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失控的時間
運輸機離開跑道時，蕾歐娜剛把一顆櫻紅色的「糖果」倒進掌心裡。
盒蓋上的花紋已經被磨掉一半。艾達坐在她對面，低頭檢查彈匣，聽見鐵盒響，稍微抬了一下眼。
「今天第幾顆？」
蕾歐娜把那顆東西放進嘴裡，舌尖頂了頂。
「第一顆。」
艾達沒說話，只伸手在她外套口袋上拍了一下。鐵盒裡還剩四顆，早上出門時明明是五顆。
蕾歐娜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去看任務簡報。她的動作看起來自然得過分，翻頁時卻把同一張紙翻了兩遍。
坐在後排的戰術醫護科爾正在給一名隊員換紗布。他三十多歲，話很多，從集合開始就沒讓機艙真正安靜過。艾達剛才那一下沒逃過他的眼睛，他把剪斷的繃帶塞回醫療包，笑著問了一句：
「結婚以後都查這麼嚴嗎？」
艾達把彈匣推回槍里，金屬撞合的聲音很脆。
「你可以結一次試試就知道了。」
科爾立刻擺擺手。他妹妹還困在格雷灣北部的冷鏈園區里，這次任務結束以前，他對所有涉及未來的話題都沒有興趣。
機艙另一頭，那名隊員的掌心又滲出一點血。蕾歐娜沒有轉頭，但是她的鼻翼卻輕輕動了一下。
咖啡，止痛藥，緊張過度分泌出來的汗，還有剛剛破開的皮膚。
那股味道穿過燃油和消毒劑，細得像一根線，偏偏怎麼也斷不了。
艾達用鞋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蕾歐娜這才抬頭。她想解釋，最後只把鐵盒遞過去。艾達從裡面拿出一顆，在指間轉了轉，沒有吃，又放了回去。
窗外已經能看見格雷灣。這座工業城靠著五大湖，冬季的天總是壓得格外的很低。三天前，一批從舊浣熊市樣本改造出來的低溫毒株被送進北部冷鏈園區。交易失敗後，恐怖分子封鎖廠區，把夜班工人趕進冷庫。第一批救援人員進去後，只送出來兩具被凍得發硬的屍體。
行動目標寫得很清楚，救人，回收樣本，活捉負責交易的研究員，封死通往湖區的廢水管線。
艾達看了一眼時間。她原本想說六點以前或許能回家，話到嘴邊，就又改成了檢查槍套。蕾歐娜看見了，嘴角動了動，沒有拆穿。
她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
家裡的冰箱門上多了一張艾達親手寫的紙條，內容只有一行，晚飯前說一聲。字寫得很小，貼的位置卻正好擋住蕾歐娜以前留的任務日程。
園區的鐵路裝卸口結著薄冰。
在最前面的門後沒有燈，只有應急出口的綠光隔幾秒閃一下。冷風從傳送帶下面鑽出來，帶著凍肉、機油和腐爛血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隻感染者從貨架後撲出來時，蕾歐娜沒有開槍。她側身讓過，手掌按住那東西的後頸，把它撞在牆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剛響，艾達的子彈已經從她耳邊過去，擊中第二隻感染者的膝蓋。
後面的隊員還沒找到射線，兩個人已經把走廊清空。
科爾跨過屍體時吹了聲口哨。他本來還想再說兩句，看到蕾歐娜回頭的眼神，又老實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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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里比情報顯示的更安靜。
感染者散在車間和冷庫之間，走得很慢，偶爾會全部停下，把臉朝同一個方向偏過去。地面凍著暗紅色的水，鞋底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裂響。
如今的蕾歐娜，當然能聽見牆後的人。
三個躲在更衣室里，其中一個哭得喘不上氣。再往下，廢水管附近還有十幾道心跳，有的快，有的已經慢得不像活人。
艾達在樓梯口停住。她沒有問蕾歐娜聽見多少，只看了一眼地下。
兩個人幾乎同時邁步。
這一路太順了。順到隊伍里的人開始跟不上，順到她們不再需要交換眼神。艾達抬槍的時候，蕾歐娜已經讓開；蕾歐娜停在門前時，艾達的手已經摸到側面的插銷。
最開始，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行動隊只覺得輕鬆。有人甚至在頻道里開玩笑，說部長親自下場以後，自己的獎金大概很難拿了。蕾歐娜聽得見，卻沒顧上回答。她正隔著一堵牆分辨某個孩子的哭聲，連那孩子每次吸氣時胸腔裡帶出的雜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艾達比她更早找到了入口。她用刀尖挑開更衣櫃後面的木板，裡面擠著五名工人。最小的女孩大約十四歲，凍得嘴唇發紫，見到槍先往後縮。
艾達把槍插回腿側，蹲下去時褲腿沾到地上的污水也沒在意。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過去，才發現那是蕾歐娜的人造血液。
她盯著掌心看了兩秒，又收回來，換成自己的口糧棒，最終才遞過去。
女孩接過去，小聲問外面是不是全是怪物。
艾達替她把撕裂的袖口卷好，露出沒有受傷的手腕。她沒有說現在已經安全，只告訴她沿著牆走，別碰地上的血。
蕾歐娜站在門外，看著那一幕。那時她還覺得自己只是餓得有些厲害，就像是一個餓了兩天的人去吃自助餐一樣，甚至還在想，回去以後應該提醒瑞貝卡把包裝換得更明顯一點。
科爾是在第二冷庫外受傷的。
一隻感染者躲在倒塌的貨架下面，等他替老人紮好止血帶，才從縫隙里伸出手。指甲划過他的左臂，傷口從手肘拖到腕骨，血一下透出袖子。
蕾歐娜轉身走過去，指尖已經浮出一層黑白纖維。
科爾看見，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等等，我還沒同意呢，BOSS。」
他的聲音不大，呼吸也很急。那條手臂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蕾歐娜停下了。
黑白纖維貼著她的皮膚縮回去。她低頭看著那幾滴血，隔了片刻才把視線移開。
艾達走到科爾旁邊，替他壓住傷口。她沒有看蕾歐娜，只平淡地提醒了一句：
「她聽見了。」
科爾自己紮緊止血帶。疼得額角全是汗，他還強撐著笑，說著等出去以後一定投訴行動司的醫療流程。
蕾歐娜把備用紗布遞給他。她想回一句，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那時候，她還會停下來。
現在，好像自控能力越來越差了。
地下處理區在園區最深處。
閘門後是一座沒有清空的儲血池。動物血液凍成厚塊，灰白色的菌膜貼在表面，排氣管仍然往外吐著很淡的霧。
蕾歐娜走到護欄邊，手掌一下按住金屬。
身體裡的東西，此刻全醒了。
那些原本各自盤踞、互相咬住的病毒結構忽然朝著同一個方向轉過去。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池子裡的血不是在下面，而是在她喉嚨里。
艾達靠著另一側護欄，呼吸已經亂了。她的眼睛顏色變得很深，手指在金屬上留下五道淺痕。
「退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卻沒動。
蕾歐娜從鐵盒裡倒出一顆人造血液，直接吞下。甜味很快散掉，什麼都沒有壓住。
她說再等五分鐘。
艾達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晚上七點十六分，北區傳來第二批感染者突破封鎖的報告。
艾達檢查彈匣，錶盤上的數字映進她眼裡。她想起冰箱上的紙條，低聲對蕾歐娜說，她們肯定晚飯趕不上了。
蕾歐娜站在地下通道入口，背對著她，讓她記得發消息。
艾達把通訊器往上推了一點。
「出去以後再說吧。」
這是她們最後一段完整記憶。
後來哈尼根從園區系統里找回了一小段殘缺的門禁記錄。
七點十九分，地下處理區的三道安全門先後被撞開。沒有刷卡，沒有輸入密碼。最厚的那扇門向外彎了十幾厘米，門框上留下了手掌和牙齒的痕跡。
七點二十二分，園區的應急照明大面積熄滅。
七點二十四分，第一支增援小隊在北區看見兩道影子從冷庫頂部爬過去。隊長起初以為是變異感染者，直到其中一個從高處落下來時，腰間露出行動司的識別牌。
他沒有開槍。
後來他在報告裡寫，自己那時只猶豫了一秒。
那一秒以後，兩個目標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當蕾歐娜再睜開眼時，她的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先聞到了，非常濃烈的血的味道。
當然，不是遠處，也不是從別人身上。那味道此刻就在自己的嘴裡，濃得發苦。她撐起身體，手掌在地上打滑。護膝磨破，指甲邊緣全裂開了，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被一層干血糊住，只露出一點銀色。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試著叫艾達，出口只剩一聲啞得不像人的氣音。
艾達靠在翻倒的救護車旁，頭髮散著，半邊臉埋在陰影里。聽見聲音，她抬起頭，嘴唇和下巴都是血。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變紅。
再擦一次，還是紅。
艾達低頭看表，動作停在那裡。九點四十六分。
整整兩個半小時，兩個人的意識，徹底消失了。
蕾歐娜也看見了。她記憶里的最後時間還停在七點十六分。中間沒有昏迷，沒有被擊倒，也沒有任何能解釋空白的東西。
她摸遍自己身上，沒有找到任何開放性傷口。
血幾乎都不是她的。
更讓人難受的是，身體很暖。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久違的飽足感。那種滿足順著四肢往外散，真實得讓她立刻彎下腰。
雪水裡落下一灘鮮紅。
不是櫻紅色的人造血液。
艾達蹲下來扶著蕾歐娜，鼻尖剛碰到那股味道，手指便在蕾歐娜肩上收緊。她把臉轉開，沒有說話。
好像，兩個人能夠猜到點什麼了。
通訊器里全是雜音。
哈尼根連續呼叫了兩個多小時，聲音已經啞了。蕾歐娜按住耳機，先聽見那邊很長的一口氣。
她問通訊中斷了多久。
哈尼根沒有馬上回答。幾秒以後，錄音被調出來，指揮車裡響起沉重的喘息、撞擊聲和無意義的嘶叫。有人喊過蕾歐娜，也有人喊過艾達。沒有任何正常回應。
「你們一直在線。」
哈尼根的聲音從錄音後面傳過來，比平時低了很多。
園區外圍的隊員看見她們靠近，先抬起槍。
動作整齊得讓蕾歐娜停在原地。那些人臉上沒有獲救後的放鬆，只有熬了一夜的人才有的慘白。最前面的年輕隊員咽了口唾沫，槍口一直對著她胸口。
蕾歐娜看見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嘴角沒有擦乾淨，牙齒之間還卡著一點深色東西。
她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年輕的隊員沒有放下槍。另一個人從後面伸手壓住他的槍管，卻也沒有讓蕾歐娜靠近。兩人之間只隔著幾米，空氣里全是消毒劑和剛打開的血袋味。
蕾歐娜聽見那名年輕隊員的心跳。太快了，快得每一次收縮都像撞在她耳膜上。她甚至能判斷出他右側肋骨下方有一處舊傷，那裡血流比別處稍慢。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能聽得這麼清楚。
不是因為環境安靜。
是她的身體，在找，雖然吃飽了，但是飢餓感是無窮無盡的。
蕾歐娜把雙手舉到胸前，慢慢向後退，直到那支槍不再隨著她移動。這個動作她過去做過很多次，面對驚慌的倖存者、失控的士兵、以為她已經感染的普通人。
可這一次，她知道對方的恐懼沒有錯。
艾達站在旁邊，正慢慢摘掉手套。彈匣幾乎沒動，十根手指的指甲卻全裂了，虎口裡粘著一小片灰白色皮膚。她把那東西彈開，動作很輕，像怕別人看見。
婚戒的縫隙里凝著血。
臨時救護區停在西門外。
科爾躺在最裡面的救護車上，左臂重新包紮過，肩頸處蓋著厚紗布。輸液管垂在床邊，血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蕾歐娜剛走到車門前，監護儀便亂了。
科爾往床里縮。那隻沒有扎針的手抓住毯子，指骨從皮膚下面頂出來。
「別進來。」
蕾歐娜停住。
艾達落後她半步。科爾看見她以後，呼吸變得更快，肩膀上的紗布很快洇出一點紅。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那塊紅。
只是很短的一眼。
科爾卻像被什麼東西重新咬住，整個人蜷了起來。他讓醫護把門關上，聲音抖得厲害。
「別讓她們聞見。」
門在蕾歐娜面前合攏。
她站了很久，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戒指上的血已經干透，卡在邊緣，擦不掉。
行動錄像被送進指揮車。
第一段來自冷庫走廊。
畫面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科爾扶著牆往出口走，左臂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走廊盡頭，蕾歐娜背對鏡頭，正趴在一具感染者身上。
一滴血落到地面。
錄像里的蕾歐娜停住了。
她的背弓得很低，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頭先向旁邊偏了一下，才朝科爾轉過去。那張臉仍然屬於她，動作卻沒有半點人的痕跡。
艾達從另一扇門後拖著腳走出來。她的肩膀撞上門框，沒有躲，也沒有皺眉。聽見血落下的聲音，她和蕾歐娜同時轉頭。
科爾後退。
蕾歐娜先撲過去。
她撞翻工具車，幾乎是手腳一起落地。科爾抬槍，在看清她的臉後遲疑了一瞬。那一下遲疑讓蕾歐娜撲倒了他。
艾達緊跟著壓住他的腿。
沒有戰術，沒有交流。只有抓扯、低吼和牙齒碰到皮肉的動作。科爾一直在喊她們的名字，後來開始喊停。
錄像里的兩個人沒有停。
推車倒下，擋住大半畫面。只剩兩隻戴著戒指的手按在血里。蕾歐娜的手指不斷收緊，艾達的戒指磕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響。
克萊爾把視頻暫停。
車裡沒有人說話。
蕾歐娜盯著畫面中自己的膝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疼，跪行時一下一下撞在地面上，褲料已經磨開。她把錄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科爾喊出她名字的時候，錄像里的她耳朵明顯動了一下。
她聽見了。
仍然低下頭。
「我一直那麼走嗎？」
她終於開口，聲音還帶著嘶啞。
沒人回答。
艾達把錄像重新放下去。
第二段來自裝卸區頂角。蕾歐娜拖著科爾經過畫面，科爾的腳後跟在地上劃出兩條血痕。艾達趴在另一具感染者身上，頸部繃出一條不自然的線。
一隻感染者靠近艾達。
蕾歐娜立刻丟下科爾，撲過去撞斷那東西的頸骨。她伏在地上朝艾達發出低沉的聲音。艾達抬頭，嘴邊全是血，也回了她一聲。
那不是語言。
卻足夠讓彼此聽懂。
兩個人一起轉向地上的科爾。
第三段只有十七秒。
冷庫里，科爾側躺著，已經沒力氣掙扎。蕾歐娜咬在他的肩側，艾達伏在另一邊。鮮血順著兩個人的下巴滴到白色地磚上。
科爾還活著。
他的手一直在動，先抓蕾歐娜的頭髮，後來只剩指尖輕輕蜷縮。
錄像結束前，艾達忽然抬頭。她像是聽見了遠處新的心跳，嘴微微張開，露出沾血的牙。
畫面停住。
艾達走出指揮車，在外面的水池旁摘下戒指。
血很快就衝掉了。她仍然用拇指擦，一圈又一圈。水順著手背往下流，戒指邊緣早就恢復銀色，手指卻被泡得發白。
蕾歐娜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勸她。
過了很久，艾達關掉水，把戒指戴回原處。她沒有看蕾歐娜，只把濕手藏進外套口袋。
瑞貝卡趕到時，第一件事是去看科爾。
她從救護車裡出來後，沒有馬上摘口罩。手套已經換過兩次，第三副還捏在手裡。護士提醒她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又把一隻手套套在了另一隻上面。
檢測報告放在臨時檢查室的桌上。
艾達先拿起來。
她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重新翻回去。科爾的血型普通，進入園區前的體檢也沒有異常。沒有特殊抗體，沒有注射過穩定劑，傷口裡的病毒量甚至低於預估。
他原本不在這次行動名單里，只是臨時替換了一個突發闌尾炎的醫護。
艾達把報告合上。
封皮壓在桌面，響了一聲。
瑞貝卡看著她，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說：
「他只是當時在流血。」
屋裡沒人接話。
桌邊擺著兩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艾達伸手拿錯了杯子，送到嘴邊才發現裡面沒有水。她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兩秒，才把空杯放回原處。
蕾歐娜的鐵盒滾到桌腳。盒蓋沒有扣緊，三顆櫻紅色的人造血液掉出來，一顆停在瑞貝卡鞋邊。
瑞貝卡彎腰去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忽然不願意碰那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顆人造血液上，臉色一點點變了。
那是在她給蕾歐娜人造血液的時候，說出來了一段話。
「你知道嗎，我們其實還在懷疑，其實你和艾達，還是有可能展現出來你的病毒那一面。」
蕾歐娜其實是有點知道的，但是她自己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那就是說.....?」
"對，和喪屍一樣。」瑞貝卡嚴肅的說。「是真的，跟喪屍一樣。」
瑞貝卡很久沒有抬頭。
她把檢測結果推回桌面，手指沒能立即鬆開。
「我早就該告訴你們了。」她也一副自責的感覺。
蕾歐娜沒有追問。她坐在檢查床邊，袖子卷到手肘，黑線已經越過肩膀，在鎖骨下面聚成一片。艾達的情況稍輕，瞳孔卻一直沒有完全恢復。
瑞貝卡說，園區里沒有發現精神控制裝置，也沒有能造成集體幻覺的成分。兩個人吸收了新的低溫毒株，身體指標不但沒有惡化，反而比任務前更穩定。修復速度更快，感知範圍更遠，人造血液的抑制效果卻下降了。
她講到這裡停下，像是不願意把最後一句說出來。
蕾歐娜已經明白了。
她從鐵盒裡倒出一顆，放進嘴裡。
甜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她嚼了兩下，舌頭卻在尋找另一種味道。溫熱的、帶著鹽和鐵腥氣的東西。
「太淡了。」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出了聲，自己真的在尋求真實的血液。
艾達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指一下壓住膝蓋。她沒有安慰，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科爾轉去隔離病房前，要求再見她們一次。
玻璃把病房分成兩邊。科爾比幾個小時前更蒼白，肩膀被固定住，輸血泵在床邊低聲運轉。
他沒有看艾達，只看蕾歐娜。
「我妹妹找到了。」
蕾歐娜點頭。她已經從救援名單里見過那個名字，女孩受了輕傷，正在另一間病房休息。
科爾得到答案後閉了閉眼。
過了一會兒，他問蕾歐娜當時知不知道那個人是他。
蕾歐娜看著玻璃上的倒影。錄像里，科爾叫過她的名字。她的耳朵動了，她聽見了。
可那一刻是否還認得，她不知道。
科爾望著她沉默的樣子，反倒鬆了一口氣。
「那就別想起來了，BOSS。」他露出了一個有些假的微笑。
護士推走病床時，他再沒有往這邊看。
夜深後，兩個人被安排在相鄰的觀察室。
門都開著，中間只隔一條走廊。艾達坐在洗手池旁，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掌心。她沒有開水，只用干紙巾緩慢地擦。紙巾乾乾淨淨，她還是換了一張。
蕾歐娜靠著另一邊的牆。
她們很久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一輛裝血樣的冷藏推車從拐角經過。塑膠袋裡的液體隨著輪子輕輕晃動。
蕾歐娜先抬頭。
艾達也在同一刻停下手。
那輛車已經走遠，兩個人卻還望著它消失的方向。
艾達終於起身。她走到蕾歐娜門口，沒有進去，只把手伸過來。
蕾歐娜的目光落在她腕間。袖口因為抬手往後滑了一點，皮膚下面的血管清楚得讓人無法忽略。
艾達看見了她的視線。
她把袖口拉下來，手卻沒有收回。
「只握手。」
她說這句話時很平靜，拇指卻壓在自己的婚戒上。
蕾歐娜沒有握住她的手腕，只碰住幾根手指。
戒指輕輕撞了一下。
聲音很小。
兩個人都沒有因此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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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歐娜避開她的目光，低頭去看任務簡報。她的動作看起來自然得過分，翻頁時卻把同一張紙翻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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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以後都查這麼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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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味道穿過燃油和消毒劑，細得像一根線，偏偏怎麼也斷不了。
艾達用鞋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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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結婚還不到一個月。
家裡的冰箱門上多了一張艾達親手寫的紙條，內容只有一行，晚飯前說一聲。字寫得很小，貼的位置卻正好擋住蕾歐娜以前留的任務日程。
園區的鐵路裝卸口結著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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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隻感染者從貨架後撲出來時，蕾歐娜沒有開槍。她側身讓過，手掌按住那東西的後頸，把它撞在牆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剛響，艾達的子彈已經從她耳邊過去，擊中第二隻感染者的膝蓋。
後面的隊員還沒找到射線，兩個人已經把走廊清空。
科爾跨過屍體時吹了聲口哨。他本來還想再說兩句，看到蕾歐娜回頭的眼神，又老實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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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散在車間和冷庫之間，走得很慢，偶爾會全部停下，把臉朝同一個方向偏過去。地面凍著暗紅色的水，鞋底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裂響。
如今的蕾歐娜，當然能聽見牆後的人。
三個躲在更衣室里，其中一個哭得喘不上氣。再往下，廢水管附近還有十幾道心跳，有的快，有的已經慢得不像活人。
艾達在樓梯口停住。她沒有問蕾歐娜聽見多少，只看了一眼地下。
兩個人幾乎同時邁步。
這一路太順了。順到隊伍里的人開始跟不上，順到她們不再需要交換眼神。艾達抬槍的時候，蕾歐娜已經讓開；蕾歐娜停在門前時，艾達的手已經摸到側面的插銷。
最開始，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行動隊只覺得輕鬆。有人甚至在頻道里開玩笑，說部長親自下場以後，自己的獎金大概很難拿了。蕾歐娜聽得見，卻沒顧上回答。她正隔著一堵牆分辨某個孩子的哭聲，連那孩子每次吸氣時胸腔裡帶出的雜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艾達比她更早找到了入口。她用刀尖挑開更衣櫃後面的木板，裡面擠著五名工人。最小的女孩大約十四歲，凍得嘴唇發紫，見到槍先往後縮。
艾達把槍插回腿側，蹲下去時褲腿沾到地上的污水也沒在意。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過去，才發現那是蕾歐娜的人造血液。
她盯著掌心看了兩秒，又收回來，換成自己的口糧棒，最終才遞過去。
女孩接過去，小聲問外面是不是全是怪物。
艾達替她把撕裂的袖口卷好，露出沒有受傷的手腕。她沒有說現在已經安全，只告訴她沿著牆走，別碰地上的血。
蕾歐娜站在門外，看著那一幕。那時她還覺得自己只是餓得有些厲害，就像是一個餓了兩天的人去吃自助餐一樣，甚至還在想，回去以後應該提醒瑞貝卡把包裝換得更明顯一點。
科爾是在第二冷庫外受傷的。
一隻感染者躲在倒塌的貨架下面，等他替老人紮好止血帶，才從縫隙里伸出手。指甲划過他的左臂，傷口從手肘拖到腕骨，血一下透出袖子。
蕾歐娜轉身走過去，指尖已經浮出一層黑白纖維。
科爾看見，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等等，我還沒同意呢，BOSS。」
他的聲音不大，呼吸也很急。那條手臂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蕾歐娜停下了。
黑白纖維貼著她的皮膚縮回去。她低頭看著那幾滴血，隔了片刻才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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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還會停下來。
現在，好像自控能力越來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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閘門後是一座沒有清空的儲血池。動物血液凍成厚塊，灰白色的菌膜貼在表面，排氣管仍然往外吐著很淡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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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本各自盤踞、互相咬住的病毒結構忽然朝著同一個方向轉過去。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池子裡的血不是在下面，而是在她喉嚨里。
艾達靠著另一側護欄，呼吸已經亂了。她的眼睛顏色變得很深，手指在金屬上留下五道淺痕。
「退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卻沒動。
蕾歐娜從鐵盒裡倒出一顆人造血液，直接吞下。甜味很快散掉，什麼都沒有壓住。
她說再等五分鐘。
艾達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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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把通訊器往上推了一點。
「出去以後再說吧。」
這是她們最後一段完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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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九分，地下處理區的三道安全門先後被撞開。沒有刷卡，沒有輸入密碼。最厚的那扇門向外彎了十幾厘米，門框上留下了手掌和牙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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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四分，第一支增援小隊在北區看見兩道影子從冷庫頂部爬過去。隊長起初以為是變異感染者，直到其中一個從高處落下來時，腰間露出行動司的識別牌。
他沒有開槍。
後來他在報告裡寫，自己那時只猶豫了一秒。
那一秒以後，兩個目標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當蕾歐娜再睜開眼時，她的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先聞到了，非常濃烈的血的味道。
當然，不是遠處，也不是從別人身上。那味道此刻就在自己的嘴裡，濃得發苦。她撐起身體，手掌在地上打滑。護膝磨破，指甲邊緣全裂開了，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被一層干血糊住，只露出一點銀色。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試著叫艾達，出口只剩一聲啞得不像人的氣音。
艾達靠在翻倒的救護車旁，頭髮散著，半邊臉埋在陰影里。聽見聲音，她抬起頭，嘴唇和下巴都是血。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變紅。
再擦一次，還是紅。
艾達低頭看表，動作停在那裡。九點四十六分。
整整兩個半小時，兩個人的意識，徹底消失了。
蕾歐娜也看見了。她記憶里的最後時間還停在七點十六分。中間沒有昏迷，沒有被擊倒，也沒有任何能解釋空白的東西。
她摸遍自己身上，沒有找到任何開放性傷口。
血幾乎都不是她的。
更讓人難受的是，身體很暖。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久違的飽足感。那種滿足順著四肢往外散，真實得讓她立刻彎下腰。
雪水裡落下一灘鮮紅。
不是櫻紅色的人造血液。
艾達蹲下來扶著蕾歐娜，鼻尖剛碰到那股味道，手指便在蕾歐娜肩上收緊。她把臉轉開，沒有說話。
好像，兩個人能夠猜到點什麼了。
通訊器里全是雜音。
哈尼根連續呼叫了兩個多小時，聲音已經啞了。蕾歐娜按住耳機，先聽見那邊很長的一口氣。
她問通訊中斷了多久。
哈尼根沒有馬上回答。幾秒以後，錄音被調出來，指揮車裡響起沉重的喘息、撞擊聲和無意義的嘶叫。有人喊過蕾歐娜，也有人喊過艾達。沒有任何正常回應。
「你們一直在線。」
哈尼根的聲音從錄音後面傳過來，比平時低了很多。
園區外圍的隊員看見她們靠近，先抬起槍。
動作整齊得讓蕾歐娜停在原地。那些人臉上沒有獲救後的放鬆，只有熬了一夜的人才有的慘白。最前面的年輕隊員咽了口唾沫，槍口一直對著她胸口。
蕾歐娜看見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嘴角沒有擦乾淨，牙齒之間還卡著一點深色東西。
她被嚇得後退了一步。
年輕的隊員沒有放下槍。另一個人從後面伸手壓住他的槍管，卻也沒有讓蕾歐娜靠近。兩人之間只隔著幾米，空氣里全是消毒劑和剛打開的血袋味。
蕾歐娜聽見那名年輕隊員的心跳。太快了，快得每一次收縮都像撞在她耳膜上。她甚至能判斷出他右側肋骨下方有一處舊傷，那裡血流比別處稍慢。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能聽得這麼清楚。
不是因為環境安靜。
是她的身體，在找，雖然吃飽了，但是飢餓感是無窮無盡的。
蕾歐娜把雙手舉到胸前，慢慢向後退，直到那支槍不再隨著她移動。這個動作她過去做過很多次，面對驚慌的倖存者、失控的士兵、以為她已經感染的普通人。
可這一次，她知道對方的恐懼沒有錯。
艾達站在旁邊，正慢慢摘掉手套。彈匣幾乎沒動，十根手指的指甲卻全裂了，虎口裡粘著一小片灰白色皮膚。她把那東西彈開，動作很輕，像怕別人看見。
婚戒的縫隙里凝著血。
臨時救護區停在西門外。
科爾躺在最裡面的救護車上，左臂重新包紮過，肩頸處蓋著厚紗布。輸液管垂在床邊，血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蕾歐娜剛走到車門前，監護儀便亂了。
科爾往床里縮。那隻沒有扎針的手抓住毯子，指骨從皮膚下面頂出來。
「別進來。」
蕾歐娜停住。
艾達落後她半步。科爾看見她以後，呼吸變得更快，肩膀上的紗布很快洇出一點紅。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那塊紅。
只是很短的一眼。
科爾卻像被什麼東西重新咬住，整個人蜷了起來。他讓醫護把門關上，聲音抖得厲害。
「別讓她們聞見。」
門在蕾歐娜面前合攏。
她站了很久，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戒指上的血已經干透，卡在邊緣，擦不掉。
行動錄像被送進指揮車。
第一段來自冷庫走廊。
畫面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科爾扶著牆往出口走，左臂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走廊盡頭，蕾歐娜背對鏡頭，正趴在一具感染者身上。
一滴血落到地面。
錄像里的蕾歐娜停住了。
她的背弓得很低，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頭先向旁邊偏了一下，才朝科爾轉過去。那張臉仍然屬於她，動作卻沒有半點人的痕跡。
艾達從另一扇門後拖著腳走出來。她的肩膀撞上門框，沒有躲，也沒有皺眉。聽見血落下的聲音，她和蕾歐娜同時轉頭。
科爾後退。
蕾歐娜先撲過去。
她撞翻工具車，幾乎是手腳一起落地。科爾抬槍，在看清她的臉後遲疑了一瞬。那一下遲疑讓蕾歐娜撲倒了他。
艾達緊跟著壓住他的腿。
沒有戰術，沒有交流。只有抓扯、低吼和牙齒碰到皮肉的動作。科爾一直在喊她們的名字，後來開始喊停。
錄像里的兩個人沒有停。
推車倒下，擋住大半畫面。只剩兩隻戴著戒指的手按在血里。蕾歐娜的手指不斷收緊，艾達的戒指磕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響。
克萊爾把視頻暫停。
車裡沒有人說話。
蕾歐娜盯著畫面中自己的膝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疼，跪行時一下一下撞在地面上，褲料已經磨開。她把錄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科爾喊出她名字的時候，錄像里的她耳朵明顯動了一下。
她聽見了。
仍然低下頭。
「我一直那麼走嗎？」
她終於開口，聲音還帶著嘶啞。
沒人回答。
艾達把錄像重新放下去。
第二段來自裝卸區頂角。蕾歐娜拖著科爾經過畫面，科爾的腳後跟在地上劃出兩條血痕。艾達趴在另一具感染者身上，頸部繃出一條不自然的線。
一隻感染者靠近艾達。
蕾歐娜立刻丟下科爾，撲過去撞斷那東西的頸骨。她伏在地上朝艾達發出低沉的聲音。艾達抬頭，嘴邊全是血，也回了她一聲。
那不是語言。
卻足夠讓彼此聽懂。
兩個人一起轉向地上的科爾。
第三段只有十七秒。
冷庫里，科爾側躺著，已經沒力氣掙扎。蕾歐娜咬在他的肩側，艾達伏在另一邊。鮮血順著兩個人的下巴滴到白色地磚上。
科爾還活著。
他的手一直在動，先抓蕾歐娜的頭髮，後來只剩指尖輕輕蜷縮。
錄像結束前，艾達忽然抬頭。她像是聽見了遠處新的心跳，嘴微微張開，露出沾血的牙。
畫面停住。
艾達走出指揮車，在外面的水池旁摘下戒指。
血很快就衝掉了。她仍然用拇指擦，一圈又一圈。水順著手背往下流，戒指邊緣早就恢復銀色，手指卻被泡得發白。
蕾歐娜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勸她。
過了很久，艾達關掉水，把戒指戴回原處。她沒有看蕾歐娜，只把濕手藏進外套口袋。
瑞貝卡趕到時，第一件事是去看科爾。
她從救護車裡出來後，沒有馬上摘口罩。手套已經換過兩次，第三副還捏在手裡。護士提醒她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又把一隻手套套在了另一隻上面。
檢測報告放在臨時檢查室的桌上。
艾達先拿起來。
她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重新翻回去。科爾的血型普通，進入園區前的體檢也沒有異常。沒有特殊抗體，沒有注射過穩定劑，傷口裡的病毒量甚至低於預估。
他原本不在這次行動名單里，只是臨時替換了一個突發闌尾炎的醫護。
艾達把報告合上。
封皮壓在桌面，響了一聲。
瑞貝卡看著她，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說：
「他只是當時在流血。」
屋裡沒人接話。
桌邊擺著兩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艾達伸手拿錯了杯子，送到嘴邊才發現裡面沒有水。她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兩秒，才把空杯放回原處。
蕾歐娜的鐵盒滾到桌腳。盒蓋沒有扣緊，三顆櫻紅色的人造血液掉出來，一顆停在瑞貝卡鞋邊。
瑞貝卡彎腰去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忽然不願意碰那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顆人造血液上，臉色一點點變了。
那是在她給蕾歐娜人造血液的時候，說出來了一段話。
「你知道嗎，我們其實還在懷疑，其實你和艾達，還是有可能展現出來你的病毒那一面。」
蕾歐娜其實是有點知道的，但是她自己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那就是說.....?」
"對，和喪屍一樣。」瑞貝卡嚴肅的說。「是真的，跟喪屍一樣。」
瑞貝卡很久沒有抬頭。
她把檢測結果推回桌面，手指沒能立即鬆開。
「我早就該告訴你們了。」她也一副自責的感覺。
蕾歐娜沒有追問。她坐在檢查床邊，袖子卷到手肘，黑線已經越過肩膀，在鎖骨下面聚成一片。艾達的情況稍輕，瞳孔卻一直沒有完全恢復。
瑞貝卡說，園區里沒有發現精神控制裝置，也沒有能造成集體幻覺的成分。兩個人吸收了新的低溫毒株，身體指標不但沒有惡化，反而比任務前更穩定。修復速度更快，感知範圍更遠，人造血液的抑制效果卻下降了。
她講到這裡停下，像是不願意把最後一句說出來。
蕾歐娜已經明白了。
她從鐵盒裡倒出一顆，放進嘴裡。
甜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她嚼了兩下，舌頭卻在尋找另一種味道。溫熱的、帶著鹽和鐵腥氣的東西。
「太淡了。」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出了聲，自己真的在尋求真實的血液。
艾達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指一下壓住膝蓋。她沒有安慰，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科爾轉去隔離病房前，要求再見她們一次。
玻璃把病房分成兩邊。科爾比幾個小時前更蒼白，肩膀被固定住，輸血泵在床邊低聲運轉。
他沒有看艾達，只看蕾歐娜。
「我妹妹找到了。」
蕾歐娜點頭。她已經從救援名單里見過那個名字，女孩受了輕傷，正在另一間病房休息。
科爾得到答案後閉了閉眼。
過了一會兒，他問蕾歐娜當時知不知道那個人是他。
蕾歐娜看著玻璃上的倒影。錄像里，科爾叫過她的名字。她的耳朵動了，她聽見了。
可那一刻是否還認得，她不知道。
科爾望著她沉默的樣子，反倒鬆了一口氣。
「那就別想起來了，BOSS。」他露出了一個有些假的微笑。
護士推走病床時，他再沒有往這邊看。
夜深後，兩個人被安排在相鄰的觀察室。
門都開著，中間只隔一條走廊。艾達坐在洗手池旁，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掌心。她沒有開水，只用干紙巾緩慢地擦。紙巾乾乾淨淨，她還是換了一張。
蕾歐娜靠著另一邊的牆。
她們很久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一輛裝血樣的冷藏推車從拐角經過。塑膠袋裡的液體隨著輪子輕輕晃動。
蕾歐娜先抬頭。
艾達也在同一刻停下手。
那輛車已經走遠，兩個人卻還望著它消失的方向。
艾達終於起身。她走到蕾歐娜門口，沒有進去，只把手伸過來。
蕾歐娜的目光落在她腕間。袖口因為抬手往後滑了一點，皮膚下面的血管清楚得讓人無法忽略。
艾達看見了她的視線。
她把袖口拉下來，手卻沒有收回。
「只握手。」
她說這句話時很平靜，拇指卻壓在自己的婚戒上。
蕾歐娜沒有握住她的手腕，只碰住幾根手指。
戒指輕輕撞了一下。
聲音很小。
兩個人都沒有因此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