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雙重人格
娜塔莉亞說完那句「恐懼反應，零」，自己先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洛蒂，像是在等手裡的那隻布熊替她解釋。少掉的那隻耳朵還被她按在原位，縫線沒來得及打結，稍一鬆手便會重新掉下來。
莫伊拉向後退了半步。
她的右耳仍在嗡鳴，聽見那句話時，聲音隔著一層很厚的水。可亞歷克絲的語調，她認得。
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也抬了起來，停在袖口下面。
娜塔莉亞抬頭。
「怎麼了？」
聲音又變回了那個孩子。
莫伊拉沒有馬上回答。她蹲下來，先仔細地看女孩的眼睛，再去看她抱洛蒂的姿勢。右腳還是不敢完全落地，腳尖虛虛點著地面。她把布熊貼在胸前，手指一直壓著裂開的縫線。
「剛才那句話，誰教你的？」莫伊拉問。
娜塔莉亞搖頭。
「我說話了嗎？」
「說了。」
「說什麼？」
莫伊拉盯了她兩秒。
「說洛蒂耳朵沒縫好。」
娜塔莉亞低頭看了一眼。
「本來就沒縫好。」
莫伊拉從醫療艙旁找到一卷細線和縫合針。她不太會縫布熊，只能照著原來的針腳往回補。因為右手還在抖，針尖幾次沒有扎進布料，反而戳到自己指腹。
娜塔莉亞伸手拿過針。
「不是這樣的。」
她低著頭，把線繞過針腳，打了一個很標準的外科結。
動作快得不像第一次。
結打好後，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以前會嗎？」
莫伊拉把針從她手裡接回來，面色凝重。
「不會。」
娜塔莉亞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像那隻手剛剛做了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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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走到亞歷克絲的屍體旁，取下她腕上的手環，又從控制台里拔出一塊儲存模塊。人格轉移記錄、恐懼病毒實驗數據和撤離路線都在裡面。
她沒有動那把亞歷克絲拿來自殺用的槍。
白色纖維在手腕下安靜得異常，連靠近屍體的意思都沒有。
亞歷克絲的舊身體，已經徹底死了。
房間裡的設備開始陸續關閉。
先是呼吸輔助機，隨後是牆後的冷卻風扇。伺服器一排排熄滅，照明由遠及近暗下去。最底層傳來沉悶的水聲，像有某道隔離門被打開，海水正在灌入廢棄管線。
莫伊拉抬頭。
「她在刪掉這裡的一切痕跡。」
克萊爾看了一眼仍在跳動的清除進度。
「也在封我們的出路。」
娜塔莉亞抱緊洛蒂。
「她沒死。」
這句話出口後，女孩自己變了臉色。
莫伊拉沒有問是誰說的。
她把縫好的耳朵按回去，線頭咬斷。
「先出去再說吧，這裡太不安全了。」
三人沿原路返回升降井。
平台上升得很慢。娜塔莉亞站在中間，克萊爾和莫伊拉一左一右。她幾次抬起左手，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回洛蒂身上。
莫伊拉注意到了。
「如果左手不受控制，你可以先說出來。」
娜塔莉亞轉頭。
「為什麼？」
「因為它剛才會打結。」
「右手也會。」
「右手也說一下。」
娜塔莉亞認真想了一下。
「現在想抱洛蒂。」
「這個批准。」
平台升到木材加工區時，外面天色已經發白。
工人避難室的門從裡面打開著。
屋裡沒人，儲水箱旁壓著一張紙。艾琳用鉛筆寫得很急，最後兩個字被水漬暈開。
防浪門開啟後，我們沿貨運線去碼頭。
灰夾克還活著。
信號槍留在三號路口。
莫伊拉把紙遞給克萊爾。
「至少他們沒在這等死。」
克萊爾看了一眼貨運軌道。地面有拖行傷員留下的痕跡，方向正是碼頭。
桌上的舊通訊機突然響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
莫伊拉先過去接起。
「這裡是海岸警備救援機。」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們收到無線電塔轉發的求救信號。島嶼西側三號懸崖平台是否還能使用？」
莫伊拉看向牆上的維護圖。
紅色線路從加工區穿過海崖外側，盡頭標著一個獨立起降平台。
「能不能用，得過去看。」
「我們十二分鐘後抵達。風力正在增強，無法正常降落，只能短時懸停。」
「短時是多久？」
「視平台情況。最好別超過九十秒。」
通訊被海風裡的雜音吞掉一半。
克萊爾拿走地圖。
「碼頭那邊呢？」
「另一組救援艇正在接近南側。」對方說，「我們只負責西側信號源。」
這意味著艾琳和其他倖存者不需要她們折返。
克萊爾切斷通訊。
「走。」
三號平台的通道藏在加工區西側。
那是亞歷克絲過去轉運病體用的醫療軌道，沿著海崖外側修建。一邊是岩壁，另一邊鋪著強化玻璃。玻璃外，天光從雲層下漏出來，海浪一遍遍撞在礁石上。
頂棚軌道上還掛著幾隻空的醫療艙。
風一吹，吊鉤便輕輕碰撞。
走到第一個岔路時，娜塔莉亞停下。
「右邊。」
莫伊拉抬起手電。
「地圖上左邊更近。」
「左邊進水了。」
「你看見的？」
娜塔莉亞盯著那道門。
「我來過。」
「什麼時候？」
女孩沒說話，仿佛在思考回答。
克萊爾走到左側隔離門前，耳朵貼近金屬板。
裡面先是一陣細響。
下一秒，玻璃破裂的悶響從門後傳來。海水重重撞上隔離門，門板向外鼓起一塊。
莫伊拉收回地圖。
「右邊。」
娜塔莉亞沒有因為自己說對而高興。她看著左手，指節慢慢地收緊。
沿右側通道走了幾分鐘，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安靜下來。娜塔莉亞偶爾說出自己不該知道的東西時，它便會抬起一點。
克萊爾試著去牽女孩左手。
黑線立刻沿手腕向上竄了一截。
娜塔莉亞主動把左手收回，改用右手抓住她。
莫伊拉看在眼裡，沒有提。
她開始問一些沒頭沒尾的問題。
「洛蒂哪只耳朵剛縫過？」
「左邊。」
「剛才那根線是什麼顏色？」
「黃色。」
「明明是灰的。」
「你每次都要改。」
「因為你每次都叫錯了。」
娜塔莉亞皺了皺鼻子。
這個，倒是她自己的表情。
莫伊拉的肩膀松下一點。
通道盡頭，海風從破損的密封門縫裡灌進來。
外側平台伸在海崖之外，與島嶼主體隔著一道海蝕裂谷。中間只有一座伸縮式鋼橋。
平台主電源已經關閉，橋只伸出三分之二。外側固定鎖沒有解開，橋面每隔幾秒便往下沉一下，又被液壓系統勉強托住。
遠處傳來了旋翼的聲音。
一道探照燈穿過海霧，先掃過海面，再落到崖壁和鋼架上。
救援直升機側著機身從霧裡鑽出來，尾部被強風推得不斷偏轉。
廣播聲從機腹傳下。
「西側平台人員，報告人數！」
克萊爾舉起三根手指。
「外鎖沒開！」飛行員喊，「我們無法靠近！」
莫伊拉跑到橋邊的控制台前。
電源還剩一格。
「外鎖只能在平台那頭手動扳開。」
克萊爾看向沒有完全伸出的鋼橋。
橋面中間有一段半米寬的缺口，下面就是不斷撞著白沫的礁石。
「我過去吧。」
莫伊拉速度去檢查液壓杆。
「我得留這邊維持壓力。它一松，橋就會縮回去。」
娜塔莉亞腳上的傷也不允許她獨自走過這種橋。
安排沒有別的選擇。
直升機放下一根安全繩。
克萊爾把鎖扣掛到腰間，用右手抓住鋼橋側欄。左臂的黑線在海風裡微微發熱，她沒有用那隻手。
「鎖開了就讓他們先接孩子。」她說。
「知道。」
莫伊拉把操作杆壓到底。
鋼橋發出一陣刺耳的呻吟，又向外伸了半米。
克萊爾踏上橋面。
海風從腳下裂縫不停地往上沖，外套被吹得拍在身後。她越過缺口，最後幾步幾乎是在傾斜的橋板上跑過去。
抵達外側平台時，固定鎖已經鏽死。
她抓住手柄，第一次，果然，沒扳動。
直升機被風推近岩壁，飛行員立刻拉高。
「最多九十秒！」
克萊爾用肩膀撞開鎖蓋，右手扣住裡面的機械杆。黑色硬結沿左臂鼓起，她沒有管，借著身體重量將整根機械杆壓到底。
平台外鎖彈開。
指示燈轉綠。
直升機壓低高度，一側滑橇重重撞上平台。機艙門打開，救援員將克萊爾的安全繩接進艙內捲軸。
「快！」
莫伊拉抱起娜塔莉亞，把她放到橋面。
「抓欄杆，別往下看。」
「我沒看。」
兩人走上鋼橋。
旋翼捲起的風讓橋面不斷震動。娜塔莉亞一隻手抱著洛蒂，另一隻抓著莫伊拉袖口。
橋走到一半時，她停了。
莫伊拉回頭。
「腳疼？」
娜塔莉亞沒有回答。
她抓著莫伊拉的右手還在用力。
左手卻慢慢抬起，伸向橋側的緊急控制板。
莫伊拉一把扣住她手腕。
「別碰。」
娜塔莉亞抬頭。
臉還是那張臉。
眼神卻像隔著很遠的地方看過來。
「距離足夠了。」
亞歷克絲的聲音從女孩嘴裡出來。
莫伊拉後背發冷。
「娜塔莉亞。」
女孩的右手揪緊她的袖口。
「不要。」
孩子的聲音只冒出兩個字。
左手卻已經掙開莫伊拉，按上控制板。指尖快速輸入一串權限碼。
【緊急隔離協議】
【外部平台脫離】
莫伊拉撲過去拔她的手。
娜塔莉亞整條左臂都在和自己對抗。右手把左手往回拉，手腕上的綠燈撞在護欄上，發出細小的響聲。
「不要按！」
「執行。」
最後一個確認鍵亮了。
娜塔莉亞左手落下。
島嶼側液壓鎖先響。
第一聲很遠。
第二聲就在莫伊拉腳下。
橋面猛地一沉。
莫伊拉來不及回頭，一把抱住娜塔莉亞，撲向側面的維護梯。
第三組鎖扣鬆開時，鋼橋中央向下摺疊。
克萊爾從機艙邊緣轉身。
橋、莫伊拉和娜塔莉亞一起墜下去。
她抓住安全繩便往外沖，腰間捲軸卻已經鎖死。克萊爾扯斷機艙門邊的護欄，仍差了幾米。
半截鋼橋撞上崖壁。
莫伊拉肩膀重重磕在橫樑上，眼前發黑。她仍抱著娜塔莉亞，手指摳住一根從岩壁伸出的維護鋼索。
兩個人又往下滑了數米，砸進下方維護平台。
鋼板一側固定點當場斷開，整個平台斜掛在懸崖上。
娜塔莉亞被她護在胸前，額頭撞紅了一塊，意識還在。
克萊爾左腕的白色纖維已經衝出袖口。
它穿過風雨，纏上莫伊拉手腕。
兩人同時被拉得一震。
「抓住！」克萊爾喊。
莫伊拉右肩幾乎抬不起來，只能用左手抓緊纖維。她把娜塔莉亞往上托。
「先拉她！」
娜塔莉亞抬頭。
孩子的眼睛裡全是水汽和驚慌。
她伸手抓住那根白色纖維。
動作很輕。
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卻在接觸的一刻竄過肩膀。
白色纖維從下往上，一寸寸染黑。
亞歷克絲的聲音直接貼進她意識里。
「你不適合留在這裡。」
克萊爾的視野搖晃。
她同時聽見娜塔莉亞在下方哭。
「克萊爾，疼。」
是孩子。
也可能，不是。
黑色已經逼近鎖骨。再繼續拉，銜尾蛇可能順著連接進入娜塔莉亞，亞歷克絲也可能沿白巢爬進她的身體。
克萊爾沒有鬆手。
「莫伊拉，把她給我！」
莫伊拉低頭看見纖維正在變色。
她也看見克萊爾左頸下方鼓起的黑線。
沒有時間等她決定。
莫伊拉從腰間拔出螺絲刀，把纖維壓在維護平台斷裂的金屬邊緣。
克萊爾看見了。
「別切！」
莫伊拉來回割了兩下。
纖維比普通繩索更韌，螺絲刀刃口很快捲起。
「你把我們拉上去，她也會過去的！」
「我能壓住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纖維已經黑到一半。
莫伊拉把受傷的右手也壓上去。掌心被金屬邊緣割開，血沿白色纖維往下流。
最後一層斷開。
回縮的力量把克萊爾重重拖回機艙。
她撞上艙壁，左臂黑線也跟著縮回皮下。
下方的莫伊拉失去拉力，整個人向平台邊緣滑去。她用膝蓋頂住斷裂鋼樑，終於停下。
娜塔莉亞趴在她懷裡，左手已經鬆開。
鋼橋殘骸撞上外側平台支架。
整座平台向海面傾斜。
一根倒下的天線擦過直升機尾部，金屬外殼被刮開，機身立刻偏向懸崖。
警報聲擠滿機艙。
「尾部失衡！」飛行員大喊，「再停十秒，所有人就得一起下去陪葬！」
克萊爾抓住艙門。
安全鎖仍扣在她腰間。
她能扯斷。
可直升機上還有飛行員和兩名救援員。機身已經側斜，任何突然的重量變化都可能讓尾部撞上平台。
下方，莫伊拉扶著娜塔莉亞站起來。
維護平台側面有一扇半開的維修門。
她看見了。
克萊爾也看見了。
「這裡有路！」莫伊拉抬頭喊。
旋翼聲幾乎蓋住她。
平台支架又斷了一根。
克萊爾仍抓著艙門。
莫伊拉把娜塔莉亞推向維修門。
「把坐標帶出去！」
克萊爾搖頭。
莫伊拉又喊了一遍。
「告訴我爸，我還沒死！」
這一次，克萊爾聽見了，她在這一瞬間眼淚流了出來。
飛行員猛拉操縱杆。
捲軸把她扯進機艙。直升機擦著傾斜平台沖向海面，尾部劇烈擺動，幾乎碰到崖壁。
克萊爾趴在艙門邊。
莫伊拉拖著娜塔莉亞鑽進維修門。
下一秒，外側平台整個墜入海中。
鋼架砸進浪里，白色水霧卷上懸崖，吞掉了門口最後一點影子。
直升機沒有立刻爬升。
尾部受損，飛行員只能壓低高度貼著海面飛。浪尖幾次掃到機腹，救援員跪在艙內，用繩索固定損壞的設備。
一名醫護人員靠近克萊爾。
「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克萊爾避開。
「別碰左邊。」
她先抓住艙內通訊器。
「島上還有兩個人活著。莫伊拉·伯頓，娜塔莉亞·科達。」
「我們已經離開救援範圍。」
「把坐標記錄下來。」
「已經記錄。」
「不要寫撤離完成，我們必須回來救她們。」
對方看了她一眼。
克萊爾按住發熱的左臂。
「亞歷克絲·威斯克舊身體死亡。人格轉移完成。島上有恐懼病毒和銜尾蛇樣本。」
信號員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轉移？」
「先記下來。」
克萊爾沒有時間解釋。
「給我衛星電話。」
下方維修廊道里，莫伊拉靠著牆坐下。
右肩已經抬不起來，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娜塔莉亞蹲在她面前，抱著洛蒂，額頭上鼓起一塊紅腫。
「克萊爾呢？」
「上飛機了。」
「我們沒趕上嗎？」
莫伊拉盯著她。
女孩眼裡的茫然不像裝的。
「剛才是誰按的控制板？」
娜塔莉亞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我不知道。」
莫伊拉抓住那隻手。
沒有很用力，卻也沒有放開。
「以後左手要做什麼，先告訴我。」
娜塔莉亞點頭。
「現在想擦額頭。」
莫伊拉從衣角撕下一小塊布。
「批准。」
直升機越過海霧時，荒島已經只剩一片暗色輪廓。
克萊爾把衛星電話貼到耳邊。
接線員問：
「巴瑞·伯頓先生接通後，需要轉達什麼？」
克萊爾看著霧中的高塔一點點消失。
左臂里的黑線仍朝荒島方向繃著。
「告訴他，莫伊拉還活著。」
她停了一下。
「讓他別一個人來，多帶點兒人，最好把該死的蕾歐娜·S·甘迺迪，也給我叫過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洛蒂，像是在等手裡的那隻布熊替她解釋。少掉的那隻耳朵還被她按在原位，縫線沒來得及打結，稍一鬆手便會重新掉下來。
莫伊拉向後退了半步。
她的右耳仍在嗡鳴，聽見那句話時，聲音隔著一層很厚的水。可亞歷克絲的語調，她認得。
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也抬了起來，停在袖口下面。
娜塔莉亞抬頭。
「怎麼了？」
聲音又變回了那個孩子。
莫伊拉沒有馬上回答。她蹲下來，先仔細地看女孩的眼睛，再去看她抱洛蒂的姿勢。右腳還是不敢完全落地，腳尖虛虛點著地面。她把布熊貼在胸前，手指一直壓著裂開的縫線。
「剛才那句話，誰教你的？」莫伊拉問。
娜塔莉亞搖頭。
「我說話了嗎？」
「說了。」
「說什麼？」
莫伊拉盯了她兩秒。
「說洛蒂耳朵沒縫好。」
娜塔莉亞低頭看了一眼。
「本來就沒縫好。」
莫伊拉從醫療艙旁找到一卷細線和縫合針。她不太會縫布熊，只能照著原來的針腳往回補。因為右手還在抖，針尖幾次沒有扎進布料，反而戳到自己指腹。
娜塔莉亞伸手拿過針。
「不是這樣的。」
她低著頭，把線繞過針腳，打了一個很標準的外科結。
動作快得不像第一次。
結打好後，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以前會嗎？」
莫伊拉把針從她手裡接回來，面色凝重。
「不會。」
娜塔莉亞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像那隻手剛剛做了別人的事。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克萊爾走到亞歷克絲的屍體旁，取下她腕上的手環，又從控制台里拔出一塊儲存模塊。人格轉移記錄、恐懼病毒實驗數據和撤離路線都在裡面。
她沒有動那把亞歷克絲拿來自殺用的槍。
白色纖維在手腕下安靜得異常，連靠近屍體的意思都沒有。
亞歷克絲的舊身體，已經徹底死了。
房間裡的設備開始陸續關閉。
先是呼吸輔助機，隨後是牆後的冷卻風扇。伺服器一排排熄滅，照明由遠及近暗下去。最底層傳來沉悶的水聲，像有某道隔離門被打開，海水正在灌入廢棄管線。
莫伊拉抬頭。
「她在刪掉這裡的一切痕跡。」
克萊爾看了一眼仍在跳動的清除進度。
「也在封我們的出路。」
娜塔莉亞抱緊洛蒂。
「她沒死。」
這句話出口後，女孩自己變了臉色。
莫伊拉沒有問是誰說的。
她把縫好的耳朵按回去，線頭咬斷。
「先出去再說吧，這裡太不安全了。」
三人沿原路返回升降井。
平台上升得很慢。娜塔莉亞站在中間，克萊爾和莫伊拉一左一右。她幾次抬起左手，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回洛蒂身上。
莫伊拉注意到了。
「如果左手不受控制，你可以先說出來。」
娜塔莉亞轉頭。
「為什麼？」
「因為它剛才會打結。」
「右手也會。」
「右手也說一下。」
娜塔莉亞認真想了一下。
「現在想抱洛蒂。」
「這個批准。」
平台升到木材加工區時，外面天色已經發白。
工人避難室的門從裡面打開著。
屋裡沒人，儲水箱旁壓著一張紙。艾琳用鉛筆寫得很急，最後兩個字被水漬暈開。
防浪門開啟後，我們沿貨運線去碼頭。
灰夾克還活著。
信號槍留在三號路口。
莫伊拉把紙遞給克萊爾。
「至少他們沒在這等死。」
克萊爾看了一眼貨運軌道。地面有拖行傷員留下的痕跡，方向正是碼頭。
桌上的舊通訊機突然響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
莫伊拉先過去接起。
「這裡是海岸警備救援機。」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們收到無線電塔轉發的求救信號。島嶼西側三號懸崖平台是否還能使用？」
莫伊拉看向牆上的維護圖。
紅色線路從加工區穿過海崖外側，盡頭標著一個獨立起降平台。
「能不能用，得過去看。」
「我們十二分鐘後抵達。風力正在增強，無法正常降落，只能短時懸停。」
「短時是多久？」
「視平台情況。最好別超過九十秒。」
通訊被海風裡的雜音吞掉一半。
克萊爾拿走地圖。
「碼頭那邊呢？」
「另一組救援艇正在接近南側。」對方說，「我們只負責西側信號源。」
這意味著艾琳和其他倖存者不需要她們折返。
克萊爾切斷通訊。
「走。」
三號平台的通道藏在加工區西側。
那是亞歷克絲過去轉運病體用的醫療軌道，沿著海崖外側修建。一邊是岩壁，另一邊鋪著強化玻璃。玻璃外，天光從雲層下漏出來，海浪一遍遍撞在礁石上。
頂棚軌道上還掛著幾隻空的醫療艙。
風一吹，吊鉤便輕輕碰撞。
走到第一個岔路時，娜塔莉亞停下。
「右邊。」
莫伊拉抬起手電。
「地圖上左邊更近。」
「左邊進水了。」
「你看見的？」
娜塔莉亞盯著那道門。
「我來過。」
「什麼時候？」
女孩沒說話，仿佛在思考回答。
克萊爾走到左側隔離門前，耳朵貼近金屬板。
裡面先是一陣細響。
下一秒，玻璃破裂的悶響從門後傳來。海水重重撞上隔離門，門板向外鼓起一塊。
莫伊拉收回地圖。
「右邊。」
娜塔莉亞沒有因為自己說對而高興。她看著左手，指節慢慢地收緊。
沿右側通道走了幾分鐘，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安靜下來。娜塔莉亞偶爾說出自己不該知道的東西時，它便會抬起一點。
克萊爾試著去牽女孩左手。
黑線立刻沿手腕向上竄了一截。
娜塔莉亞主動把左手收回，改用右手抓住她。
莫伊拉看在眼裡，沒有提。
她開始問一些沒頭沒尾的問題。
「洛蒂哪只耳朵剛縫過？」
「左邊。」
「剛才那根線是什麼顏色？」
「黃色。」
「明明是灰的。」
「你每次都要改。」
「因為你每次都叫錯了。」
娜塔莉亞皺了皺鼻子。
這個，倒是她自己的表情。
莫伊拉的肩膀松下一點。
通道盡頭，海風從破損的密封門縫裡灌進來。
外側平台伸在海崖之外，與島嶼主體隔著一道海蝕裂谷。中間只有一座伸縮式鋼橋。
平台主電源已經關閉，橋只伸出三分之二。外側固定鎖沒有解開，橋面每隔幾秒便往下沉一下，又被液壓系統勉強托住。
遠處傳來了旋翼的聲音。
一道探照燈穿過海霧，先掃過海面，再落到崖壁和鋼架上。
救援直升機側著機身從霧裡鑽出來，尾部被強風推得不斷偏轉。
廣播聲從機腹傳下。
「西側平台人員，報告人數！」
克萊爾舉起三根手指。
「外鎖沒開！」飛行員喊，「我們無法靠近！」
莫伊拉跑到橋邊的控制台前。
電源還剩一格。
「外鎖只能在平台那頭手動扳開。」
克萊爾看向沒有完全伸出的鋼橋。
橋面中間有一段半米寬的缺口，下面就是不斷撞著白沫的礁石。
「我過去吧。」
莫伊拉速度去檢查液壓杆。
「我得留這邊維持壓力。它一松，橋就會縮回去。」
娜塔莉亞腳上的傷也不允許她獨自走過這種橋。
安排沒有別的選擇。
直升機放下一根安全繩。
克萊爾把鎖扣掛到腰間，用右手抓住鋼橋側欄。左臂的黑線在海風裡微微發熱，她沒有用那隻手。
「鎖開了就讓他們先接孩子。」她說。
「知道。」
莫伊拉把操作杆壓到底。
鋼橋發出一陣刺耳的呻吟，又向外伸了半米。
克萊爾踏上橋面。
海風從腳下裂縫不停地往上沖，外套被吹得拍在身後。她越過缺口，最後幾步幾乎是在傾斜的橋板上跑過去。
抵達外側平台時，固定鎖已經鏽死。
她抓住手柄，第一次，果然，沒扳動。
直升機被風推近岩壁，飛行員立刻拉高。
「最多九十秒！」
克萊爾用肩膀撞開鎖蓋，右手扣住裡面的機械杆。黑色硬結沿左臂鼓起，她沒有管，借著身體重量將整根機械杆壓到底。
平台外鎖彈開。
指示燈轉綠。
直升機壓低高度，一側滑橇重重撞上平台。機艙門打開，救援員將克萊爾的安全繩接進艙內捲軸。
「快！」
莫伊拉抱起娜塔莉亞，把她放到橋面。
「抓欄杆，別往下看。」
「我沒看。」
兩人走上鋼橋。
旋翼捲起的風讓橋面不斷震動。娜塔莉亞一隻手抱著洛蒂，另一隻抓著莫伊拉袖口。
橋走到一半時，她停了。
莫伊拉回頭。
「腳疼？」
娜塔莉亞沒有回答。
她抓著莫伊拉的右手還在用力。
左手卻慢慢抬起，伸向橋側的緊急控制板。
莫伊拉一把扣住她手腕。
「別碰。」
娜塔莉亞抬頭。
臉還是那張臉。
眼神卻像隔著很遠的地方看過來。
「距離足夠了。」
亞歷克絲的聲音從女孩嘴裡出來。
莫伊拉後背發冷。
「娜塔莉亞。」
女孩的右手揪緊她的袖口。
「不要。」
孩子的聲音只冒出兩個字。
左手卻已經掙開莫伊拉，按上控制板。指尖快速輸入一串權限碼。
【緊急隔離協議】
【外部平台脫離】
莫伊拉撲過去拔她的手。
娜塔莉亞整條左臂都在和自己對抗。右手把左手往回拉，手腕上的綠燈撞在護欄上，發出細小的響聲。
「不要按！」
「執行。」
最後一個確認鍵亮了。
娜塔莉亞左手落下。
島嶼側液壓鎖先響。
第一聲很遠。
第二聲就在莫伊拉腳下。
橋面猛地一沉。
莫伊拉來不及回頭，一把抱住娜塔莉亞，撲向側面的維護梯。
第三組鎖扣鬆開時，鋼橋中央向下摺疊。
克萊爾從機艙邊緣轉身。
橋、莫伊拉和娜塔莉亞一起墜下去。
她抓住安全繩便往外沖，腰間捲軸卻已經鎖死。克萊爾扯斷機艙門邊的護欄，仍差了幾米。
半截鋼橋撞上崖壁。
莫伊拉肩膀重重磕在橫樑上，眼前發黑。她仍抱著娜塔莉亞，手指摳住一根從岩壁伸出的維護鋼索。
兩個人又往下滑了數米，砸進下方維護平台。
鋼板一側固定點當場斷開，整個平台斜掛在懸崖上。
娜塔莉亞被她護在胸前，額頭撞紅了一塊，意識還在。
克萊爾左腕的白色纖維已經衝出袖口。
它穿過風雨，纏上莫伊拉手腕。
兩人同時被拉得一震。
「抓住！」克萊爾喊。
莫伊拉右肩幾乎抬不起來，只能用左手抓緊纖維。她把娜塔莉亞往上托。
「先拉她！」
娜塔莉亞抬頭。
孩子的眼睛裡全是水汽和驚慌。
她伸手抓住那根白色纖維。
動作很輕。
克萊爾左臂里的黑線卻在接觸的一刻竄過肩膀。
白色纖維從下往上，一寸寸染黑。
亞歷克絲的聲音直接貼進她意識里。
「你不適合留在這裡。」
克萊爾的視野搖晃。
她同時聽見娜塔莉亞在下方哭。
「克萊爾，疼。」
是孩子。
也可能，不是。
黑色已經逼近鎖骨。再繼續拉，銜尾蛇可能順著連接進入娜塔莉亞，亞歷克絲也可能沿白巢爬進她的身體。
克萊爾沒有鬆手。
「莫伊拉，把她給我！」
莫伊拉低頭看見纖維正在變色。
她也看見克萊爾左頸下方鼓起的黑線。
沒有時間等她決定。
莫伊拉從腰間拔出螺絲刀，把纖維壓在維護平台斷裂的金屬邊緣。
克萊爾看見了。
「別切！」
莫伊拉來回割了兩下。
纖維比普通繩索更韌，螺絲刀刃口很快捲起。
「你把我們拉上去，她也會過去的！」
「我能壓住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纖維已經黑到一半。
莫伊拉把受傷的右手也壓上去。掌心被金屬邊緣割開，血沿白色纖維往下流。
最後一層斷開。
回縮的力量把克萊爾重重拖回機艙。
她撞上艙壁，左臂黑線也跟著縮回皮下。
下方的莫伊拉失去拉力，整個人向平台邊緣滑去。她用膝蓋頂住斷裂鋼樑，終於停下。
娜塔莉亞趴在她懷裡，左手已經鬆開。
鋼橋殘骸撞上外側平台支架。
整座平台向海面傾斜。
一根倒下的天線擦過直升機尾部，金屬外殼被刮開，機身立刻偏向懸崖。
警報聲擠滿機艙。
「尾部失衡！」飛行員大喊，「再停十秒，所有人就得一起下去陪葬！」
克萊爾抓住艙門。
安全鎖仍扣在她腰間。
她能扯斷。
可直升機上還有飛行員和兩名救援員。機身已經側斜，任何突然的重量變化都可能讓尾部撞上平台。
下方，莫伊拉扶著娜塔莉亞站起來。
維護平台側面有一扇半開的維修門。
她看見了。
克萊爾也看見了。
「這裡有路！」莫伊拉抬頭喊。
旋翼聲幾乎蓋住她。
平台支架又斷了一根。
克萊爾仍抓著艙門。
莫伊拉把娜塔莉亞推向維修門。
「把坐標帶出去！」
克萊爾搖頭。
莫伊拉又喊了一遍。
「告訴我爸，我還沒死！」
這一次，克萊爾聽見了，她在這一瞬間眼淚流了出來。
飛行員猛拉操縱杆。
捲軸把她扯進機艙。直升機擦著傾斜平台沖向海面，尾部劇烈擺動，幾乎碰到崖壁。
克萊爾趴在艙門邊。
莫伊拉拖著娜塔莉亞鑽進維修門。
下一秒，外側平台整個墜入海中。
鋼架砸進浪里，白色水霧卷上懸崖，吞掉了門口最後一點影子。
直升機沒有立刻爬升。
尾部受損，飛行員只能壓低高度貼著海面飛。浪尖幾次掃到機腹，救援員跪在艙內，用繩索固定損壞的設備。
一名醫護人員靠近克萊爾。
「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克萊爾避開。
「別碰左邊。」
她先抓住艙內通訊器。
「島上還有兩個人活著。莫伊拉·伯頓，娜塔莉亞·科達。」
「我們已經離開救援範圍。」
「把坐標記錄下來。」
「已經記錄。」
「不要寫撤離完成，我們必須回來救她們。」
對方看了她一眼。
克萊爾按住發熱的左臂。
「亞歷克絲·威斯克舊身體死亡。人格轉移完成。島上有恐懼病毒和銜尾蛇樣本。」
信號員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轉移？」
「先記下來。」
克萊爾沒有時間解釋。
「給我衛星電話。」
下方維修廊道里，莫伊拉靠著牆坐下。
右肩已經抬不起來，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娜塔莉亞蹲在她面前，抱著洛蒂，額頭上鼓起一塊紅腫。
「克萊爾呢？」
「上飛機了。」
「我們沒趕上嗎？」
莫伊拉盯著她。
女孩眼裡的茫然不像裝的。
「剛才是誰按的控制板？」
娜塔莉亞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我不知道。」
莫伊拉抓住那隻手。
沒有很用力，卻也沒有放開。
「以後左手要做什麼，先告訴我。」
娜塔莉亞點頭。
「現在想擦額頭。」
莫伊拉從衣角撕下一小塊布。
「批准。」
直升機越過海霧時，荒島已經只剩一片暗色輪廓。
克萊爾把衛星電話貼到耳邊。
接線員問：
「巴瑞·伯頓先生接通後，需要轉達什麼？」
克萊爾看著霧中的高塔一點點消失。
左臂里的黑線仍朝荒島方向繃著。
「告訴他，莫伊拉還活著。」
她停了一下。
「讓他別一個人來，多帶點兒人，最好把該死的蕾歐娜·S·甘迺迪，也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