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內部攻陷
四個月以後，農場屋頂那塊漏水的地方還沒有修好。
雨水沿著樑柱往下滴，底下擺著三隻不同顏色的盆。藍盆已經滿了一半，水滴落進去，隔十幾秒響一次。廚房窗台上排著六個空酒瓶，艾達按照高矮擺得很整齊，最矮的那隻，拿來插了一枝幹掉的野花。
中午十二點，蕾歐娜坐在穀倉門口削蘋果。
刀很鈍，蘋果皮斷了好幾次。她乾脆連皮切成兩半，把大一點的那半遞給艾達。
艾達陷在舊沙發里，腿搭著扶手，些許慵懶的姿態，手上那本書停在第十七頁已經快一個月。她接過蘋果，先看桌上的酒杯。
「今天第幾杯？」
蕾歐娜也看了一眼。
桌上有兩個杯子，三個瓶子。其中一個瓶蓋不知道滾去了哪裡，正被門縫吹進來的風推著，在地板上打轉。
「按杯的話，肯定算不清了。」
「那就別算了吧。」
艾達把蘋果放到書上，舉起杯子。蕾歐娜坐過去，和她碰了一下。
酒進嘴以後沒有多少味道，只剩灼熱沿著喉嚨往下走。那點熱能讓嗅覺鈍上片刻，也能讓腦子裡反覆響起的聲音慢一點。
瑞貝卡知道她們在喝。
最開始她還打電話罵過兩次，後來只要求每天上傳監測數據，並在備註里反覆寫，酒精不等於治療。
兩個人都看見了。
但是誰也沒回。
農場離最近的鎮子四十多公里，周圍沒有醫院，沒有學校，連送信的人都只在公路邊的鐵箱裡塞東西。她們選這裡不是為了風景。
這裡很少有人流血。
伊薇仍和塞雷娜住在城裡。每天晚上七點，她們會把酒瓶收進櫥櫃，開窗散味，再和孩子通話。伊薇問她們鄉下有什麼，蕾歐娜說有雪，艾達說有鳥。其實雪早化了，鳥只來過一群，吃完地里的玉米就走。
今天的通話還有七個小時。
蕾歐娜把剩下半個蘋果吃完，嚼了很久，仍然嘗不出甜味，她看了看自己和艾達的皮膚，好像兩個人皮膚也變得更白暫了一點-這是好聽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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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今天修嗎？」她問。
艾達翻了一頁書。
「雨停再修吧。」
「昨天沒下雨。」
「昨天喝多了。」
「前天呢？」
「前天你說梯子不穩。」
「確實不穩。」
兩個人一起抬頭看那把靠在牆邊的木梯。最下面一根橫檔已經斷了，用鐵絲草草纏著。
這件事便算討論完了。
她們沒有吵架，也沒有誰勸誰振作起來。晚上喝醉以後仍睡在同一張床上。半夜有人醒來，會先伸手摸一摸另一人的脈搏。槍鎖在臥室最遠的柜子里，櫃門有三道密碼，婚戒一直戴著。
她們只是把每天過得很窄。
窄到不需要面對傷員，不需要進入人群，也不必回答下一次會發生在什麼時候。
蕾歐娜又倒了一杯。
四個月前，阿利亞斯還只能讓那批樣本在培養槽里睡幾個小時。
現在，時間已經延長到二十三天。
再往後，研究員不敢保證。潛伏結構會在不同體質里提前醒來，保護標記也並非每次都有效。迭戈能分清瑪利亞，卻有一次差點扭斷替他換藥的護士手腕。那名護士明明注射過保護劑。
阿利亞斯沒有責罰研究員。
他把失敗記錄全部留下，又讓人重新計算瑞貝卡過去十年的研究方向。
行動開始前一個小時，他坐在沒有標識的運輸車裡，看完了國家安全行動司醫療區當天的監控。瑞貝卡低頭調試設備，頭髮從耳側掉下來，她抬手撥回去，動作很普通。
阿利亞斯把畫面退回去一次。
瑪利亞坐在對面，右腿的金屬支架藏在長褲下面。她看見了，卻沒有問像不像。
「為什麼一定是她？」
「她能讓樣本等得更久。」
「研究員也能。」
「她還知道，怎麼讓病毒和人一起活。」
畫面切到雪莉。她正蹲在自動售貨機前拍機器，瑞貝卡從實驗室里探出頭說了句什麼。
阿利亞斯關掉聲音。
「而且克里斯會來找她的。」
瑪利亞檢查彈匣，沒有繼續問。
運輸車後部，迭戈坐在加固座椅里。四個月的改造讓他的肩背幾乎抵住兩側護板，深色護具外仍別著那根枯掉的花莖。瑪利亞經過時，替他把花莖扶正。
迭戈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還剩多少父親，沒人能夠測出來。
阿利亞斯把總部結構圖合上。
「雪莉不能死。」
瑪利亞抬眼。
「她會攔我。」
「讓她攔。把她留給後來的人。」
他沒有說後來的人是誰。
車內終端跳到兩點五十五分。消防系統的臨時權限已經寫入，最後一批保護劑也完成注射。
國家安全行動司的門還關著。
可過去四個月里，新的空氣濾芯、清潔用品、證物外箱和一名接受安置的婚禮倖存者，已經把休眠樣本一點點送了進去。
在他眼裡，反生化安全評估聯盟、國家安全行動司和批准空襲的情報部門沒有區別。它們只是同一份名單上蓋著不同的印章。
阿利亞斯沒有準備撞門。
他只等裡面的人替他打開。
與此同時，國家安全行動司總部食堂正在更換午餐菜單。
哈尼根收到的第六版預算申請還停在屏幕上。採購部門認為新增隔離門價格過高，要求她說明現有門禁為什麼不夠用。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在回復欄里打下「因為會死人」，又全部刪掉。
隔壁桌有人正在和維修部門爭論消防測試。上一次測試把檔案室噴濕了，三十七份紙質文件粘在一起，最後只能一張張撕開。今天下午三點還要再試一次。
「至少這次提前通知了。」年輕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從門口經過，「我已經把桌上的咖啡挪走了。」
哈尼根抬頭看了眼時間。
兩點五十七分。
醫療實驗區里，瑞貝卡正把從浣熊市舊檢查站帶回的人工血液殘留放進離心設備。樣本量少得可憐，生產批次被刮掉，裡面卻存在一種她在婚禮污染物中也見過的保護標記。
它不會殺死病毒。
更像是告訴病毒，不要碰這裡。
雪莉坐在門外，自動售貨機卡出來的餅乾碎了一包，完好的一包沒有掉。她彎腰拍了兩下機器，裡面又落下一罐蘇打水。
「這算賠償嗎？」她問。
「機器沒有賠償意識的。」
瑞貝卡頭也沒抬，手裡還捏著吸管。
雪莉把餅乾撕開，咬了一口。
「那它比採購部門好溝通。」
一名研究員來送檢測單，提醒她們三點消防測試，最好把培養皿蓋好。雪莉問他上次泡壞的鞋賠了沒有。
「說是私人財物。」
「那你今天穿拖鞋。」
研究員低頭看自己腳上的舊運動鞋，嘆了口氣。
三點整，廣播響起。
例行消防測試，請各部門保持通道暢通。
天花板深處傳來管道充壓的聲音。瑞貝卡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聞了聞。
不是水。
空氣里多了一點很淡的苦味，像杏仁外皮被磨碎以後留下的粉。
「雪莉。」
她只叫了名字。
走廊盡頭，那名剛送過文件的研究員忽然扶住牆。他像是嗆到了，咳得彎下腰。旁邊的警衛伸手扶他，研究員抬頭，一口咬在警衛手背上。
警衛慘叫出聲。
雪莉已經沖了過去。
她抓住研究員後頸，將人按倒在地。對方力氣大得異常，肩膀撞上牆角也沒有鬆口。雪莉只能折住他的手臂，把兩個人分開。
警衛捂著流血的手往後退。
血味擴散以後，走廊另外兩端又有三個人停住。
他們同時轉頭。
瑞貝卡按下實驗室緊急封閉鍵。
第一道隔離門落下。
第二道門卻向兩側打開。
總部的警報在下一秒變了調。哈尼根面前的屏幕一片片跳紅，感染區門禁全部失效，醫療樓層的電梯反而恢復運行。
她輸入最高權限。
系統拒絕。
再次輸入，仍然拒絕。
監控畫面里，食堂有人掀翻餐桌，咬住同事的肩膀。檔案室那名怕文件被淋濕的工作人員正用椅子堵門，門外站著兩個已經發病的警衛。
哈尼根調出消防系統，發現新風管道和噴淋線路在測試前五分鐘被寫入一組臨時指令。
簽章有效。
執行人不存在。
她按下全樓廣播。
「不要進入電梯。關閉獨立通風。沒有出現症狀的人立刻尋找密閉房間。」
話說到一半，指揮中心外響起撞擊。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值班主管的聲音。對方說自己沒有感染，讓她開門。
哈尼根調出門外畫面。主管背靠牆坐著，臉色蒼白，手臂上沒有傷。他確實還在說話。
第二次撞擊時，他的額頭直接砸上金屬門。
牙齒間全是血。
哈尼根關掉外放聲音，拔出獨立終端，從地板下方打開伺服器維護夾層。
入口窄得只能側身進去。她去年申請拓寬，預算沒有通過，理由是維護人員平均體型能夠使用。
她趴下去時，西裝外套被螺絲勾住。哈尼根扯了兩次沒扯開，最後把外套脫在外面，只帶走終端。
身後的門開始變形。
她鑽進線纜和灰塵之間，反手合上蓋板。
夾層里沒有照明，哈尼根只能咬著小手電往前爬。灰塵粘進掌心的傷口，疼得她幾次停下來。終端信號時斷時續，她仍然調出了近四個月的物資記錄。
空氣濾芯來自三個供應商。
清潔布是另一家公司。
裝婚禮證物的箱子則由聯盟轉交。
名字完全不同，付款帳戶最後卻匯入同一家已經註銷的冷鏈企業。
哈尼根把記錄複製到離線終端，又切開北側兩道機械鎖。監控里，一群被困在會議室的人發現門能推開，先是沒人敢動，最後由一個抱著滅火器的文員走在最前面。
她又開了檔案樓梯，卻關不上後面的感染區。
一個警衛替同伴擋門，手臂已經被咬傷。他隔著鏡頭對監控揮了揮手，像知道有人在看。
哈尼根不認識他的名字。
屏幕下方只顯示臨時輪班人員。
她想放大胸牌，畫面先黑了。
夾層外的撞擊停了幾秒。隨後，有東西開始沿著通風管爬。金屬板被壓得一節一節往下沉。
哈尼根把終端抱到胸前，繼續向伺服器深處挪。
她不是在等人來救。
只是在總部徹底安靜以前，儘量多留幾扇能開的門。
金屬板外，值班主管還在喊她。
聲音聽起來很清楚。
「英格麗，開門。」
哈尼根把呼吸壓低，沒有回應。
幾秒後，那聲音不再像人說話。牙齒撞擊蓋板的輕響一路跟著她往深處爬。
醫療區內，雪莉已經帶著瑞貝卡離開實驗室。
普通感染者跟攔不住她。
她不願朝昔日同事的頭部開槍，只打膝蓋和肩關節，再把人拖進側室鎖起來。每多救一個人，身後的隊伍便多一名傷員，速度也更慢。
瑞貝卡背著樣本箱，另一隻手壓住一名年輕研究員的傷口。
「別再回頭了。」
「前面也沒開。」
雪莉撞了一下備用通道。門紋絲不動。
身後有人哭著喊救命。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是把槍塞回腰側，沖迴轉角，把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員拖了出來。
這一來一回只用了十幾秒。
備用通道在她們趕到前合上。
門後傳來鎖止聲。
雪莉沒有罵人，只把手掌貼在門上，喘了兩口氣。
「走撤離井。」
「那邊路線太直了。」瑞貝卡說，「他們可能就是在趕我們過去。」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雪莉看了看身後七個人。
「總得選一個還能走的方向。」
她們拐進檔案走廊時，一名穿總部工作外套的女人從對面跑來。胸牌屬於設備維護部，臉卻很陌生。
雪莉剛抬槍，對方先開火。
不是子彈。
一支短針扎進她腹側。
雪莉拔出針管，傷口周圍立即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體內原本迅速聚攏的修復反應像被低溫壓住，肋下傳來一陣遲鈍的疼。
女人已經衝到近前。
瑪利亞沒有說話，抬膝撞向雪莉的傷口。雪莉側身避開，抓住她手臂，將人砸向檔案櫃。櫃門凹進去，瑪利亞的肩膀發出脫臼聲。
她落地以後靠牆一撞，把關節頂回原位。
雪莉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瑪利亞的刀划過她肋側。
瑞貝卡認出了對方。
婚禮現場的監控里，那個抱著花箱、赤腳跑過石地的年輕女人，如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她不去追其他人，所有動作都在把雪莉從瑞貝卡身邊逼開。
「她要的是我。」瑞貝卡說。
「看出來了。」
雪莉擋下第二刀，額角已經滲汗。腹側那支抑制劑讓她的恢復越來越慢，傷口沒有閉合，右腿也開始發麻。
遠處傳來沉重撞擊。
不是爆炸。
有什麼東西正在正面撕開防爆門。
總部外側的監控只剩斷斷續續的畫面。一個穿深色護具的巨人站在門前，肩背寬得幾乎擠滿入口。防爆門在他手裡向內彎曲，固定螺栓一枚枚崩開。
乾枯的白色花莖還別在他胸前。
有人通過擴音器喊：「迭戈！」
巨人的頭停了一下。
耳機里隨即傳來阿利亞斯的聲音。
「繼續。」
迭戈撞進總部。
他沒有攻擊那些提前注射過保護標記的人。其餘擋在路線上的警衛、感染者和隔離設備，對他而言沒有差別。
門一扇扇被打開。
或者被撕掉。
哈尼根躲在線纜夾層里，通過殘存監控看見那條路線一路指向瑞貝卡所在的樓層。
她終於明白，今天的門禁不是失控。
每一道錯誤開啟的門，都有人提前算過。
撤離井外還剩七名工作人員。
升降梯一次只能帶走六個。
雪莉讓瑞貝卡先下。
瑞貝卡沒有動。
「你現在的再生被壓住了。」
「我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只會這三個字？」
雪莉笑了一下，喘得有些急。
「你下去。後面的事，只有你還能補救。」
瑞貝卡抓住她手腕。
「我也能留下。」
「然後我們一起被帶走？」
雪莉把她推進升降梯，又把兩名傷員塞進去。門開始合攏時，側牆突然向內爆開。
迭戈從煙塵里撞出來。
雪莉來不及躲，只能正面迎上去。
她抱住迭戈頸部，借衝力將他帶偏半步。巨大的肩膀仍然撞中她胸口，肋骨折斷的聲音連瑞貝卡都聽見了。
雪莉被掀到牆上。
牆面凹進去一塊。
她落地時右腿已經無法站穩，仍然抓住迭戈護具，想把他從升降梯前拖開。
瑪利亞從後面追上來，扣住雪莉手臂，將她從迭戈身上撕開。雪莉反手擊中她下頜，瑪利亞撞上護欄，又立刻撲回來。
升降梯門只剩一道縫。
瑞貝卡看見下方控制屏亮起一串陌生指令。
出口沒有通往安全區。
它正在下行到被人預先設定的樓層。
她按下停止鍵，毫無反應。
瑞貝卡抬手卡住電梯門。
「開門。」
旁邊的研究員拉住她。
「下去還能活。」
「下面有人等著。」
她硬生生把門推開，重新走回平台。
雪莉正被迭戈按在地上。她脊背下全是血，仍然沒有失去意識。
瑞貝卡把樣本箱放在腳邊，舉起雙手。
「我跟你們走。」
瑪利亞沒有停。
「讓其他人離開，給雪莉開放醫療通道。我交出婚禮樣本和保護標記的全部研究。」
走廊盡頭響起腳步。
阿利亞斯從煙霧裡走出來。他穿著深色大衣，沒有帶槍，像只是來參加一場已經約好的會面。
他的目光先落在瑞貝卡臉上。
停得有些久。
瑞貝卡沒有移開視線。
「我們見過？」
「沒有。」
阿利亞斯走近，抬手撥開她耳側散下來的頭髮。
瑞貝卡後退一步。
那動作沒有親昵，只讓人不舒服。像他在核對一張舊照片。
阿利亞斯放下手。
「把電梯送回安全層。」
瑪利亞看了他一眼，最終按下終端。
升降梯開始上行。
醫療通道也恢復了一條。
瑞貝卡蹲到雪莉旁邊，像是在檢查傷勢，手指卻將一枚極小的存儲片塞進她掌心。
雪莉想抓住她。
手指只合攏了一半。
鎮靜劑推進瑞貝卡頸側以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隻手。
存儲片還在。
伺服器夾層里，哈尼根手臂被金屬邊緣劃開一道口子。她用膠帶纏住傷處，避免血滴到通風口下方。
她先聯繫克里斯。
沒有信號。克里斯最後一次定位仍在墨西哥山區，頻道從兩小時前便受到干擾。
再聯繫吉爾，只收到一段不斷中斷的雜音。吉爾的聯盟權限在襲擊開始前被臨時凍結，連她自己都被擋在幾道門外。
門外的撞擊越來越近。那東西已經發現了維護夾層另一端的出口。
哈尼根調出一個幾個月沒有使用的私人頻道。
撥號聲響了很久。
農場裡，電話第一次響時，蕾歐娜趴在餐桌上沒有動。
第二次，艾達從地板上抬起頭。她正靠著蕾歐娜的膝蓋，用一副缺了兩張牌的舊撲克玩一套自己編的規則。
第三次，艾達伸手去夠，差了一點。
蕾歐娜把電話從桌上推下來，正好掉進她懷裡。
艾達接通，沒有先說話。
哈尼根的呼吸聲從裡面傳來，背景里有金屬正在被反覆撞擊。
「總部失守。」
艾達臉上的醉意沒有立刻散去。
她看了一眼頻道，確認不是錄音。
「你在哪兒？」
哈尼根報出伺服器層，又說：「雪莉重傷。瑞貝卡被阿利亞斯帶走了。」
蕾歐娜原本閉著眼。
聽見瑞貝卡的名字，她慢慢抬頭。
房間仍在晃。
酒精也沒有突然從血液里消失。
她用手撐住桌沿站起來，第一次沒站穩，膝蓋撞到椅子。艾達伸手扶住她，自己也跟著晃了一下。
誰也沒笑。
蕾歐娜先問：「伊薇呢？」
「沒有在總部。塞雷娜已經帶她轉移。」
她閉上眼，緩慢吐出一口氣。
艾達已經走到臥室槍櫃前。三道密碼，她第一次輸錯，第二次也錯。
第三次，櫃門彈開。
槍和裝備在裡面放了幾個月，表面落著薄灰。艾達拿起布擦了一下，把蕾歐娜的槍遞過去。
蕾歐娜沒有立刻接。
「我們這樣回去，可能更麻煩。」
「是。」
「路上也可能失控。」
「是的。」
電話里傳來一聲更近的撞擊。
哈尼根沒有催。
艾達把槍柄塞進蕾歐娜掌心。
「那就路上少喝一點吧，畢竟，好久又沒有戰鬥了。」
蕾歐娜低頭看著槍。
過了兩秒，她扣上彈匣。
農場屋頂仍在漏水。藍盆終於滿了，水沿邊緣溢出來，在地板上慢慢鋪開。
誰也沒有去收。
一架沒有標識的運輸機正在向南飛。
瑞貝卡被固定在醫療床上，鎮靜劑讓她的身體無法動作，意識卻沒有完全消失。透過舷窗，她還能看見總部方向的火光。
阿利亞斯坐在對面，膝上放著她的研究資料。
他翻過人造血液、低溫樣本和保護標記，最後從內袋拿出一隻燒焦的戒指盒。
盒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
他沒有打開。
瑞貝卡看著盒角那塊焦黑，嘴唇動了一下。
「你要的不是我。」
阿利亞斯抬起眼睛。
「你確定？」
「你要的是疫苗，是我的資料，是能讓你的病毒挑人的辦法。」
她說得很慢，舌頭還受藥物影響。
「看我的臉沒有用。」
阿利亞斯沒有否認。
他將戒指盒轉了半圈，讓燒焦的一面朝向自己。
「錢伯斯博士，你會先把該活的人救回來。」
「然後呢？」
運輸機進入雲層，舷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利亞斯把那隻盒子按在掌下。
「然後，把婚禮辦完。因為，你，跟吾妻，基本完全一樣。」
雨水沿著樑柱往下滴，底下擺著三隻不同顏色的盆。藍盆已經滿了一半，水滴落進去，隔十幾秒響一次。廚房窗台上排著六個空酒瓶，艾達按照高矮擺得很整齊，最矮的那隻，拿來插了一枝幹掉的野花。
中午十二點，蕾歐娜坐在穀倉門口削蘋果。
刀很鈍，蘋果皮斷了好幾次。她乾脆連皮切成兩半，把大一點的那半遞給艾達。
艾達陷在舊沙發里，腿搭著扶手，些許慵懶的姿態，手上那本書停在第十七頁已經快一個月。她接過蘋果，先看桌上的酒杯。
「今天第幾杯？」
蕾歐娜也看了一眼。
桌上有兩個杯子，三個瓶子。其中一個瓶蓋不知道滾去了哪裡，正被門縫吹進來的風推著，在地板上打轉。
「按杯的話，肯定算不清了。」
「那就別算了吧。」
艾達把蘋果放到書上，舉起杯子。蕾歐娜坐過去，和她碰了一下。
酒進嘴以後沒有多少味道，只剩灼熱沿著喉嚨往下走。那點熱能讓嗅覺鈍上片刻，也能讓腦子裡反覆響起的聲音慢一點。
瑞貝卡知道她們在喝。
最開始她還打電話罵過兩次，後來只要求每天上傳監測數據，並在備註里反覆寫，酒精不等於治療。
兩個人都看見了。
但是誰也沒回。
農場離最近的鎮子四十多公里，周圍沒有醫院，沒有學校，連送信的人都只在公路邊的鐵箱裡塞東西。她們選這裡不是為了風景。
這裡很少有人流血。
伊薇仍和塞雷娜住在城裡。每天晚上七點，她們會把酒瓶收進櫥櫃，開窗散味，再和孩子通話。伊薇問她們鄉下有什麼，蕾歐娜說有雪，艾達說有鳥。其實雪早化了，鳥只來過一群，吃完地里的玉米就走。
今天的通話還有七個小時。
蕾歐娜把剩下半個蘋果吃完，嚼了很久，仍然嘗不出甜味，她看了看自己和艾達的皮膚，好像兩個人皮膚也變得更白暫了一點-這是好聽的說法。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屋頂今天修嗎？」她問。
艾達翻了一頁書。
「雨停再修吧。」
「昨天沒下雨。」
「昨天喝多了。」
「前天呢？」
「前天你說梯子不穩。」
「確實不穩。」
兩個人一起抬頭看那把靠在牆邊的木梯。最下面一根橫檔已經斷了，用鐵絲草草纏著。
這件事便算討論完了。
她們沒有吵架，也沒有誰勸誰振作起來。晚上喝醉以後仍睡在同一張床上。半夜有人醒來，會先伸手摸一摸另一人的脈搏。槍鎖在臥室最遠的柜子里，櫃門有三道密碼，婚戒一直戴著。
她們只是把每天過得很窄。
窄到不需要面對傷員，不需要進入人群，也不必回答下一次會發生在什麼時候。
蕾歐娜又倒了一杯。
四個月前，阿利亞斯還只能讓那批樣本在培養槽里睡幾個小時。
現在，時間已經延長到二十三天。
再往後，研究員不敢保證。潛伏結構會在不同體質里提前醒來，保護標記也並非每次都有效。迭戈能分清瑪利亞，卻有一次差點扭斷替他換藥的護士手腕。那名護士明明注射過保護劑。
阿利亞斯沒有責罰研究員。
他把失敗記錄全部留下，又讓人重新計算瑞貝卡過去十年的研究方向。
行動開始前一個小時，他坐在沒有標識的運輸車裡，看完了國家安全行動司醫療區當天的監控。瑞貝卡低頭調試設備，頭髮從耳側掉下來，她抬手撥回去，動作很普通。
阿利亞斯把畫面退回去一次。
瑪利亞坐在對面，右腿的金屬支架藏在長褲下面。她看見了，卻沒有問像不像。
「為什麼一定是她？」
「她能讓樣本等得更久。」
「研究員也能。」
「她還知道，怎麼讓病毒和人一起活。」
畫面切到雪莉。她正蹲在自動售貨機前拍機器，瑞貝卡從實驗室里探出頭說了句什麼。
阿利亞斯關掉聲音。
「而且克里斯會來找她的。」
瑪利亞檢查彈匣，沒有繼續問。
運輸車後部，迭戈坐在加固座椅里。四個月的改造讓他的肩背幾乎抵住兩側護板，深色護具外仍別著那根枯掉的花莖。瑪利亞經過時，替他把花莖扶正。
迭戈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還剩多少父親，沒人能夠測出來。
阿利亞斯把總部結構圖合上。
「雪莉不能死。」
瑪利亞抬眼。
「她會攔我。」
「讓她攔。把她留給後來的人。」
他沒有說後來的人是誰。
車內終端跳到兩點五十五分。消防系統的臨時權限已經寫入，最後一批保護劑也完成注射。
國家安全行動司的門還關著。
可過去四個月里，新的空氣濾芯、清潔用品、證物外箱和一名接受安置的婚禮倖存者，已經把休眠樣本一點點送了進去。
在他眼裡，反生化安全評估聯盟、國家安全行動司和批准空襲的情報部門沒有區別。它們只是同一份名單上蓋著不同的印章。
阿利亞斯沒有準備撞門。
他只等裡面的人替他打開。
與此同時，國家安全行動司總部食堂正在更換午餐菜單。
哈尼根收到的第六版預算申請還停在屏幕上。採購部門認為新增隔離門價格過高，要求她說明現有門禁為什麼不夠用。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在回復欄里打下「因為會死人」，又全部刪掉。
隔壁桌有人正在和維修部門爭論消防測試。上一次測試把檔案室噴濕了，三十七份紙質文件粘在一起，最後只能一張張撕開。今天下午三點還要再試一次。
「至少這次提前通知了。」年輕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從門口經過，「我已經把桌上的咖啡挪走了。」
哈尼根抬頭看了眼時間。
兩點五十七分。
醫療實驗區里，瑞貝卡正把從浣熊市舊檢查站帶回的人工血液殘留放進離心設備。樣本量少得可憐，生產批次被刮掉，裡面卻存在一種她在婚禮污染物中也見過的保護標記。
它不會殺死病毒。
更像是告訴病毒，不要碰這裡。
雪莉坐在門外，自動售貨機卡出來的餅乾碎了一包，完好的一包沒有掉。她彎腰拍了兩下機器，裡面又落下一罐蘇打水。
「這算賠償嗎？」她問。
「機器沒有賠償意識的。」
瑞貝卡頭也沒抬，手裡還捏著吸管。
雪莉把餅乾撕開，咬了一口。
「那它比採購部門好溝通。」
一名研究員來送檢測單，提醒她們三點消防測試，最好把培養皿蓋好。雪莉問他上次泡壞的鞋賠了沒有。
「說是私人財物。」
「那你今天穿拖鞋。」
研究員低頭看自己腳上的舊運動鞋，嘆了口氣。
三點整，廣播響起。
例行消防測試，請各部門保持通道暢通。
天花板深處傳來管道充壓的聲音。瑞貝卡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聞了聞。
不是水。
空氣里多了一點很淡的苦味，像杏仁外皮被磨碎以後留下的粉。
「雪莉。」
她只叫了名字。
走廊盡頭，那名剛送過文件的研究員忽然扶住牆。他像是嗆到了，咳得彎下腰。旁邊的警衛伸手扶他，研究員抬頭，一口咬在警衛手背上。
警衛慘叫出聲。
雪莉已經沖了過去。
她抓住研究員後頸，將人按倒在地。對方力氣大得異常，肩膀撞上牆角也沒有鬆口。雪莉只能折住他的手臂，把兩個人分開。
警衛捂著流血的手往後退。
血味擴散以後，走廊另外兩端又有三個人停住。
他們同時轉頭。
瑞貝卡按下實驗室緊急封閉鍵。
第一道隔離門落下。
第二道門卻向兩側打開。
總部的警報在下一秒變了調。哈尼根面前的屏幕一片片跳紅，感染區門禁全部失效，醫療樓層的電梯反而恢復運行。
她輸入最高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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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輸入，仍然拒絕。
監控畫面里，食堂有人掀翻餐桌，咬住同事的肩膀。檔案室那名怕文件被淋濕的工作人員正用椅子堵門，門外站著兩個已經發病的警衛。
哈尼根調出消防系統，發現新風管道和噴淋線路在測試前五分鐘被寫入一組臨時指令。
簽章有效。
執行人不存在。
她按下全樓廣播。
「不要進入電梯。關閉獨立通風。沒有出現症狀的人立刻尋找密閉房間。」
話說到一半，指揮中心外響起撞擊。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值班主管的聲音。對方說自己沒有感染，讓她開門。
哈尼根調出門外畫面。主管背靠牆坐著，臉色蒼白，手臂上沒有傷。他確實還在說話。
第二次撞擊時，他的額頭直接砸上金屬門。
牙齒間全是血。
哈尼根關掉外放聲音，拔出獨立終端，從地板下方打開伺服器維護夾層。
入口窄得只能側身進去。她去年申請拓寬，預算沒有通過，理由是維護人員平均體型能夠使用。
她趴下去時，西裝外套被螺絲勾住。哈尼根扯了兩次沒扯開，最後把外套脫在外面，只帶走終端。
身後的門開始變形。
她鑽進線纜和灰塵之間，反手合上蓋板。
夾層里沒有照明，哈尼根只能咬著小手電往前爬。灰塵粘進掌心的傷口，疼得她幾次停下來。終端信號時斷時續，她仍然調出了近四個月的物資記錄。
空氣濾芯來自三個供應商。
清潔布是另一家公司。
裝婚禮證物的箱子則由聯盟轉交。
名字完全不同，付款帳戶最後卻匯入同一家已經註銷的冷鏈企業。
哈尼根把記錄複製到離線終端，又切開北側兩道機械鎖。監控里，一群被困在會議室的人發現門能推開，先是沒人敢動，最後由一個抱著滅火器的文員走在最前面。
她又開了檔案樓梯，卻關不上後面的感染區。
一個警衛替同伴擋門，手臂已經被咬傷。他隔著鏡頭對監控揮了揮手，像知道有人在看。
哈尼根不認識他的名字。
屏幕下方只顯示臨時輪班人員。
她想放大胸牌，畫面先黑了。
夾層外的撞擊停了幾秒。隨後，有東西開始沿著通風管爬。金屬板被壓得一節一節往下沉。
哈尼根把終端抱到胸前，繼續向伺服器深處挪。
她不是在等人來救。
只是在總部徹底安靜以前，儘量多留幾扇能開的門。
金屬板外，值班主管還在喊她。
聲音聽起來很清楚。
「英格麗，開門。」
哈尼根把呼吸壓低，沒有回應。
幾秒後，那聲音不再像人說話。牙齒撞擊蓋板的輕響一路跟著她往深處爬。
醫療區內，雪莉已經帶著瑞貝卡離開實驗室。
普通感染者跟攔不住她。
她不願朝昔日同事的頭部開槍，只打膝蓋和肩關節，再把人拖進側室鎖起來。每多救一個人，身後的隊伍便多一名傷員，速度也更慢。
瑞貝卡背著樣本箱，另一隻手壓住一名年輕研究員的傷口。
「別再回頭了。」
「前面也沒開。」
雪莉撞了一下備用通道。門紋絲不動。
身後有人哭著喊救命。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是把槍塞回腰側，沖迴轉角，把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員拖了出來。
這一來一回只用了十幾秒。
備用通道在她們趕到前合上。
門後傳來鎖止聲。
雪莉沒有罵人，只把手掌貼在門上，喘了兩口氣。
「走撤離井。」
「那邊路線太直了。」瑞貝卡說，「他們可能就是在趕我們過去。」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雪莉看了看身後七個人。
「總得選一個還能走的方向。」
她們拐進檔案走廊時，一名穿總部工作外套的女人從對面跑來。胸牌屬於設備維護部，臉卻很陌生。
雪莉剛抬槍，對方先開火。
不是子彈。
一支短針扎進她腹側。
雪莉拔出針管，傷口周圍立即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體內原本迅速聚攏的修復反應像被低溫壓住，肋下傳來一陣遲鈍的疼。
女人已經衝到近前。
瑪利亞沒有說話，抬膝撞向雪莉的傷口。雪莉側身避開，抓住她手臂，將人砸向檔案櫃。櫃門凹進去，瑪利亞的肩膀發出脫臼聲。
她落地以後靠牆一撞，把關節頂回原位。
雪莉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瑪利亞的刀划過她肋側。
瑞貝卡認出了對方。
婚禮現場的監控里，那個抱著花箱、赤腳跑過石地的年輕女人，如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她不去追其他人，所有動作都在把雪莉從瑞貝卡身邊逼開。
「她要的是我。」瑞貝卡說。
「看出來了。」
雪莉擋下第二刀，額角已經滲汗。腹側那支抑制劑讓她的恢復越來越慢，傷口沒有閉合，右腿也開始發麻。
遠處傳來沉重撞擊。
不是爆炸。
有什麼東西正在正面撕開防爆門。
總部外側的監控只剩斷斷續續的畫面。一個穿深色護具的巨人站在門前，肩背寬得幾乎擠滿入口。防爆門在他手裡向內彎曲，固定螺栓一枚枚崩開。
乾枯的白色花莖還別在他胸前。
有人通過擴音器喊：「迭戈！」
巨人的頭停了一下。
耳機里隨即傳來阿利亞斯的聲音。
「繼續。」
迭戈撞進總部。
他沒有攻擊那些提前注射過保護標記的人。其餘擋在路線上的警衛、感染者和隔離設備，對他而言沒有差別。
門一扇扇被打開。
或者被撕掉。
哈尼根躲在線纜夾層里，通過殘存監控看見那條路線一路指向瑞貝卡所在的樓層。
她終於明白，今天的門禁不是失控。
每一道錯誤開啟的門，都有人提前算過。
撤離井外還剩七名工作人員。
升降梯一次只能帶走六個。
雪莉讓瑞貝卡先下。
瑞貝卡沒有動。
「你現在的再生被壓住了。」
「我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只會這三個字？」
雪莉笑了一下，喘得有些急。
「你下去。後面的事，只有你還能補救。」
瑞貝卡抓住她手腕。
「我也能留下。」
「然後我們一起被帶走？」
雪莉把她推進升降梯，又把兩名傷員塞進去。門開始合攏時，側牆突然向內爆開。
迭戈從煙塵里撞出來。
雪莉來不及躲，只能正面迎上去。
她抱住迭戈頸部，借衝力將他帶偏半步。巨大的肩膀仍然撞中她胸口，肋骨折斷的聲音連瑞貝卡都聽見了。
雪莉被掀到牆上。
牆面凹進去一塊。
她落地時右腿已經無法站穩，仍然抓住迭戈護具，想把他從升降梯前拖開。
瑪利亞從後面追上來，扣住雪莉手臂，將她從迭戈身上撕開。雪莉反手擊中她下頜，瑪利亞撞上護欄，又立刻撲回來。
升降梯門只剩一道縫。
瑞貝卡看見下方控制屏亮起一串陌生指令。
出口沒有通往安全區。
它正在下行到被人預先設定的樓層。
她按下停止鍵，毫無反應。
瑞貝卡抬手卡住電梯門。
「開門。」
旁邊的研究員拉住她。
「下去還能活。」
「下面有人等著。」
她硬生生把門推開，重新走回平台。
雪莉正被迭戈按在地上。她脊背下全是血，仍然沒有失去意識。
瑞貝卡把樣本箱放在腳邊，舉起雙手。
「我跟你們走。」
瑪利亞沒有停。
「讓其他人離開，給雪莉開放醫療通道。我交出婚禮樣本和保護標記的全部研究。」
走廊盡頭響起腳步。
阿利亞斯從煙霧裡走出來。他穿著深色大衣，沒有帶槍，像只是來參加一場已經約好的會面。
他的目光先落在瑞貝卡臉上。
停得有些久。
瑞貝卡沒有移開視線。
「我們見過？」
「沒有。」
阿利亞斯走近，抬手撥開她耳側散下來的頭髮。
瑞貝卡後退一步。
那動作沒有親昵，只讓人不舒服。像他在核對一張舊照片。
阿利亞斯放下手。
「把電梯送回安全層。」
瑪利亞看了他一眼，最終按下終端。
升降梯開始上行。
醫療通道也恢復了一條。
瑞貝卡蹲到雪莉旁邊，像是在檢查傷勢，手指卻將一枚極小的存儲片塞進她掌心。
雪莉想抓住她。
手指只合攏了一半。
鎮靜劑推進瑞貝卡頸側以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隻手。
存儲片還在。
伺服器夾層里，哈尼根手臂被金屬邊緣劃開一道口子。她用膠帶纏住傷處，避免血滴到通風口下方。
她先聯繫克里斯。
沒有信號。克里斯最後一次定位仍在墨西哥山區，頻道從兩小時前便受到干擾。
再聯繫吉爾，只收到一段不斷中斷的雜音。吉爾的聯盟權限在襲擊開始前被臨時凍結，連她自己都被擋在幾道門外。
門外的撞擊越來越近。那東西已經發現了維護夾層另一端的出口。
哈尼根調出一個幾個月沒有使用的私人頻道。
撥號聲響了很久。
農場裡，電話第一次響時，蕾歐娜趴在餐桌上沒有動。
第二次，艾達從地板上抬起頭。她正靠著蕾歐娜的膝蓋，用一副缺了兩張牌的舊撲克玩一套自己編的規則。
第三次，艾達伸手去夠，差了一點。
蕾歐娜把電話從桌上推下來，正好掉進她懷裡。
艾達接通，沒有先說話。
哈尼根的呼吸聲從裡面傳來，背景里有金屬正在被反覆撞擊。
「總部失守。」
艾達臉上的醉意沒有立刻散去。
她看了一眼頻道，確認不是錄音。
「你在哪兒？」
哈尼根報出伺服器層，又說：「雪莉重傷。瑞貝卡被阿利亞斯帶走了。」
蕾歐娜原本閉著眼。
聽見瑞貝卡的名字，她慢慢抬頭。
房間仍在晃。
酒精也沒有突然從血液里消失。
她用手撐住桌沿站起來，第一次沒站穩，膝蓋撞到椅子。艾達伸手扶住她，自己也跟著晃了一下。
誰也沒笑。
蕾歐娜先問：「伊薇呢？」
「沒有在總部。塞雷娜已經帶她轉移。」
她閉上眼，緩慢吐出一口氣。
艾達已經走到臥室槍櫃前。三道密碼，她第一次輸錯，第二次也錯。
第三次，櫃門彈開。
槍和裝備在裡面放了幾個月，表面落著薄灰。艾達拿起布擦了一下，把蕾歐娜的槍遞過去。
蕾歐娜沒有立刻接。
「我們這樣回去，可能更麻煩。」
「是。」
「路上也可能失控。」
「是的。」
電話里傳來一聲更近的撞擊。
哈尼根沒有催。
艾達把槍柄塞進蕾歐娜掌心。
「那就路上少喝一點吧，畢竟，好久又沒有戰鬥了。」
蕾歐娜低頭看著槍。
過了兩秒，她扣上彈匣。
農場屋頂仍在漏水。藍盆終於滿了，水沿邊緣溢出來，在地板上慢慢鋪開。
誰也沒有去收。
一架沒有標識的運輸機正在向南飛。
瑞貝卡被固定在醫療床上，鎮靜劑讓她的身體無法動作，意識卻沒有完全消失。透過舷窗，她還能看見總部方向的火光。
阿利亞斯坐在對面，膝上放著她的研究資料。
他翻過人造血液、低溫樣本和保護標記，最後從內袋拿出一隻燒焦的戒指盒。
盒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
他沒有打開。
瑞貝卡看著盒角那塊焦黑，嘴唇動了一下。
「你要的不是我。」
阿利亞斯抬起眼睛。
「你確定？」
「你要的是疫苗，是我的資料，是能讓你的病毒挑人的辦法。」
她說得很慢，舌頭還受藥物影響。
「看我的臉沒有用。」
阿利亞斯沒有否認。
他將戒指盒轉了半圈，讓燒焦的一面朝向自己。
「錢伯斯博士，你會先把該活的人救回來。」
「然後呢？」
運輸機進入雲層，舷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利亞斯把那隻盒子按在掌下。
「然後，把婚禮辦完。因為，你，跟吾妻，基本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