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父女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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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那聲金屬碰撞又響了一次。

  不重,卻離得很近。

  巴瑞的槍已經抬起來。克萊爾站到門側,左臂護具發出一聲短促的升溫提示。艾達沒有去碰門,她先看了一眼監控畫面。

  門外那條走廊是空的。

  至少鏡頭裡是空的。

  蕾歐娜伸手按住門框,掌心貼著冰冷金屬停了兩秒。

  「沒有任何活體反應。」

  「這座島最不缺的,就是不會被你算進去的東西。」艾達說。

  她拔出匕首,卡進門鎖縫隙。

  巴瑞往後讓了半步,槍口始終對著門外。艾達挑開鎖舌,克萊爾猛地拉門。

  一輛維修推車順著斜坡撞了進來。

  巴瑞差點扣下扳機。

  推車歪著輪子,在桌角上磕了一下才停住。車上沒有炸藥,也沒有屍體,只有一件沾著泥的舊外套、一隻打開過的醫療包、一盞沒電的手提燈和一台不斷冒出雜音的無線電。

  最下面壓著一張礦區地圖。

  巴瑞看見外套時便往前走。

  艾達用匕首擋住他。

  「等我看完先。」

  「那是她的。」

  「正因為是她的,我們才要更小心一點。」

  巴瑞沒再動。

  艾達掀開衣領,摸過內襯和口袋,再沿著幾處縫線檢查。外套右肩被重新補過,針腳歪得厲害,線頭還留在裡面。

  克萊爾低聲說:「是莫伊拉縫的。」

  巴瑞看著那三道歪斜的針腳,沒說話。

  艾達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壓平的罐頭拉環。拉環邊緣被磨得很光,穿了一根細線,像個臨時記號。

  地圖上有兩條新畫出的路線。

  一條通往島內舊人格網絡的中繼站,紅線畫得很直。另一條穿過廢礦井,繞向北部老村落,鉛筆線時斷時續,途中還畫了幾個難看的叉。

  克萊爾剛把地圖拿近,左臂里的黑線便朝紅線方向鼓起來。

  護具立刻升溫。

  她咬住牙,把地圖放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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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繼站里,有東西。」

  巴瑞拿起那枚拉環。

  「她走的是礦井。」

  蕾歐娜看向兩條線路。

  「紅線可能是亞歷克絲故意留下的。」

  「也可能是莫伊拉想讓我們關掉它。」克萊爾說。

  艾達已經把無線電拆開。裡面只有循環播放的雜音,沒有新錄音。

  「她們兩個都在用這張島。」她把後蓋扣回去,「一條路,不一定只屬於一個人。」

  巴瑞盯著礦井路線。

  「我去北邊。」

  克萊爾皺眉:「一起走。」

  「中繼站不關,整座島的廣播和監控都在她手裡。你們三個人去那邊,比跟著我鑽礦洞有用。」

  「巴瑞。」克萊爾很顯然不喜歡這個決定。

  「六小時。」他把地圖折成兩份,撕下北部那一半,「氣象站會合。半小時報一次位置。」

  蕾歐娜沒有立刻反對。

  礦道入口在休息室後方,老式升降機的承重標牌早已鏽得看不清。鋼索繃緊時,頂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艾達看過配重。

  「最多一個人加裝備。」

  巴瑞已經站進轎廂。

  克萊爾抓住門。

  「到底以後誰負責去勸你們伯頓家別單獨行動?」

  巴瑞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自己左手管好。」

  克萊爾沒鬆手。

  巴瑞的聲音低下來。

  「她等了二十七天。今天我不再讓她等了。」

  蕾歐娜按下下降開關。

  「每半小時一次聯絡。」她說,「中斷兩次,我們會折返。」

  巴瑞點頭。

  轎廂向下緩緩滑去。

  礦井的黑暗一點點合攏。上方最後一條光縫消失前,他看見克萊爾還站在井口,手抓著護欄。

  下降不到半分鐘,整台升降機忽然劇烈一震。

  巴瑞重重地撞上鐵壁。

  頭頂傳來鋼索崩斷的炸響,轎廂向下猛墜。他伸手扳住緊急制動,老舊卡爪在井壁上刮出長串火星,速度只慢了一點。

  下方不是軌道,是積滿黑水的廢棄礦層。

  轎廂砸進去時,水浪衝過鐵門。

  巴瑞肩膀撞上地板,左腿被工具箱狠狠壓了一下。他踹開箱子,從變形的門縫裡爬出來。

  上方隨即傳來塌方聲。

  碎石和斷木落進豎井,徹底堵住了來路。

  無線電里全是刺耳雜音。

  「巴瑞!」

  克萊爾的聲音只清楚了一瞬。

  「我還活著。」他拍了拍進水的機身,「左腿撞了,沒有斷。」

  「別動,我們從上面清。」

  巴瑞抬頭看著不斷掉灰的頂板。

  「你們再挖兩分鐘,這裡就全塌了。」

  無線電另一頭安靜了半秒。

  艾達的聲音插進來:「右側礦層有出口。地圖沒畫全。」

  「我走右邊。」

  克萊爾還想說什麼。

  巴瑞先開口:「找到她以後,我會帶她去氣象站。」

  雜音越來越重。

  蕾歐娜最後只說:「半小時。」

  信號斷了。

  巴瑞拆下折彎的天線,試了兩次,沒能恢復。他把天線收進包里,檢查左腿。褲子破了一道口子,膝蓋能彎,骨頭沒事,只是每走一步都會發悶。

  頭燈照進右側礦道。

  水面上漂著一隻綠色手環。

  他繞過去。

  走出幾十米,前方揚聲器突然亮了。

  「爸。」

  巴瑞停住。

  「我在下面。」

  莫伊拉的聲音離得很近,尾音帶著喘。揚聲器後面甚至還有水滴聲,聽起來就在左側岔路深處。

  「快一點。」

  巴瑞端著槍走到岔口。

  左邊地上積灰完整,沒有腳印。牆裡的電線剛通電,絕緣皮還在輕輕發熱。

  右邊只有一道很淺的靴痕。

  靴痕旁的石壁上,有勺柄刮出來的銀白劃痕。再往前,一枚彎曲鐵釘上纏著三圈細線,結打得很醜。

  「爸,我害怕。」

  左邊的聲音又響起。

  巴瑞伸手拔掉揚聲器電源。

  「你小時候催人沒這麼客氣。」

  他轉向右邊。

  礦道越來越窄,頭頂的支架多處斷裂。幾輛礦車停在坡道上,車輪下卡著石塊,旁邊綁著一套臨時繩索。

  鐵閘後傳來抓撓聲。

  莫伊拉曾經把感染者引進廢棄支道,再用礦車封門。現在鐵閘底部已經被撞開,幾隻手從縫裡伸出來。

  巴瑞沒有開槍。

  他蹲下檢查繩結,沿著莫伊拉留下的線路重新接好滑輪,再一腳踢開礦車下的石塊。

  礦車順坡衝下。

  第一輛撞上鐵閘,第二輛緊跟著頂住車尾。閘門被重新壓回去,縫隙里的手接連折斷,裡面的撞擊聲卻還沒有停。

  巴瑞拉緊最後一根繩。

  「綁鞋帶還是沒長進。」

  他走出礦井時,雨正從山谷上方壓下來。

  天已經徹底黑了。

  泥水沿坡面往下淌,原本的木橋斷在河溝中間。橋頭綁著一條黃色布帶,結扣從右往左繞。

  巴瑞只看了一眼便轉開。

  他沿排水溝往下找。

  幾塊石頭背面留著新的銀色劃痕,只在蹲下時能看見。痕跡避開橋,繞向一條被雜草蓋住的山路。

  亞歷克絲學會了黃色布條。

  卻還沒學會莫伊拉為什麼後來把記號藏低。

  雨越下越大。

  巴瑞走到半山腰時,腳下忽然一空。

  捕獸網從落葉下面兜起,把他整個人吊到樹上。步槍脫手落進泥里,他剛去摸手槍,一支老獵槍便從灌木後伸出來。

  持槍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島民,臉上有一道舊燒傷。

  「別動。」

  巴瑞倒吊著看他。

  「這句我也正想說。」

  島民槍口一偏。

  巴瑞沒拔槍。

  「我找莫伊拉。」


  「你是誰?」

  「巴瑞·伯頓。」

  「證明。」

  「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帶了三雙襪子,沒帶鞋。」

  島民沒有笑,槍口卻低了一點。

  樹林另一邊傳來樹枝折斷聲。

  三隻感染者被剛才的動靜引了過來。最前面那隻半張臉已經潰爛,腕上的綠燈在雨里一閃一閃。

  巴瑞抬頭看向繩結。

  「先放我下來。」

  「你有槍。」

  「它們也快抓到你了。」

  島民無奈,抬槍射擊。

  彈丸打偏,只削掉感染者一塊肩肉。巴瑞拔出匕首割斷網繩,摔進泥里,翻身撿回步槍。

  兩槍。

  第一隻倒下,第二隻被撞進樹幹。

  第三隻從側面撲向島民。巴瑞來不及轉槍,直接撞過去,用肩膀把人頂開。感染者的爪子劃破他額角,隨後被島民近距離轟碎胸口。

  雨把血衝進眼睛。

  島民小腿也被石頭劃開,傷口翻得很深。

  巴瑞從醫療包里取出最後一支止血劑,扔給他。

  「自己能打?」

  「你呢?」

  「臉皮厚,死不了。」

  島民盯著藥劑,最後坐到樹根旁給自己注射。

  「她說你不會開玩笑。」

  「她還說什麼?」

  「說你管得多,認錯慢,槍比人重要。」

  巴瑞用衣袖擦掉額角的血。

  「聽起來是她。」

  島民站起來,把獵槍背到肩後。

  「跟我走。天亮前別踩我走過的地方。」

  北部舊礦村藏在山坳里。

  遠處看不到燈,只有煙從石屋後方繞出來。屋頂接著雨水槽,窄巷裡掛滿魚線和空鈴鐺。村口堆著燒過的感染者屍骨,灰燼用鐵板蓋住,免得氣味飄遠。

  巴瑞進村時,幾扇窗後都有人看他。

  沒有人出來歡迎。

  村裡的人並不多。

  巴瑞一路數過去,能活動的只有十幾個。最年輕的也已經過了三十歲,更多人身上帶著舊傷。兩座石屋被改成了傷員房,窗戶全用木板封住,只留一道向下開的觀察縫。晾衣繩上掛的不是衣服,而是洗過的繃帶和拆開的手環帶。

  這裡沒有一個人戴綠色手環。

  村民把拆下來的手環零件扔進同一隻鐵桶,再用石灰和煤油泡著。院牆上畫著三種不同的鈴鐺符號,分別代表感染者、陌生人和島內廣播恢復。巴瑞經過時,兩個孩子正用木棍練習怎樣在不碰鈴線的情況下鑽過巷口。

  這些不是莫伊拉一個人做出來的。

  可她留下的痕跡,已經和村子原有的辦法長在了一起。

  帶路的島民先敲了三短兩長,門閂才依次打開。

  一個瘦削老人坐在屋檐下修漁網。菸斗已經熄了,他還是叼著。

  「伊夫根尼,外人。」

  老人抬起眼皮。

  「找那個吵死人的姑娘?」

  他看向巴瑞。

  「你就是把槍鎖得比藥還嚴的父親?」

  巴瑞停了一下。

  「她這麼介紹我?」

  伊夫根尼拿菸斗敲了敲牆。

  「她說得更難聽。」

  院子後面傳來爭吵。

  「我說了三次,濾網開口朝外!」

  一個女人蹲在水泵旁,左手握著扳手,右肩還綁著固定帶。頭髮被自己剪短了一截,發尾參差不齊。褲腿沾滿泥,外套袖口補了兩層布。

  伊夫根尼朝後喊:「那是我家的泵!」

  她頭也不抬。

  「堵死以後就是全村的葬禮!」

  巴瑞站在院門外。

  他先認出聲音。

  莫伊拉擰緊最後一顆螺母,抬手擦了下臉。機油順著鼻樑蹭開一道黑印。

  她看見巴瑞。

  扳手從指間滑了一點,又被她握緊。

  院子裡誰都沒說話。

  莫伊拉慢慢站起來,伸手拿起牆邊的短弩。

  「先別過來。」

  巴瑞停住。

  她盯著他的臉,又去看他的手、槍套和額角傷口。

  「我小時候撒謊,先看誰?」

  「你媽。」

  巴瑞把槍放低。

  「她不在,就看門。你每次都準備跑。」

  莫伊拉的弩垂下去。

  她嘴唇抽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你來晚了。」

  「是。」

  沒有海浪,沒有審批,沒有二十七天。

  只有這一個字。

  莫伊拉看向他左腿。

  「你瘸了?」

  「撞了一下。」

  「才進島多久?」

  「比你第一次露營強。」

  「那次是你把帳篷釘進水溝。」

  屋檐下的伊夫根尼哼了一聲。

  「確實是父女。」

  莫伊拉沒笑。

  她走近兩步,又停下。巴瑞看見她右手在輕輕發抖,便沒有再往前。

  「克萊爾呢?」

  「活著。蕾歐娜和艾達跟她去關中繼站了。」

  莫伊拉肩膀松下來一點。

  「她左手怎麼樣?」

  「還在跟自己吵架。」

  「那就說明沒死。」

  她轉身去收工具。

  巴瑞跟進院子。

  水泵旁堆著她改過的警報罐,牆上掛著村里安全路線。幾名孩子抱著空桶等水,看到莫伊拉便往旁邊挪,給她讓出位置。一個傷員的手臂包著她熟悉的歪針腳,桌上還放著拆開的無線電。

  他找了二十七天的證據,現在到處都是。

  莫伊拉把濾網重新裝好,壓下水泵開關。

  渾濁的水先噴出來,過了幾秒才變清。

  孩子們把桶遞過去。

  水泵重新出水後,旁邊一個老婦人先舀了半碗,沒有自己喝,轉身送進傷員房。另一個島民把莫伊拉剛換下來的濾網拿到雨里洗,嘴裡埋怨她把鐵絲纏得太緊。

  莫伊拉也不客氣。

  「上次纏鬆了,半條水溝都是蟲。」

  「那是樹根。」

  「樹根不會動。」

  兩個人爭了幾句,最後還是一起把濾網掛到屋檐下。

  巴瑞站在旁邊,看得比看任何腳印都久。

  他以前總覺得莫伊拉走到哪裡都需要有人替她收拾殘局。這裡的人卻會跟她爭,會用她修過的東西,也會在她抬不起右肩時自然接過水桶。

  沒人把她當客人,她已經成為了這裡生活的一部分。

  巴瑞問:「你一直住這?」

  「沒地方去。」

  伊夫根尼把菸斗塞回嘴裡。

  「她醒來第一天就想跑。走到礦口暈了,我把她拖回來。」

  「第二次呢?」巴瑞問。

  「把一群東西帶到村外,差點連我一起吃。」

  莫伊拉瞪他。

  「第三次我沒去。」

  「因為腿斷了。」

  「因為我開始動腦子了。」

  伊夫根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巴瑞看向莫伊拉:「娜塔莉亞呢?」

  她手上的動作停住。

  「先進去。」

  舊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莫伊拉拆開肩上的固定帶,讓村裡的女人幫她換藥。巴瑞坐在桌子另一邊,聽她斷斷續續地說。

  橋斷後的前三天,娜塔莉亞還能控制自己。

  她們躲在維修廊道里,把左手規則一條條寫下來。夜裡娜塔莉亞不敢睡,困得睜不開眼也要抓著洛蒂問莫伊拉自己叫什麼。

  第四天,她們經過地下水站。

  娜塔莉亞站在控制台前,忽然打開了所有隔離門。

  「她當時還在嗎?」巴瑞問。

  「在。」

  莫伊拉低頭看著換下來的繃帶。

  「右手一直抓著我。左手在輸密碼。」

  感染者被廣播引進水站。

  娜塔莉亞的左臂浮出黑色血管,力氣大得不像孩子。那些東西經過她身邊時沒有攻擊,反而主動讓開。

  莫伊拉抱住她,想把她從控制台前拖走。

  女孩一邊哭,一邊讓她別鬆手。

  亞歷克絲卻用同一張嘴啟動了泄洪閘。

  「水下來的時候,她把我推開了。」莫伊拉說,「我不知道是哪一個。」

  她被水卷進下游排水溝。右肩脫臼,手掌傷口發炎,高燒了兩天。

  醒來後,娜塔莉亞已經不在。

  莫伊拉說到這裡,起身去給油燈添了點燃料。

  巴瑞沒有催。

  她背對著他,把燈芯挑高了一點。

  「她那幾天一直問我,睡著以後還是不是她。」莫伊拉說,「我說當然是。後來我發現,我答得太快了。」

  巴瑞問:「你後悔?」

  「後悔說得太快。」她重新坐下,「不是後悔陪著她。」

  水站里失控以後,娜塔莉亞最後一次完整地叫了她名字。不是求救,也不是讓她別走,只是叫了一聲,像是怕莫伊拉被水沖遠以後,再也記不住她原來的聲音。

  莫伊拉在高燒里醒過幾次。

  每次都以為那一聲還在排水溝里。

  巴瑞問:「你沒有找到她的蹤跡?」

  「太多了。」

  莫伊拉抬頭。

  「她會用我的布條,寫我的字,放克萊爾的錄音。後來連我和娜塔莉亞說話時敲桌子的節奏都學會了。」

  她第一次追聲音,差點把感染者帶回村里。

  第二次跟著黃色布條走,發現盡頭只有一隻開著的廣播。

  第三次,她沒有追。

  「我開始把真的記號藏起來,也幫村里封路。等我能分清哪條路不會害死人,再去找她。」

  巴瑞沒有說她應該更早求救。

  這座島沒有任何人能替她送出求救。

  莫伊拉重新系好固定帶。

  「尼爾死了。」

  巴瑞看著她。

  「我開的槍。」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每天都想那一槍。」她說,「有時候覺得該開。有時候又覺得,只要再晚一點,也許克萊爾能找到別的辦法。」

  巴瑞問:「右手還抖?」

  「每次回憶的時候都會。」

  「那就讓它抖。」

  莫伊拉皺起眉。

  「你不準備告訴我,我做得對不對?」

  「那不是我的槍。」

  巴瑞把手放在桌上,沒有碰她。

  「也不是我的決定。我沒資格替你決定該怎麼記住。」

  莫伊拉看著他。

  「以前你可不這麼覺得。」

  「以前我以為,把槍鎖起來,就能把所有事都鎖在外面。」

  「結果呢?」

  「你還是長大了。」

  莫伊拉低頭笑了一下,很快又沒了。

  「你確實錯過了很多。」

  「我知道。」

  「我不是那個只會站著發抖的小孩了。」

  巴瑞看向窗外。村裡的水泵重新工作,幾隻水桶已經接滿。門邊掛著莫伊拉畫的路線,桌上攤著她修到一半的無線電。

  「我看見了。」

  莫伊拉鼻子動了一下。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額頭撞在巴瑞戰術背心上。

  巴瑞抬起手。

  停了一下。

  莫伊拉沒有退。

  他才把她抱住。

  右肩不能碰,他的手便落到她後腦和左背。莫伊拉抓著他衣服,指節用力到發白,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屋外伊夫根尼咳嗽。

  「水泵還沒修完。」

  莫伊拉沒有鬆手。

  「讓它再壞五分鐘。」

  伊夫根尼罵了一句,走遠了。

  五分鐘當然沒有真的那麼久。

  莫伊拉先鬆開,轉身去取地圖。

  巴瑞在門框上看見一道新刻痕。前面已經有二十七道,第二十八道從中間接上,深淺和休息室那半道一模一樣。

  「那邊只刻了一半。」他說。

  「搬過來的時候天還沒黑。」

  莫伊拉把地圖壓在桌上。

  「日子不能少算。」

  她標出北部舊修道院。

  最近七天,每到後半夜,修道院的鐘都會響一次。村裡有人見過一個抱布熊的女孩沿山路往上走,感染者從她身邊經過,卻不碰她。

  「你確定是娜塔莉亞?」

  「不確定。」

  「那你還去?」

  莫伊拉看著他。

  巴瑞先移開目光。

  「當我沒問。」

  他從裝備包里取出一把手槍,放在桌上。

  莫伊拉的右手抖了一下。

  她盯著槍,沒有伸手。

  巴瑞也沒有往前推。

  過了一會兒,莫伊拉把槍推回給他。

  「你先拿著。」

  「好。」

  「需要的時候,我會自己說的。」

  巴瑞收回槍。

  出發前,莫伊拉去傷員房看了一圈。

  她把水泵的備用零件交給那個帶巴瑞進村的島民,又把一串鑰匙放到伊夫根尼桌上。老人看都沒看,直接推回來。

  「你回來自己開門。」

  莫伊拉把鑰匙壓到菸斗下面。

  「我不一定從這扇門回來。」

  「那就從別的門。」

  伊夫根尼抬起眼皮。

  「別把我家的撬棍弄丟。」

  莫伊拉拍了拍手裡的鐵桿。

  「明明是礦場撿的。」

  「進了我家就是我的。」

  巴瑞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不是告別。這裡的人也不允許她把它說成告別。

  莫伊拉拿起靠牆的撬棍,又背上村里做的短弩。

  「這個現在順手。」

  「看得出來。」

  她先修好無線電的天線。

  雜音持續了很久,克萊爾的聲音終於從裡面傳出來。

  「巴瑞?」

  他看向莫伊拉。

  「我找到她了。」

  無線電那邊沒有馬上回應。

  只傳來一聲壓得很重的呼吸。

  莫伊拉把無線電拿過去。

  「我說過我還沒死。」

  「你還知道回話?」克萊爾罵了一句,尾音卻發顫,「你知不知道我這一個月……」

  「知道。」

  莫伊拉沒讓她說完。

  「娜塔莉亞在北邊。我們去找她。」

  蕾歐娜的聲音插進來:「等我們會合。」

  信號忽然受到干擾。

  遠處山上傳來鐘聲。

  只響了一下。

  村裡的燈火同時晃動。

  牆角那台早已拆掉電池的舊收音機亮了。

  娜塔莉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莫伊拉?」

  莫伊拉抓緊撬棍。

  「我在。」

  「別帶他來。」

  巴瑞看向她。

  收音機里的呼吸停了片刻。

  再次響起時,語氣已經變了。

  「帶他來。」

  亞歷克絲的聲音仍帶著孩子的鼻音。

  莫伊拉拿起外套。

  「看來她們意見不一致。」

  巴瑞檢查槍膛。

  「那就先聽孩子的。」

  「你準備不去?」

  他拉開屋門。

  雨已經停了,通往修道院的山路浸在冷霧裡。

  「準備把人帶回來,再問她一次。」

  莫伊拉跟了出去。

  她跨過門檻時,用撬棍在門框上補完第二十八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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