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家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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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後,觀察區開始換班。

  走廊盡頭的燈率先滅了兩盞,清潔人員推著車進來,拖布碰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自動售貨機吐下一罐咖啡,滾到取物口裡,孤零零地躺著。

  蕾歐娜和艾達都沒睡。

  兩間觀察室的門開著,中間隔一條不算寬的走廊。她們從夜裡一直坐到現在,誰也沒有真正看向對面。護士進來量過三次體溫,換過兩次監測貼片,離開時總會順手把門往裡帶一點。過不了多久,門又會被人推開。

  沒人說是誰推的。

  蕾歐娜手裡捏著一顆櫻紅色的人造血液。糖衣已經在掌心化開,黏出一小片顏色。她沒有吃,也沒有扔,只在護士進來時把手合起來,等人走了再攤開。

  艾達把出院要帶走的東西擺在床尾,一件一件檢查。

  手槍,備用彈匣,錢包,證件,車鑰匙,戒指,還有那隻邊角磨白的鐵盒。

  她檢查了兩遍槍,三遍證件,唯獨沒碰車鑰匙。

  瑞貝卡進來時,手裡夾著最後一份觀察報告。她看了一眼兩個人的位置,沒有問為什麼還坐著,只把報告放到床邊。

  「生命指標暫時穩定。七十二小時內繼續監測,不能參加行動,也不能單獨接觸傷員。」

  她說到這裡,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蕾歐娜低頭看著報告。開放性傷口四個字被圈了起來,旁邊還有一行較小的補充說明。

  她盯了很久,忽然問:「四歲孩子睡著以後,心跳會慢多少?」

  瑞貝卡沒有立刻回答。

  她手裡的筆輕輕碰了一下紙面,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過了幾秒,她把報告翻過去,遮住那一行字。

  「先別急著回去。」

  這句話比任何數字都清楚。

  艾達把車鑰匙拿起來,攥在掌心裡。金屬齒壓進皮膚,她像沒感覺到,只把鑰匙塞進外套最裡面的口袋。

  沒人再提離開。

  護士送回兩套清理過的行動服。衣服裝在透明袋裡,血跡已經洗掉大半,只剩某些縫線間還留著褐色痕跡。

  蕾歐娜拆開袋子,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支斷成兩截的藍色蠟筆。

  她愣了一下。

  蠟筆被壓得很扁,表面蹭掉一層,斷口粘著一點已經發黑的血。

  「誰的?」瑞貝卡走過來。

  蕾歐娜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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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務里被救出來的孩子不止一個。更衣室那個十四歲的女孩手裡沒有蠟筆,冷庫東側還有兩名年齡更小的孩子,她們只在撤離名單上看見過名字。

  失控的兩個半小時裡,她們到底去過哪裡,誰也說不全。

  當瑞貝卡拿出證物袋的時候。

  蕾歐娜卻沒有鬆手。

  她抽了張紙巾,想把蠟筆上的血擦掉。蠟質太軟,紙巾一抹,藍色先化開了,染到她拇指上。她又擦了一次,那點血沒掉,蠟筆反而更髒。

  艾達在旁邊看了片刻,最後把證物袋放到她手邊。

  「先裝起來把。」

  蕾歐娜這才鬆開手。

  兩截蠟筆落進袋子裡,碰出很輕的聲音。

  她們準備離開觀察區時,瑞貝卡又追到門口,把一個很薄的監測貼片交給艾達。貼片要放在頸側,任何一次心率、體溫或者神經反應超過閾值,醫療區都會收到提醒。

  艾達撕開包裝,先替蕾歐娜貼好。她的手指碰到頸側以前停了一下,換成指背,將貼片邊緣一點點壓平。蕾歐娜聞見她腕間的血味,目光落過去,又很快移開。

  輪到艾達時,蕾歐娜沒有動。

  瑞貝卡最後替她貼上。

  三個女人都裝作這只是普通的醫療操作。

  哈尼根把車停在醫療區出口。

  她沒有進來,只把鑰匙和一隻充好電的通訊器交給值班人員。通訊器里留著一段伊薇昨晚發來的語音。

  艾達在停車場裡點開。

  「媽媽,麵條已經坨了。」

  孩子的聲音從揚聲器里跑出來,帶著一點困意。後面還有瓷碗碰桌子的響聲。

  「我給你們留了一碗。塞雷娜阿姨說不能一直放在外面,所以我放冰箱了。你們回來要自己熱。」

  語音沒有說完。

  蕾歐娜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忽然收緊。皮革下面傳出一點很輕的擠壓聲。

  艾達按下暫停。

  車裡只剩暖氣運轉的聲音。

  外面有人從醫療區經過,手背貼著剛抽完血的棉球。那人邊走邊按,棉球下還是滲出了一點紅。

  蕾歐娜沒有轉頭。

  她卻知道那個人離車還有十二步,針孔偏左,血流不快。

  艾達升起車窗。

  熱風開得太足,玻璃很快起霧。她用手背擦出一小塊,出口就在前面,欄杆已經抬起,只要踩下油門就能離開。

  車一直沒動。

  四十分鐘裡,三輛救護車從她們旁邊過去。有人敲過一次車窗,艾達沒聽見。第二次再敲,她才抬頭,發現是值班護士提醒她們不能堵住出口。

  艾達把車往前挪了十幾米,又停下。

  她在通訊器上輸入「馬上回來」,盯了幾秒,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最後只發了一句:

  「早餐吃了嗎?」

  伊薇回復得很快。

  一張拍糊的照片裡,半塊麵包放在盤子上,旁邊扣著一隻杯子。她的手指擋住了鏡頭一角,指甲上還貼著前幾天買的星星貼紙。

  蕾歐娜把照片放大。

  她沒有看麵包,只看那根手指。

  艾達伸手拿走通訊器,鎖了屏。

  這一次,她把車發動起來。

  回去的路比往常長。

  雪停了,城市路面卻還濕著。商店剛開門,有人在門口掃積水。車經過一家早餐店,烤麵包的味道從排風口吹出來,蕾歐娜什麼都沒聞見。

  經過一處紅燈時,旁邊車裡有個孩子趴在窗上朝她們做鬼臉。艾達轉過頭,看見蕾歐娜正盯著前方,沒有回應。

  她本來想說點什麼,綠燈先亮了。

  家門前的積雪被塞雷娜掃開一條路。

  車剛停穩,二樓窗簾便動了一下。伊薇很快跑出來,外套只扣了一顆扣子,一隻襪子穿反了,鞋帶還拖在地上。她手裡舉著昨晚沒畫完的畫,紙角隨著她跑動一下一下拍在袖口。

  蕾歐娜推開車門。

  看到孩子的時候,她幾乎還是照過去那樣張開了手。

  伊薇跑得很快。

  心跳也很快。

  那聲音從院門外一路逼近,血液衝過頸側,牙齦還有一點刷牙時留下的細小破口。蕾歐娜甚至聞得出牙膏是草莓味的。

  她向後退了半步。

  後腰撞上車門,發出一聲悶響。

  艾達也下了車。她原本從側面抬起手,準備接住伊薇,手停在半空,指尖僵得沒有彎下去。

  伊薇在離她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她先看蕾歐娜,又看艾達,最後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我今天沒有洗手嗎?」

  聲音不大。

  塞雷娜從門口追出來,手裡還拿著伊薇沒來得及戴上的帽子。她站在台階上,沒有催孩子,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蕾歐娜慢慢蹲下。

  她和伊薇之間還隔著一臂多的距離。她想笑一下,嘴角只動了一點。

  「我們身上有點不舒服的東西。」

  伊薇皺起眉,似乎在判斷「不舒服的東西」是不是會傳染。

  艾達接過話,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暫時不能抱你。」

  伊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

  畫上有三個人,中間最矮的那個牽著左右兩邊的手。右邊的人頭髮塗成深色,左邊的人身上披著一件很長的外套,畫得比另外兩個人都高。

  她沒有繼續往前。

  她把畫放到地上,用鞋尖輕輕推過去,然後退到塞雷娜身邊。

  蕾歐娜的手垂在膝蓋旁,沒有立刻去撿。

  她看見伊薇剛剛捏過紙的右上角。那根手指上沒有傷口,皮膚也完整,可她還是沒碰。

  艾達彎腰拿起畫,捏住紙的另一邊。

  這個動作很小。

  塞雷娜看見了。

  她只把帽子戴到伊薇頭上,又蹲下去替孩子把鞋帶系好。

  屋裡和她們離開時沒有區別。

  玄關還放著艾達婚禮後沒收起來的白色高跟鞋,鞋尖朝外,旁邊擠著伊薇沾泥的小靴子。牆上那張三個人的照片有些歪,大概是孩子昨晚搬凳子時碰到的。廚房裡殘留著煮麵條的味道,冰箱門上那張「晚飯前說一聲」還在,下面多了一道伊薇用蠟筆畫出來的波浪線。

  蕾歐娜站在玄關,鞋脫了一半,遲遲沒把另一隻腳抬起來。

  這是她的家。

  可她最先聽到的不是伊薇在客廳翻畫冊,也不是塞雷娜從廚房走出來,而是屋裡四個人各自不同的心跳。

  她彎下腰,把鞋重新穿好。

  塞雷娜看見了,走過來把玄關旁的長椅往外拖了一點,讓她不必再進那麼深。她什麼也沒解釋,只在椅面上放了一條乾淨毛巾。

  伊薇坐在沙發後面偷看。她把那張畫抱回懷裡,悄悄把中間小人的兩條胳膊擦掉了。橡皮用得太重,紙面很快起毛。

  艾達經過時看見,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把畫拿走,也沒有替孩子重新畫上。

  進門以後,艾達先去廚房。

  冰箱裡有一盒沒來得及做的生牛排,塑料膜下面積著一點血水。門剛打開,蕾歐娜在客廳里轉過頭。

  艾達立刻把牛排拿出來,套進兩個袋子,封好,提到屋外的垃圾桶。

  她回來後,把廚房裡的刀具收進帶鎖的抽屜,又把急救包、創可貼和家用縫合器全部移到高處。鎖好以後,她拉了一下櫃門,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拉第二次。

  塞雷娜站在餐桌旁,看著她來回走。

  「我今晚留下。」

  艾達抬頭。

  「好。」

  沒有客套,也沒有拒絕。

  樓上,蕾歐娜把主臥里的一個枕頭抱去了客房。

  她經過洗手間時停了一下。洗手池邊原本並排放著三隻牙杯。伊薇那隻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她和艾達的放在兩側,杯口幾乎挨著。

  蕾歐娜把自己的拿到走廊另一頭。

  她回到房間時,發現手裡還攥著那顆已經化掉一半的人造血液。掌心被染成一片櫻紅,她去洗手,洗了兩遍,顏色才淡下去。

  下午,艾達找出一張紙,坐在餐桌邊寫臨時規則。

  任何傷口先通知瑞貝卡。

  夜間鎖門。

  暫停共同任務。

  不隱瞞飢餓程度。

  伊薇進入房間前必須敲門。

  她寫到最後一條,筆停了很久。

  伊薇以前從來不敲門。她會直接跑進來,爬上床,把冰涼的腳塞進被子裡。有時候艾達半夜醒來,會發現孩子橫著睡在兩個人中間,頭壓著她的胳膊,腿搭在蕾歐娜腰上。

  艾達把筆帽扣上。

  蕾歐娜站在她身後,看完那張紙。她伸手,在第一條旁邊加了一句:

  不與伊薇單獨相處。

  寫完以後,她盯著「單獨」兩個字,筆尖遲遲沒有抬起來。

  最後她把那兩個字塗黑。

  紙上只剩:

  不與伊薇相處。

  艾達一把抽走那張紙,撕成兩半。

  聲音驚動了客廳里的伊薇。孩子從沙發後探出頭,嘴裡還咬著彩色鉛筆。

  艾達把碎紙攥進掌心,等伊薇縮回去以後,才重新拿出一張。

  這次她沒有讓蕾歐娜碰。

  新規則沒有貼到冰箱上。

  艾達把紙壓在餐桌最裡面,拿一隻鹽罐蓋住。她轉身去洗手時,伊薇從沙發後下來,踩著襪子走到桌邊。孩子踮起腳也只看見最下面幾行。

  她認得自己的名字。

  伊薇沒有去拿紙,只把下巴搭在桌沿,看了很久。塞雷娜端著熱水從廚房出來,停在她身後。

  「我現在進房間要敲門嗎?」

  塞雷娜把杯子放低一點,避免熱氣撲到她臉上。

  「先敲。」

  「以前不用。」

  「現在先用幾天。」

  伊薇又看向樓梯。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彩色鉛筆和一隻玩具聽診器裝進小籃子裡,拎到客房門口。

  蕾歐娜正在裡面換監測貼片。門外響了三下,前兩下很輕,第三下重了一點。

  她走到門邊,卻沒有開。

  門縫下面先伸進來一張折過的紙。伊薇在外面說,她沒有流血,也洗過手。說完又補了一句,塞雷娜檢查過了。

  蕾歐娜把手放在門把上。

  監測貼片立刻震了一下。

  她鬆開手。

  門外等了一會兒,玩具聽診器從門縫下塞不進來,塑料聽頭撞了兩次,最後被伊薇放在門口。

  孩子抱著空籃子下樓。腳步比上來時慢,數到最後一級時還漏了一階,差點踩空。

  蕾歐娜一直站在門後。

  等樓梯安靜下來,她才打開一條縫,把那隻聽診器拿進去。紙上畫著三個很大的耳朵,下面是幾團看不出意思的圈。

  門外的伊薇小聲補了一句:「你聽見,就算抱過了。」

  蕾歐娜把紙折回原樣,放進那隻藍色蠟筆的證物袋旁邊。

  晚飯是塞雷娜做的通心粉。

  伊薇坐在平時的位置,蕾歐娜和艾達卻分坐到桌子兩端。明明還是那張桌子,中間突然空出很大一塊。

  蕾歐娜給自己盛了一碗,吃了兩口便停下。

  麵條有鹽,有黃油,還有一點煮過頭的軟爛。她全都知道,卻嘗不出味道。咀嚼變成一件麻煩的事,像是嘴裡塞著濕紙。

  艾達一直用勺子攪動碗裡的醬汁。勺背碰到瓷碗,隔幾秒響一下。她偶爾舀起一點,送到嘴邊,又放回去。

  伊薇吃得很快,發現蕾歐娜沒動,便把自己面前的番茄醬推過去。

  「加這個會好吃。」

  瓶口掛著一道紅色醬汁。

  蕾歐娜的胃忽然收緊。

  她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伊薇嚇得肩膀一縮,勺子掉進碗裡。

  「涼了。」蕾歐娜端起自己的碗,「我去熱一下。」

  碗還是溫的。

  她在廚房裡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有開,微波爐也沒響。最後只有垃圾處理器轉起來,把整碗通心粉一點點吞下去。

  艾達坐在桌邊,沒有抬頭。

  她知道蕾歐娜倒掉了。

  晚飯後,伊薇去洗手間刷牙。

  她發現少了一隻牙杯,又跑去客房把它找回來,重新和另外兩隻並排放好。她還特意調整了幾次,讓三隻杯子的把手朝向同一個方向。

  艾達經過門口,看見以後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把杯子分開。

  只把自己和蕾歐娜的牙刷轉了個方向,讓刷頭不再碰到一起。

  刷牙以後,瑞貝卡發來蠟筆的初步檢測結果。

  上面的血屬於一個女孩,年齡不會太大。樣本與已登記的傷員、死者和失蹤者都對不上。

  艾達把通訊器遞給蕾歐娜。屏幕上的幾行字沒有說明女孩是否還活著,也沒有說明蠟筆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衣袋裡。

  蕾歐娜摸了摸口袋。

  隔著透明證物袋,斷掉的蠟筆硌著掌心。她想起錄像里自己爬過冷庫地面時的姿勢,又想起更衣室里那些縮在牆邊的孩子。


  艾達說完,拿走通訊器,將消息轉發給哈尼根。她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手指卻連續兩次按錯了收件人。

  第三次,她才發出去。

  蕾歐娜沒有指出來。

  晚上十點,塞雷娜把伊薇哄睡。

  蕾歐娜住進客房,艾達留在主臥。兩間房的門都從裡面鎖上。走廊燈沒有關,淺黃色的光從門縫下壓進來。

  蕾歐娜躺在床上,聽著整棟房子的聲音。

  暖氣管偶爾輕響,冰箱壓縮機啟動,塞雷娜翻了一頁書。伊薇的呼吸最輕,隔著一層樓,仍然清楚。

  那顆小小的心臟每分鐘跳動七十二次。

  她數到三百四十七,停下來。

  重新開始,又數到五百。

  凌晨一點多,樓下傳來杯子碰到架子的聲音。

  不是很響。

  蕾歐娜睜開眼時,玻璃還沒有落地。

  走廊另一端,艾達也在同一刻坐了起來。

  下一秒,杯子摔碎。

  伊薇倒吸一口氣。

  細小的皮膚被玻璃劃開,一滴血落到地板上。

  蕾歐娜已經站到門邊。

  她沒有穿鞋,腳掌踩在地板上,手搭上門鎖。黑線從腕間爬出來,一直沒進袖口。金屬鎖芯在她掌心裡發出細微的變形聲。

  對面的門也開了一條縫。

  艾達站在陰影里,肩膀壓得很低。她往前邁了一步,腳掌落地的方式讓她自己停住。

  那和錄像里的動作很像。

  樓下,伊薇壓著哭聲喊了一句媽媽。

  蕾歐娜的指尖更緊。

  門鎖裂開一點。

  艾達抬頭看她。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塞雷娜已經從客房跑下去。她先踢開碎玻璃,再把伊薇抱到水池邊。水聲響起來,孩子哭得更厲害。消毒劑很快散開,蓋住了最初那點血味。

  伊薇又喊了一次。

  這一次聲音更小。

  蕾歐娜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人造血液。她撕不開外層,直接用牙咬破,甜味湧進嘴裡,淡得幾乎不存在。

  她還是咽了下去。

  艾達退回房間。

  門重新合上,第一道鎖扣住。過了兩秒,又響起第二聲。

  蕾歐娜沒有下樓。

  她靠著門站了很久,手掌還按在已經變形的鎖上。

  塞雷娜沒有立刻把伊薇抱回房間。

  她坐在樓下沙發上,讓孩子靠在懷裡,等哭聲一點點停下。玻璃碎片已經掃進紙盒,地板也擦過兩遍,可她還是拿毛巾蓋住了那一小塊位置。

  伊薇抽噎著問,兩位母親是不是生她的氣。

  塞雷娜低頭檢查創可貼,邊緣沒有再滲血。她沒有替樓上的人保證什麼,只說她們現在生病了,生病的人有時候會把門關上。

  孩子想了一會兒。

  「那她們聽得見我嗎?」

  塞雷娜朝樓梯看了一眼。

  「聽得見。」

  這次伊薇沒有再喊。她把臉埋進塞雷娜衣服里,手指卻一直朝著樓梯的方向伸著,仿佛只要伸得夠久,樓上的人就會過來牽住。

  樓上,蕾歐娜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聽見塞雷娜替伊薇掖好毯子時,布料擦過創可貼的聲音。她知道孩子什麼時候停止哭,什麼時候困得睜不開眼,也知道她睡著前還朝樓梯看了最後一次。

  門鎖就在掌心下面。

  只要往下一壓,她就能出去。

  她沒有動。

  通訊器亮起來。

  塞雷娜發來一條消息。

  傷口很淺,已經處理好了。

  蕾歐娜看完,沒有回覆。

  她慢慢鬆開手,一小塊金屬從鎖芯里掉出來,落在地上。

  床頭柜上,那張伊薇塞進門縫的畫還壓在玩具聽診器下面。紙上的三個大耳朵朝著不同方向,像是在努力聽見彼此。

  蕾歐娜看了一眼,又把視線移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會真的開門。

  她沒有再數樓下的心跳。

  走廊另一端,艾達坐在門後,背貼著門板。她沒有受傷,掌心卻留下幾道自己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痕。

  血很少。

  少得隔著一條走廊,本不該被任何人聞到。

  蕾歐娜卻抬起了頭。

  門後,艾達也意識到她聞見了。

  兩個人隔著走廊和兩扇門,誰都沒有出聲。

  樓下,伊薇哭累以後重新睡著。貼著創可貼的手指伸在被子外面,掌心還攥著一小截沒來得及收走的玻璃杯包裝紙。

  蕾歐娜蹲下去,把那塊碎掉的鎖芯撿起來。

  金屬硌在掌心。

  門一直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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