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無視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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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槍還躺在地上。

  莫伊拉站在旁邊,右手空著,五指卻仍保持著握槍的弧度。權限室里的耳鳴沒有散,她看見克萊爾在說話,遲了半拍才聽清。

  「我收著?」

  克萊爾指了指那把槍。

  莫伊拉看了一會兒,點頭。

  克萊爾用靴尖將槍翻過來。槍身沾著黑色黏液,滑膩得幾乎拿不住。她扯下尼爾衣服上尚未被燒透的一塊布,擦過槍柄和扳機,再把槍插回後腰。

  她沒有檢查莫伊拉的手。

  莫伊拉也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焚燒通道旁的候選名單只剩下半張。火燒過第六行,把莫伊拉的名字捲成了灰。克萊爾踩滅紙角,將剩下的部分折好,塞進外套。

  下層升降機此刻停在井底。

  維修控制柄藏在平台邊緣,莫伊拉趴下去摸索。她的手剛碰到螺栓,槍聲後的耳鳴便跟著金屬摩擦一起涌回來。她停了一下,換成左手。

  克萊爾伸手幫她。

  左腕下的黑線立刻朝升降井壁鼓起。

  「右手。」莫伊拉說。

  克萊爾收回左手,改用右邊。

  兩人一同扳下控制柄。

  齒輪咬合,平台緩慢下降。

  越往下,權限室殘留的焦臭越淡。冷氣沿井壁向上涌,帶著消毒液和舊紙張受潮後的氣味。升降機沒有燈,只有牆上隔幾米亮起一盞綠色指示燈。

  莫伊拉現在不喜歡那種顏色。

  她把手電照向下方。

  「娜塔莉亞?」她呼喊道。

  井壁揚聲器里傳來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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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回答。

  平台降到中途,牆後忽然響起一個孩子的聲音。

  「姓名。」

  「娜塔莉亞。」

  「你害怕嗎?」

  「洛蒂害怕。」

  錄音停了幾秒,又從另一隻揚聲器里重新播放。

  「你害怕嗎?」

  「我餓了。」

  第三遍。

  「你害怕嗎?」

  「這裡太冷了。」

  莫伊拉順著聲音找到揚聲器線路,直接拔掉音頻接頭。

  聲音斷了。

  她沒有去砸設備,只把接頭攥在手裡,等平台停穩後才丟到角落。

  地下走廊出乎意料地乾淨。

  沒有鐵籠,沒有血,也沒有被拖行留下的痕跡。牆面鋪著淺灰色吸音材料,腳步落上去,只剩很輕的回聲。兩側房間沒有名字,門牌上只有編號。

  伺服器藏在牆後,冷卻風扇持續低鳴。

  像一群睡著的人在努力試圖呼吸。

  走廊盡頭擺著一張輪椅。皮面已經開裂,扶手卻擦得很乾淨。輪椅旁邊是斯賓塞家族的紋章,金屬表面暗得發黑。

  克萊爾經過時,左臂里的黑線向輪椅方向偏了一下。

  她停住。

  「又怎麼了?」莫伊拉問。

  「下面有東西在跟它打招呼呢。」

  「能聽懂嗎?」

  「不太能。」此時克萊爾又恨自己沒有蕾歐娜那個本事了。

  「那就別回了。」

  莫伊拉繼續往前。

  最裡面那扇門沒有把手,門側的感應器正在掃描她們的手環。兩盞綠燈亮起,門自動打開。

  裡面分成左右兩個區域。

  左側玻璃後,娜塔莉亞坐在一張兒童尺寸的椅子上。頭髮被幾枚電極撥開,細線從頭部連接到牆後的設備。她沒有昏迷,只是臉色很白,一隻腳還裹著克萊爾剛替她包好的紗布。

  看見兩人,她先找布熊。

  「洛蒂呢?」

  克萊爾把少了一隻耳朵的洛蒂舉起來。

  娜塔莉亞盯著裂開的縫線。

  「她會疼嗎?」

  克萊爾從口袋裡拿出那隻扯下來的布耳朵。

  「能縫回去。」

  娜塔莉亞點了一下頭,像是終於確認了最重要的事。

  隨後,她看向房間右側。

  「還有一個她。」

  右邊的磨砂玻璃慢慢變得透明。

  亞歷克絲躺在一張醫療椅上。

  屏幕里的她總是坐得筆直,臉上沒有多餘表情。真實的身體卻比影像瘦得多,病號服空在肩膀兩側,手臂上布滿長期注射留下的針孔。胸口貼著監測電極,呼吸管從鼻下繞到一旁的設備。

  她的右手邊放著一把手槍。

  左腕上的手環亮著綠色。

  「你們比預計早了三分二十秒。」亞歷克絲說。

  聲音不是從她嘴邊傳來。

  天花板里的廣播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莫伊拉貼到娜塔莉亞那側的控制台前。

  「把門打開。」

  「你剛剛才殺了一個替我工作的人,真是可惜呢。」

  「你聽起來也沒多難過似的。」

  亞歷克絲的視線落到她尚未止住顫抖的右手。

  「你的恐懼還在。」

  「在。」

  莫伊拉低頭拆開控制板。

  「因為我有自己的情感,所以我還有恐懼。」

  她拔出一根數據線。

  「但是,我手中的槍還是響了。」

  亞歷克絲看了她片刻。

  「帶病行動。」

  莫伊拉抬眼掃過她身上的呼吸管和輸液針。

  「你挺有資格說這個。」

  克萊爾沒有加入這場對話。

  她走到兩面玻璃之間,右拳砸向娜塔莉亞那側。

  防護玻璃出現一道白色裂紋。

  娜塔莉亞頭頂的設備立刻響起警報。

  莫伊拉看向屏幕。

  「別砸!玻璃斷裂會強制寫入的。」

  克萊爾收住第二拳。

  屏幕上,傳輸進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她試著從門框縫隙送入一根白色纖維。

  纖維剛伸進去,左腕里的銜尾蛇便跟著活了。黑色細絲貼著白色邊緣,朝娜塔莉亞的神經線路爬去。

  克萊爾一把扯斷纖維。

  斷口在掌心抽動。

  她把它踩進地面。

  亞歷克絲看著這一幕,呼吸很慢。

  「銜尾蛇沒有吞掉你,真是出乎意料。」

  「讓你失望了?」

  「恰恰相反。」

  牆上的屏幕逐一亮起。

  最早的一段錄像沒有聲音。

  許多孩子站在白色房間裡,胸前掛著編號。有人被帶進門內,有人再也沒有出來。原本的姓名被劃掉,檔案上統一寫下同一個姓氏。

  威斯克。

  莫伊拉看見兩個編號被單獨標記。

  阿爾伯特。

  亞歷克絲。

  她側過頭。

  「你們真是兄妹?」

  「我們沒有共同的父母。」

  亞歷克絲看著屏幕里年幼的自己。

  「斯賓塞需要繼承者。姓氏遠比血緣方便。」

  屏幕切到一段沒有日期的私人錄像。

  斯賓塞坐在壁爐前,膝上蓋著毯子。他已經老得連抬手都需要侍從幫忙,談起兩個倖存者時,語氣卻像在談一項終於有了結果的投資。

  阿爾伯特被派往保護傘體系內部,接觸病毒、武器和公司的權力。他學會了隱藏,也學會了背叛。直到他從斯賓塞口中知道自己的整個人生早已被設計,才親手結束了那個老人。

  亞歷克絲留在另一條線上。

  斯賓塞給她島嶼、實驗人員和任何她需要的材料,條件只有一個。

  讓他活下去。

  錄像里的老人抬起一隻枯瘦的手。

  「阿爾伯特會替我證明人類能夠變得多麼強大。」

  他看向鏡頭外的亞歷克絲。

  「你會替我解決時間。」

  畫面到這裡斷了。

  莫伊拉看了一眼醫療椅上的女人。

  「他倒是很會分配工作。」

  「他也很擅長把別人的一生稱作工作。」亞歷克絲說。

  錄像繼續。

  體能訓練、智力測試、藥物注射、病毒篩選。

  畫面里的孩子越來越少。

  阿爾伯特長大後站在實驗台旁,隔著護目鏡觀察一支血液樣本。下一段畫面中,斯賓塞倒在地上。再往後,非洲火山區域的生命信號圖劇烈波動,最後歸零。

  亞歷克絲稱他為哥哥。

  口吻里聽不出親近,也沒有譏諷。


  「結果追上了。」莫伊拉說。

  「是。」

  亞歷克絲看著那條歸零的曲線。

  「他選擇了一條很適合他的路。聲音很大,結束得也快。」

  「你不難過?」

  「我們沒有被教過那個情感。」

  莫伊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再追問。

  下一組資料換成亞歷克絲自己的身體。

  器官衰退。

  神經病變。

  鎮痛劑劑量上升。

  預期壽命一次次縮短。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跨過許多年,結論卻沒變。她沒有獲得阿爾伯特那樣的強化身體。

  只有一張越來越短的時間表。

  「斯賓塞讓我研究永生。」亞歷克絲說,「他想繼續住在原來的身體裡。」

  「你不想?」克萊爾問。

  「我很早就知道,這具身體不值得保留。」

  呼吸設備工作時,她胸口才跟著起伏。

  「記憶可以記錄。習慣可以模仿。判斷方式可以重建。一個人會恨什麼、愛什麼、迴避什麼,也能拆成數據。」

  莫伊拉從控制板下抽出一塊線路圖。

  「所以你把自己塞進一個孩子腦袋裡。」

  「最後一部分最難。」

  亞歷克絲沒有理會她的措辭。

  「人可以謊稱不怕死亡。身體不會替他說謊。」

  屏幕顯示心率、呼吸和血液中的應激指標。

  「恐懼會搶走判斷。會讓肌肉先于思想逃跑,讓記憶變得破碎,讓自我只剩求生。」

  克萊爾看向那些指標。

  「整座島就是一台測謊儀?」

  「不完全,測謊儀聽語言。」

  亞歷克絲轉頭看著娜塔莉亞。

  「它會聽身體本身。」

  娜塔莉亞也在看她。

  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厭煩。

  「恐懼病毒用來篩掉無法承受轉移的人。」亞歷克絲說,「身體一旦被恐懼奪走,意識結構就會破碎。那些人不能保存另一個人格。」

  「所以吉娜、佩德羅、加布里埃爾,全是篩選過程?」克萊爾問。

  「他們是數據。」

  莫伊拉手裡的螺絲刀撞在金屬邊緣。

  她沒有抬頭。

  「那娜塔莉亞呢?」

  「穩定。」

  「她只是個孩子。」

  「孩子更容易留下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克萊爾看向玻璃里的女孩。

  「你準備把她清空?」

  亞歷克絲的目光落回克萊爾身上。

  「我原本這麼計劃的。」

  克萊爾左臂下的黑線又動了一下。

  「你改變主意了。」

  「你的出現,改變了我的判斷。」

  牆上出現克萊爾進入權限室後的體徵圖。白色、黑色和另一組恐懼病毒信號糾纏在一起,沒有任何一方徹底覆蓋另外兩方。

  「多套本能、記憶和病毒結構能夠共存。」亞歷克絲說,「容器不必清空。」

  莫伊拉終於拆開最後一層面板。

  「你打算躲在她裡面?」

  「你會稱它為躲。」

  亞歷克絲閉了一下眼。

  「我稱它為等待。」

  娜塔莉亞的嘴唇抿緊。

  「我不喜歡你。」

  「這不影響結果。」

  「洛蒂也不喜歡。」

  亞歷克絲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接近真實的表情。

  莫伊拉找到傳輸中斷線路,剪斷其中一根。

  進度從百分之九十七停到九十六,又重新跳回去。

  「它有備用線路。」她說。

  克萊爾沿牆尋找維修門。

  門鎖藏在亞歷克絲醫療艙後方。她扣住金屬邊緣,右手發力,整塊面板向外彎曲。

  娜塔莉亞頭部設備發出新的提示音。

  【人格同步:百分之九十八】

  莫伊拉拔掉第二根線路。

  傳輸速度慢了下來。

  「我能把它卡住,停不了。」

  「需要什麼?」

  「她本人的權限。」

  兩人同時看向亞歷克絲。

  她的指尖已經移到維生設備開關上。

  克萊爾撞開第一層維修門。

  「別動。」

  亞歷克絲關閉呼吸輔助。

  機器停止送氣。

  房間裡多了一段不自然的安靜。

  監測屏上的心率開始下降。

  克萊爾繼續撕扯第二層門鎖。她的左臂在用力時鼓起黑色硬結,白色纖維則沿肩背鋪開,試圖替她承擔力量。

  「你研究恐懼病毒,不只是為了篩選她。」克萊爾說。

  亞歷克絲沒有否認。

  「這是我最後一次實驗。」

  她早已給自己注射恐懼病毒。

  那些始終平穩的綠色數據,並不是因為設備關閉,也不是因為她身體衰弱到無法反應。

  她要在真正死亡時驗證自己。

  莫伊拉盯著恐懼指標。

  「你以為一點都不怕,就算贏了?」

  「恐懼是身體對意識的背叛。」

  「不是。」

  莫伊拉的右手還在抖。指尖因為剛才拆線,留下兩處細小割口。

  「我現在還怕。」

  亞歷克絲看著她。

  「那你什麼都沒有克服。」

  「我也沒說克服了。」

  莫伊拉把接錯的一根線重新拔下來,換進旁邊接口。

  「它在,我照樣能選。」

  亞歷克絲的呼吸越來越淺。

  「那只是容忍缺陷。」

  「你躺在這裡,身上插著這麼多管子,還真挺討厭缺陷。」

  克萊爾把第二層門鎖扯開一半。

  「亞歷克絲。」

  她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那邊醒過來的,真是你嗎?」

  亞歷克絲看向娜塔莉亞。

  「區別是什麼?」

  「對你可能沒有。」

  克萊爾手指扣進門縫。

  「對她有。」

  傳輸進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亞歷克絲的生命指標已經逼近危險線。

  她抬手,拿起醫療椅旁的槍。

  莫伊拉本能地摸向腰側。

  那裡什麼也沒有。

  克萊爾的槍在後腰,卻隔著兩層尚未完全撕開的門。

  「放下!」莫伊拉喊。

  亞歷克絲沒有看她。

  她問娜塔莉亞:

  「你怕我嗎?」

  娜塔莉亞想了很久。

  「洛蒂不喜歡你。」

  亞歷克絲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答案記錄過很多次。」

  「因為你問了很多次。」

  維生設備關閉後,亞歷克絲的聲音終於從她自己的喉嚨里出來。很輕,夾著氣音。

  「哥哥選擇了身體。」

  她將槍口抬起。

  克萊爾撞向最後一層門。

  「我不會。」

  槍聲響了。

  醫療艙里的身體向一側倒下。

  監測屏上的心率拉成直線。

  莫伊拉死死盯著恐懼指標。

  沒有驟升。

  沒有應激峰值。

  沒有手環變色。

  亞歷克絲在最後一刻,連握槍的手都沒有抖。

  屏幕依次彈出結果。

  【宿主生命活動:終止】

  【恐懼反應:未檢測】

  【病毒活化:未發生】

  【人格傳輸:完成】

  她腕上的燈仍然是綠色。

  沒有黑色組織從屍體裡鑽出來。

  沒有骨骼撐破皮膚。

  沒有第二次呼吸。

  克萊爾終於撕開門,衝到醫療椅前。她接住亞歷克絲正在滑落的身體,手掌壓住傷口。

  白色纖維在她腕下動了一下。

  隨後停住。

  身體裡沒有可修復的生命反應。

  恐懼病毒也沒有活化。

  亞歷克絲真的死了。

  至少,留在這裡的這一部分死了。

  克萊爾慢慢鬆手。

  莫伊拉隔著玻璃看見這一幕,沒有勝利的感覺。

  原本最壞的結果,是亞歷克絲變成怪物。

  怪物還能被看見、被困住、被殺死。

  現在醫療椅上只剩一具屍體。

  真正危險的東西已經不在那裡。

  娜塔莉亞頭部的設備自動解鎖。

  莫伊拉衝進左側房間,先拔掉神經線路,再解開固定帶。女孩的手腕被勒出紅印,綠燈依舊平穩。

  克萊爾把洛蒂遞過去。

  娜塔莉亞抱緊布熊,摸了摸缺掉的耳朵。

  「你說能縫回去。」

  「能。」

  克萊爾把那隻耳朵放進她掌心。

  娜塔莉亞將布耳朵貼回原來的位置,雖然粘不住,還是按了很久。

  莫伊拉蹲在她面前。

  「你知道她剛才做了什麼嗎?」

  娜塔莉亞搖頭。

  她看上去仍是那個會擔心洛蒂疼不疼的孩子。

  莫伊拉剛鬆開固定帶,娜塔莉亞忽然轉頭,看向另一側醫療艙。

  視線停得太穩。

  牆上的轉移屏幕刷新了一次。

  亞歷克絲的姓名從宿主欄消失。

  娜塔莉亞的腦波記錄下面,多出第二條曲線。

  克萊爾左臂中的黑線也朝女孩方向抬了一下。

  娜塔莉亞抱著洛蒂,沒有回頭。

  她用亞歷克絲的聲音,很輕地說:

  「恐懼反應,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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