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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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聲落下來的時候,娜塔莉亞正坐在床邊。

  她懷裡抱著洛蒂,左手卻握著一根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粗繩。繩子磨得掌心發熱,末端一直穿過地板,伸向看不見的地方。

  房間裡沒有風,窗簾還是輕輕動著。

  窗戶左邊是她睡過的小床,床單皺成一團,枕邊放著半塊硬得咬不動的餅乾。右邊擺著一張醫療椅,皮帶扣在扶手上,幾根細管拖過地面,繞進洛蒂後背開裂的棉花里。

  娜塔莉亞低頭,把那幾根管子往外拔。

  拔不出來。

  「別動。」

  有人在另一邊說。

  亞歷克絲坐在醫療椅里,身上還是那件病號服。臉頰凹下去,皮膚貼著骨頭,右手旁放著一把槍。

  她沒有變成年輕、健康的樣子。

  也沒有用娜塔莉亞的臉。

  娜塔莉亞看了她一會兒。

  「你為什麼還在?」她嘗試著問到。

  亞歷克絲的手搭在扶手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因為我成功了。」

  娜塔莉亞看向那把槍。

  「你已經死了。」

  「死掉的是身體。」

  「那這個呢?」

  她舉起自己的左手。

  亞歷克絲也低頭看了一眼。

  「也是身體的一部分。」

  「這明明是我的身體。」

  「你只是先使用它而已。」

  娜塔莉亞不喜歡這句話。

  她抱緊洛蒂,想把左手從鍾繩上拿開。手指沒有聽她的,反而攥得更緊。

  「腳疼的時候,是誰疼?」

  「我們。」

  「餓的時候呢?」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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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為什麼,你總說是你的?」

  亞歷克絲沒有馬上回答,這個看似很天真的問題似乎難到她了。

  房間盡頭的玻璃牆亮起來。

  一排文字從裡面浮出,娜塔莉亞看不懂,卻知道每一行是什麼意思。她知道哪一項是心率,哪一項是腦波,哪一項記錄了亞歷克絲死亡前的最後一次呼吸。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

  她只知道。

  「你看。」亞歷克絲說,「你已經擁有我的知識。」

  「是你強行塞進來的。」

  「知識,從來不會因為來源改變用途。」亞歷克絲提高了腔調

  娜塔莉亞低頭看洛蒂。

  「針也是你教我打結的。」

  「我沒有教你。」

  「可我的手會了。」

  「那就是你學會了。」

  「不是。」娜塔莉亞反對到。

  「為什麼不是?」

  娜塔莉亞想了很久。

  「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學的。」

  亞歷克絲笑了一下。

  「人記不住所有學習過程。你第一次學會走路,也不記得。」

  「莫伊拉記得。」

  「她記得她看到的部分。」

  「她會告訴我。」

  「別人告訴你的記憶,不是你的記憶。」

  娜塔莉亞抬頭。

  玻璃牆裡又多出一段畫面。

  那是娜塔莉亞第一次見到莫伊拉。走廊的燈壞了一半,莫伊拉嘴上說不怕,手卻一直壓著槍套。娜塔莉亞當時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肯碰槍,現在卻知道尼爾、知道巴瑞鎖起來的武器,也知道莫伊拉很小的時候曾在廚房門後哭過。

  她沒有去過那間廚房。

  「這也是宿主信息?」娜塔莉亞問。

  「是從莫伊拉的語言和你的觀察中補全的。」

  「可我看見了門上的裂紋。」

  亞歷克絲掃了一眼畫面。

  門上確實有一道裂紋。

  「那不重要。」

  「莫伊拉從來沒有說過。」

  「記憶會根據已知內容去人為製造細節。」

  「你的也會嗎?」

  「會。」

  「那我們看見的東西,可能都沒發生過。」

  亞歷克絲沒有否認。

  娜塔莉亞覺得這很奇怪。亞歷克絲把記憶當成證明自己的道路,卻也承認道路兩旁的房子可能是後來補上的,門也可能從來沒有裂過。

  「如果路會自己改,」她說,「走過它的人也會改。」

  「變化不等於中斷。」


  「那你的那些呢?」

  玻璃牆上的畫面變了。

  壁爐,輪椅,白髮老人,桌上攤開的計劃書。阿爾伯特站在窗前,臉看不清,只有衣服和頭髮像被黑色墨水塗過。

  娜塔莉亞知道他是誰。

  也知道亞歷克絲曾經怎樣看他。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擁有的是我的記憶。」亞歷克絲說。

  「你也在用我的昨天。」

  「那只是宿主信息。」

  「什麼是宿主信息?」

  「身體原本保存的經歷。」

  「那你為什麼記得餅乾太硬了?」

  亞歷克絲沒有答。

  娜塔莉亞繼續問:

  「你為什麼知道莫伊拉縫洛蒂的時候戳到了手?」

  「我讀取過。」

  「你為什麼不喜歡洛蒂的耳朵掉下來?」

  醫療椅旁的監測線輕輕跳了一下。

  亞歷克絲看向洛蒂。

  布熊的一隻耳朵縫得很歪,線頭藏在後面,摸上去會扎手。

  「那是你的反應。」她說。

  「現在也是你的。」

  「不是的。」

  「那你為什麼看它?」

  亞歷克絲把視線收回。

  娜塔莉亞摸了摸洛蒂的耳朵。

  「你在說謊。」她尖銳地指出來。

  「我不需要對你說謊。」

  「莫伊拉說,越說自己不會撒謊的人,越要小心。」

  「她還說過什麼?」

  「每次左手要做什麼,先說。」

  娜塔莉亞看向鍾繩。

  「你想讓它做什麼?」

  亞歷克絲沒有回答。

  桌子出現在房間中央。

  上面放著兩張白色卡片。

  一張寫著娜塔莉亞。

  另一張寫著亞歷克絲。

  娜塔莉亞走過去,拿起第一張。字跡不是她的,筆畫很直,間距也整齊。

  她又去看第二張。

  「亞歷克絲」這個詞寫得歪歪扭扭,最後的字母還少了一橫。

  「這是誰寫的?」她問。

  「沒有意義。」

  「你寫了我的名字。」

  「名字只是一個標記。」

  「那你為什麼要拿走它?」

  亞歷克絲從醫療椅里站起來。

  她走得很慢,腳步沒有聲音。病號服下的身體依然虛弱,每走一步,玻璃牆上的生命曲線就往下落一截。

  「我沒有拿走你的名字。」

  「莫伊拉叫娜塔莉亞的時候,你也會抬頭。」

  「因為身體會回應。」

  「身體為什麼回應?」

  「習慣了。」

  「你也有習慣嗎?」

  亞歷克絲停在桌邊,她好像被娜塔莉亞給攻擊到了。

  「我有比習慣更穩定的東西。」

  「什麼?」

  「連續。」

  娜塔莉亞沒聽懂。

  亞歷克絲抬手,玻璃牆裡出現更多畫面。

  威斯克計劃的孩子們被帶進同一棟建築。

  名字被劃掉。

  新的姓氏寫上去。

  斯賓塞坐在輪椅上,隔著一張長桌詢問他們是否明白自己的使命。

  阿爾伯特離開房間。

  實驗室。

  藥物。

  疼痛。

  病歷。

  恐懼病毒。

  一項接一項的研究。

  最後是槍。

  「我記得這些。」亞歷克絲說,「它們連在一起。沒有中斷。醒來之前的我與醒來之後的我擁有同一條道路。只要道路沒有斷,我就仍然是亞歷克絲。」

  娜塔莉亞站在畫面里,覺得斯賓塞的輪椅很大。

  大得快要碰到天花板。

  阿爾伯特的背影也比亞歷克絲記憶里更遠,門關上後,黑暗從門縫裡一直流到她腳邊。

  「可是我也看見了。」娜塔莉亞說。

  「因為我允許你看見。」

  「你沒有允許。」

  「那是融合的副作用。」

  「又是一個你不喜歡的名字。」

  亞歷克絲看向她。

  娜塔莉亞指著畫面里的自己。

  她明明沒有出現在那一天,卻站在斯賓塞的輪椅後面,抱著洛蒂。

  「你的記憶里,有我。」

  「那是你的意識在篡改。」

  「你的記憶也會被我給弄錯嗎?」亞歷克絲感覺娜塔莉亞的性格越來越接近自己,有時候咄咄逼人。

  「記憶本來就會變形。」

  「那你怎麼知道那條路沒有斷?」

  娜塔莉亞繞到亞歷克絲身後。

  在亞歷克絲的記憶里,所有孩子進入計劃後都失去了原來的姓氏。他們被要求用同一個姓,被要求相信舊名字只是無用的開頭。

  「你的名字也是別人給的。」娜塔莉亞說。

  「所有人的名字都由別人給予。」

  「那你怎麼知道亞歷克絲是你?」

  「因為我接受它,並連續使用。」

  「要是斯賓塞明天給你換一個呢?」

  「我不會接受。」

  「為什麼?」

  「那不符合我的自我認知。」

  娜塔莉亞想了想。

  「那我也不接受你把我換掉。」

  亞歷克絲轉過身。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娜塔莉亞看見她病號服的衣領下面有一小塊針孔。那是舊身體留下的痕跡,按理說不該出現在意識里。

  「你還帶著它。」娜塔莉亞說。

  「身體記憶。」

  「你沒有那個身體了。」

  「我記得疼痛的位置。」

  「所以身體走了,疼還在。」

  「是啊。」

  「那身體不是沒用了嗎。」

  亞歷克絲低頭看向針孔。

  那一小塊皮膚開始泛紅。

  亞歷克絲沒有回答。

  玻璃牆上的畫面出現一道裂縫。

  裂縫從斯賓塞的臉上穿過,把阿爾伯特切成兩半。

  娜塔莉亞走近醫療椅旁的槍。

  她把它拿起來。

  槍太重,槍口垂向地面。

  「你用它殺了誰?」

  「沒有誰。」

  「你的身體。」

  「那具身體已經失去價值了。」

  「裡面沒有你?」

  「我已經轉移。」

  「什麼時候轉移完?」

  亞歷克絲的眼神冷下來。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扣下去以前,還是扣下去以後?」

  房間安靜下來。

  鍾繩在娜塔莉亞左手裡輕輕晃動。

  亞歷克絲生前最後的監測結果出現在玻璃上。

  人格傳輸,百分之九十九。

  源人格終止確認,未完成。

  娜塔莉亞看懂了。

  「你開槍的時候,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成功率已經足夠。」

  「可能是多少?」

  「極低。」

  「不是沒有。」

  「不是。」

  「你不怕嗎?」

  「沒有,我從沒害怕過。」亞歷克絲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經意顫抖。

  「那你為什麼一直記得槍聲?」

  槍聲忽然在房間裡響了。

  娜塔莉亞嚇得縮起肩膀。

  醫療椅上的皮帶同時彈開,窗簾被看不見的風掀到天花板。洛蒂從她懷裡掉下去,落在實驗室地板上。

  亞歷克絲沒有動。

  槍聲過後,地面滾來一枚彈殼。

  娜塔莉亞彎腰撿起來。

  彈殼還是熱的。

  「你說那不是你。」她問,「可你把它放在這裡。」

  「這是完成過程的一部分。」

  「你把身體丟掉了,但是你開始在乎了,自己原來的身體。」

  「我放棄了無用的部分。」

  「現在想讓我替你收拾。」

  亞歷克絲的臉終於有了變化。

  很輕。

  像是,聽見了一個不該由孩子說出來的問題。

  「你認為身體天然屬於你?」

  「我出生的時候就在。」

  「先到不代表擁有。」

  「那什麼代表?」

  「控制。」

  亞歷克絲抬起手。

  娜塔莉亞的左手也抬起來。

  鍾繩被拉緊。

  「我能讓它動。我能讓它寫字,打開門,關閉疼痛。我能夠調用這座島的權限,能讓感染者避開。你睡著以後,這具身體仍然可以行走。控制即所有。」

  娜塔莉亞用右手去掰左手的手指。

  掰不開。

  「誰弄壞東西,誰收拾。」

  亞歷克絲看著她。

  「什麼?」

  「莫伊拉說的。」

  「那只是生活規則。」

  「打開門,感染者出來了。你收拾了嗎?」

  「我讓我們活下來。」

  「拉水閘,莫伊拉被沖走了。」

  「她沒有死。」

  「她疼了。」

  「必要代價。」

  「疼的是誰?」

  「她。」

  「我的手也疼。」

  亞歷克絲頓了一下。

  「我們的手。」

  娜塔莉亞停住。

  她看著亞歷克絲。

  「你說我們了。」

  「語法需要。」

  「你以前只說你的。」

  「沒有區別。」

  「有。」

  娜塔莉亞把右手按在左手手背上。

  「你用它的時候,疼的是我們。那它就不能只聽你的。」

  房間裡的地板開始滲水。

  水從醫療椅下面湧出來,先沒過亞歷克絲的腳,再流到小床下面。

  那是地下水站的水。

  娜塔莉亞看見莫伊拉抱著自己,右手抓住她的衣服,左手在控制台上輸入密碼。

  不對。

  那是自己的右手。

  也是亞歷克絲的左手。

  兩隻手屬於同一具身體,畫面卻把她們拆成了兩個方向。

  隔離門打開。

  感染者湧進來。

  莫伊拉在喊她的名字。

  「是誰推的她?」娜塔莉亞問。

  「身體。」

  「誰讓身體動的?」

  「是我。」

  「你想救她?」

  亞歷克絲沒有回答。

  「你想讓她走?」

  「她會影響融合。」

  「那為什麼不是殺了她?」

  「沒有必要。」

  「你在說謊。」

  「我沒有。」

  「你不想她死。」

  亞歷克絲看著水裡的莫伊拉。

  水流把她卷向排水口。她右手伸出來,抓了兩次,什麼都沒有抓住。

  「這具身體的原人格不願意她死。」亞歷克絲說。

  「你也不願意。」

  「那是你的情緒殘留。」

  「你現在也有。」

  「我只是能夠觀察。」

  「你會記得。」

  「記得不等於在意。」

  「那你為什麼一直解釋?」

  水漲到桌面。

  兩張姓名卡漂起來。

  娜塔莉亞伸手去抓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亞歷克絲先一步按住。

  「你還認為自己是原來的娜塔莉亞?」

  「是。」

  「原來的你會使用醫療結嗎?」

  「不會。」

  「會讀懂我的記錄嗎?」

  「不會。」

  「知道阿爾伯特是誰嗎?」

  「不會。」

  「知道怎樣關閉疼痛嗎?」

  「不會。」

  「感染者會向你讓路嗎?」

  娜塔莉亞低頭。

  「不會。」

  「那麼原來的娜塔莉亞在哪裡?」

  「原來的娜塔莉亞」幾個字在玻璃牆上出現。

  後面沒有結果。

  娜塔莉亞走過去,用手指碰了一下。玻璃里映出許多個她。有的是抱著洛蒂的,有的是在水站輸入密碼的,有的左臂爬滿黑色血管,有的坐在莫伊拉旁邊吃半盒罐頭。

  沒有哪一個完全一樣。

  「昨天的我也不會今天的事。」娜塔莉亞說。

  「那只是經驗增加。」

  「增加到多少,就不是我了?」

  亞歷克絲沒有給出數字。

  「我七歲的時候比六歲知道得多。明年也會比現在知道得多。要是知道你的事情就不算娜塔莉亞,那知道多少才算?」

  「當外來記憶改變了你的判斷結構。」

  「結構是什麼?」

  「你選擇事物的方式。」

  娜塔莉亞指著洛蒂。

  「我還是先撿她。」

  「一個選擇不能證明全部。」

  「那就再看一個。」

  她指向門外。

  「莫伊拉來了,我會讓她走。」

  亞歷克絲說:「你過去不會這樣。過去的你會跑向她。」

  娜塔莉亞怔住。

  這一次,亞歷克絲說得對。

  她想見莫伊拉,想得胸口發疼。可她也知道修道院裡準備了什麼,知道亞歷克絲在等待巴瑞,知道自己一旦失去身體,鐘聲就會把感染者叫醒。

  「因為我知道得更多。」娜塔莉亞說。

  「所以你變了。」

  「變了不是不在。」

  「也可能是另一個人開始形成。」

  娜塔莉亞看著玻璃里的那些自己。

  「那她叫什麼?」

  亞歷克絲沒有答案。

  房間裡的水停了。

  小床和醫療椅都浮在同一片黑水上。

  娜塔莉亞抱回洛蒂。

  洛蒂的耳朵濕透了,裡面的棉花擠出裂口。她把棉花塞回去,又把歪掉的耳朵按好。

  「洛蒂的耳朵換過線。」

  「人不是布熊。」

  「她還叫洛蒂。」

  「因為你給它這個名字。」

  「莫伊拉也叫。」

  「別人承認,不能改變物體本質。」

  「那你為什麼要別人叫你亞歷克絲?」

  亞歷克絲沒有開口。

  娜塔莉亞把洛蒂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的東西。」

  「所以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

  「我也會用你的辦法。」

  「所以你正在成為我。」

  「可我還是會先找莫伊拉。」

  「習慣而已。」

  「你也會。」

  「不會。」

  「她叫娜塔莉亞的時候,你會聽。」

  遠處真的有人叫了一聲。

  隔著很厚的牆,隔著雨和山路,聲音很模糊。

  「娜塔莉亞?」

  莫伊拉。

  意識房間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頭。

  鍾繩在她們之間晃了一下。

  娜塔莉亞看向亞歷克絲。

  「你也聽了。」

  「身體識別到外部稱呼。」

  「你抬頭了。」

  「因為你抬頭。」

  「你可以不看。」

  「沒有必要。」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門?」

  亞歷克絲看著房門。

  門外沒有人。

  莫伊拉的聲音卻又近了一點。

  桌上的姓名卡開始變色。

  寫著娜塔莉亞的那張,字跡越來越整齊,最後徹底變成亞歷克絲的筆跡。

  寫著亞歷克絲的那張,卻像被孩子重新描過,邊緣有蠟筆留下的毛刺。

  娜塔莉亞拿起自己的名字。

  「她在叫我。」

  亞歷克絲拿起另一張。

  「身體回應了我們。」

  「不是我們。」

  「你無法證明。」

  莫伊拉第一次叫她名字的畫面浮出來。

  那時,她們還沒有規則紙。莫伊拉隔著鐵欄喊「娜塔莉亞」,喊得很急,第二遍還叫錯了一個音。娜塔莉亞卻馬上回頭。

  另一段記憶緊接著蓋上來。

  斯賓塞叫「亞歷克絲」。

  病弱的女孩從長桌盡頭抬起臉。

  兩個名字在房間裡同時響起。

  娜塔莉亞和亞歷克絲都沒有動。

  「那個老人叫你的時候,」娜塔莉亞問,「你為什麼回答?」

  「因為那是我的名字。」

  「那時你才用了多久?」

  「時間無關。」

  「你剛才說連續使用才算。」

  亞歷克絲看著她。

  娜塔莉亞第一次覺得,亞歷克絲不是沒有答案。

  她只是不喜歡答案把自己也困進去。

  「名字不是房間。」娜塔莉亞說,「不是你先把牌子掛上,別人就不能進。」

  「那你願意讓我使用娜塔莉亞這個名字?」

  「不願意。」

  「為什麼?」

  「因為莫伊拉叫它的時候,我想回答。」

  「我也想。」

  「那你自己找一個。」

  「我已經有。」

  「那就回答那個。」

  亞歷克絲看向寫著自己名字的卡片。

  很久沒有人從外面叫過她了。

  斯賓塞死了。

  阿爾伯特也死了。

  實驗室里的人只會稱呼研究員、負責人、威斯克博士。沒有人只是為了確認她還在而叫一次亞歷克絲。

  娜塔莉亞忽然知道了這件事。

  她不確定這是自己想到的,還是亞歷克絲不小心讓她看見的。

  「我想看她。」

  「我也想知道她帶了誰。」

  「那不是一樣。」

  「結果一樣。」

  「你要未來做什麼?」娜塔莉亞問。

  「活下去,離開島,繼續研究。」

  「然後呢?」

  「問題不會結束。」

  娜塔莉亞抱緊洛蒂。

  「那是你的未來。我的還沒想好。」

  「沒有規劃的未來,不構成所有權。」

  「沒想好,也不能被你拿走。」

  小床和醫療椅的腳撞在一起,誰也沒有讓。

  外面又傳來一個更重的腳步聲。

  不屬於莫伊拉。

  亞歷克絲抬眼。

  「巴瑞·伯頓。」

  她說出名字時,房間右側的監測屏全部亮起。

  心率。

  呼吸。

  壓力。

  血液里的恐懼病毒開始記錄尚未到來的數據。

  娜塔莉亞看懂了其中一部分。

  「你要他來。」

  「是。」

  「為什麼?」

  「觀察。」

  「觀察什麼?」

  「一個父親面對第二次失去女兒時,會如何選擇。」

  「莫伊拉不是實驗。」

  「任何行為都可以被觀察。」

  「會傷害他嗎?」

  「有可能。」

  「會傷害莫伊拉嗎?」

  亞歷克絲沒有答。

  娜塔莉亞的左手握緊鍾繩。

  房間上方傳來金屬拉動的聲音。

  現實里的鐘已經準備響了。

  「放開。」娜塔莉亞說。

  「他必須進來。」

  「為什麼是他?」

  「因為莫伊拉會因他改變。」

  「你想讓她害怕。」

  「恐懼能夠證明關係的強度。」

  「她已經害怕過很多次。」

  「所以數據更有價值。」

  娜塔莉亞看著亞歷克絲。

  「你什麼都不怕。」

  「是。」

  「所以你把所有人都弄壞了。」

  「恐懼不會讓人更完整。」

  「會。」

  「它只會干擾判斷。」

  「我怕莫伊拉死,所以不想讓她來。」

  「這正是干擾。」

  「你不怕她死,所以你會讓她來。」

  亞歷克絲的手也握住鍾繩。

  兩雙手重疊在一起。

  「這具身體必須作出選擇。」

  「那你先說要做什麼。」

  亞歷克絲看著她。

  娜塔莉亞沒有鬆手。

  「左手要做什麼,先說。」

  沉默持續了很久。

  外面也許只過去了一次呼吸。

  「讓巴瑞進來。」亞歷克絲說。

  「然後呢?」

  「完成實驗。」

  「會傷害他嗎?」

  「可能。」

  「莫伊拉呢?」

  「也可能。」

  「那我說不。」

  娜塔莉亞用右手抓住繩子另一端。

  亞歷克絲向下拉。

  房間裡的鐘繩繃得筆直。

  小床被拖向實驗室,床腿在地面刮出刺耳聲音。醫療椅也往兒童房一側滑,輸液管捲住窗簾,玻璃牆一塊塊碎下來。

  斯賓塞的輪椅從記憶里滾出,掉進地下水站的黑水。

  阿爾伯特的背影站在門外,沒有回頭。

  自殺用的槍落在娜塔莉亞腳邊。

  洛蒂從桌上滾下去。

  娜塔莉亞鬆開右手去抱它。

  左手被亞歷克絲拉了下去。

  鐘響了。

  聲音從意識深處撞開,房間裡的玻璃全部裂開。

  亞歷克絲再次拉繩。

  娜塔莉亞撲過去,用身體壓住她的手。

  第二聲,沒有響。

  兩個人齊刷刷倒在水裡。

  鍾繩還在她們掌心。

  娜塔莉亞喘得很急。

  亞歷克絲的病號服濕透,瘦削肩膀貼著水面。她沒有呼吸,胸口卻和娜塔莉亞一起起伏。

  「以後誰要用身體,」娜塔莉亞說,「先說要做什麼。」

  亞歷克絲看著她。

  「說了以後?」

  「另一個可以說不。」

  「然後由誰決定?」

  娜塔莉亞張了張嘴。

  她沒有答案。

  「你看。」亞歷克絲說,「規則並不能解決衝突。」

  「可你剛才說了。」

  「因為說出意圖不會影響結果。」

  「我讓第二聲沒響。」

  「第一聲已經足夠。」

  娜塔莉亞抱起洛蒂,坐回床沿。

  「你答應嗎?」

  「答應什麼?」

  「動之前先說。」

  亞歷克絲沉默片刻。

  「可以。」

  「還要另一個同意。」

  「我沒有答應這一項。」

  娜塔莉亞抬頭。

  亞歷克絲已經站回醫療椅旁。

  「你騙人。」

  「我準確回答了你的問題。」

  「這就是騙人。」

  「這是區別。」

  房間開始恢復。

  水退回地板下面。

  玻璃牆重新立起。

  小床與醫療椅卻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它們靠得比之前更近,床腳壓住一根輸液管,醫療椅的扶手上纏著一截黃色毛線。

  莫伊拉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來。

  「莫伊拉?」

  不是。

  是她在外面問:

  「娜塔莉亞?」

  娜塔莉亞先搶到聲音。

  她抓住自己的喉嚨,像抓住一扇正在合上的門。

  「別帶他來。」

  她成功說完。

  亞歷克絲沒有與她爭第一句話。

  等氣息重新吸進身體,聲帶準備下一次震動時,她才接過去。

  「帶他來。」

  兩句話從同一張嘴裡出去。

  房間裡的兩個人都聽見了。

  娜塔莉亞走到桌邊,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卡片。

  翻過來。

  背面是亞歷克絲的字。

  亞歷克絲拿起另一張。

  上面的名字歪歪扭扭,最後一橫被黃色蠟筆補上。

  門外,莫伊拉又叫了一聲。

  「娜塔莉亞?」

  兩個人同時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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