。

  「你們家電話真多。」

  他接起來。

  佐伊第一句就是:「受傷了嗎?」

  「現在才問?」

  「傷口怎麼樣?」

  伊森看了一眼右臂。

  剛才被黑東西抓出的三道口子已經不怎麼流血。

  他用手擦了一下。

  邊緣甚至開始往一起收。

  伊森臉上的表情慢慢沒了。

  「佐伊。」

  「嗯。」

  「我是不是也變成他們那樣了?」

  電話那邊安靜。

  門外還在撞。

  「你現在知道自己是誰嗎?」她問。

  「伊森。」

  「你為什麼來?」

  「找米婭。」

  「還想出去嗎?」

  「廢話。」

  「那就先別想別的。」

  伊森盯著自己正在止血的傷。

  「這聽起來不像否認。」

  「因為我不知道。」

  門外突然不撞了。

  伊森更緊張。

  「佐伊。」

  「什麼?」

  「你這回答真讓人安心。」

  電話掛斷前,她說:

  「別死。」

  伊森把聽筒放回去。

  「我會儘量。」

  小屋另一邊有扇通往外面的窄門。

  他推開。

  潮濕的夜風一下灌進來。

  遠處就是樹林。

  再過去,應該能繞回車那邊。

  伊森站在門口。

  車鑰匙就在口袋裡。

  他現在有槍。

  也知道這裡的人不是正常人。

  正常做法應該是走。

  出去。

  叫警察。

  叫軍隊。

  叫任何比他專業的人。

  他真的往外邁了一步。

  第二步沒落下。

  口袋裡那袋被壓碎的脆餅碰到車鑰匙,發出很輕的一聲。

  伊森低頭。

  腦子裡冒出來的是米婭站在地下室里,說自己不想傷害他的樣子。

  還有她看見那隻斷手時的臉。

  「你最好給我一個特別好的解釋。」

  伊森對著外面的樹林說。

  然後把門重新關上。

  他往回走時經過一間半塌的小起居室。

  牆上也掛著照片。

  伊森本來沒打算看,手電卻從其中一張掃過去。

  照片裡的傑克比現在年輕,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格子襯衫,一隻手搭在盧卡斯肩上。瑪格麗特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蛋糕。還有一個年輕女孩,被盧卡斯故意把奶油抹到臉上,正追著他打。

  伊森退回來一點。

  他認得傑克。

  也認得瑪格麗特。

  照片上的兩個人沒有任何不對。

  就是一對會嫌孩子弄髒桌布、會在生日照里笑得不好看的父母。

  伊森看了幾秒。

  「你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走廊另一頭傳來低低的哼唱。

  小女孩的聲音。

  伊森立刻回頭。

  沒人。

  歌聲又響了一次。

  這次近得像就在耳邊。

  「米婭?」

  沒有回應。

  他抬槍,沿著手電照到的地方一步步往前。

  牆角黑色霉斑慢慢鼓了一下。

  伊森停住。

  「別。」

  霉斑又動。

  「今天真的夠了。」

  裡面沒有東西出來。

  反而是身後的電話突然響了。

  伊森嚇得肩膀一抖,回頭罵了一句。

  電話只響一聲就停。

  他沒有去接。

  幾秒後,樓上又傳來那個正常人的喊聲。

  這一次更清楚。

  有人在找他。

  伊森握槍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然後他開始往聲音那邊跑。

  「建築內人員,聽得到嗎?」

  伊森停住。

  那不是傑克。

  也不是瑪格麗特。

  是正常人的聲音。

  他幾乎立刻往聲音方向走。

  「這裡!」

  剛喊出第一個音,走廊盡頭一扇門轟地撞開。

  傑克坐在裡面。

  就坐在一把舊椅子上。

  頭上還纏著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毛巾。

  他正在給一副壞掉的眼鏡重新掰鏡腿。

  伊森站住。

  傑克也抬頭。

  兩個人互相看了好幾秒。

  「你怎麼又亂跑?」

  伊森低頭看槍。

  又看他。

  「我能申請不吃晚飯嗎?」

  傑克站起來。

  「不能。」

  伊森轉身就跑。

  身後的椅子被撞翻。

  同一時間,克里斯已經到了走廊另一端。

  她聽見裡面有腳步。

  還有人罵了一句。

  「伊森·溫特斯!」

  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槍響。

  吉爾從側面繞過去。

  「右邊!」

  克里斯撞開門。

  裡面沒人。

  地上全是碎玻璃。

  一串新鮮血跡往更深處去。

  門邊掉著一把車鑰匙。

  克里斯彎腰撿起來。

  很普通的鑰匙扣。

  上面甚至還有加油站送的小塑料牌。

  走廊深處又傳來一聲槍響。

  吉爾抬槍。

  「還在動。」

  克里斯握住那串鑰匙。

  「嗯。」

  她看向黑下去的走廊。

  「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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